“号外号外,我们班即将转来一名新同学,据说长得很吓人,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吓人?哪门子的吓人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等人来了你就知——”
陈珀用力捏住孙向阳的后颈,提鸡仔似的把人扔在一边,语气不耐:“能不能把嘴闭上?成天吵吵来吵吵去也不嫌烦的!”
这人向来爱传话,平素倒是没什么坏心眼。陈珀话音刚落,孙向阳瞬间熄了火,两根手指从左向右迅速一拉,跟在陈珀后面回到了座位。
奈何好奇心太重,只好主动问陈珀:“怎么帮转学生说起话来了?你认识啊?”
陈珀挠挠脸颊,想了想才说:“刚认识不久,应该算是朋友吧。”
早读铃声响起,班主任领着闵既白进了教室,并非想象中一片哗然的场景,原本嘈杂吵嚷的教室,几乎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自我介绍的是闵既白,紧张冒汗的却是陈珀,同桌看出了他的异样,忍不住问他:“你没事吧?”
闵既白看着陈珀,陈珀也一瞬不瞬地望着闵既白,他伸出右手比耶,而后弯了弯手指,那意思是,加油。
来自外太空的异类,降落在地球上时,需要找到足以支撑他安心落地的焦点。
闵既白弯了弯嘴角,再开口时,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待他自我介绍完毕,班长神神秘秘地从课桌里拿出红色横幅,倒数三二一后,和其他同学一起欢呼:“闵既白同学,欢迎你来到高二(5)班!!”
闵既白脑袋发懵,只记得弯腰说谢谢,回到座位后又收到了陈珀的关心——怎么会这么巧呢,刚好坐在前后桌。
“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挺好的,没、没有。”
“我刚才对你打的暗号接收到了吗?”
“……”
其实不太能看清同学们的表情,陈珀究竟比了什么手势,闵既白心里好奇,又不太好意思开口去问。
更令闵既白惊讶的是,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人议论他的异样,也没有人故意讨论他的疾病,世界是亲切、和蔼且友好的,似乎在这里,他真的可以过上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陈珀敲敲他的椅背,问他:“待会儿我们下去跑操,要给你带瓶喝的上来吗,汽水还是果汁?”
孙向阳举手起哄:“百事可乐,先提前谢谢珀哥请客咯!”
陈珀:“你丫有完没完!”
闵既白从书包里拿出钱夹,推到陈珀面前,语气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我、我请吧,随便买什么都行。”
孙向阳刚要说“开玩笑的”,陈珀立刻止住了他的话头,拿起钱夹飞速眨了眨眼:“好,那就先谢谢小白了……走走走,不然体委该催了。”
跑操结束后,陈珀和孙向阳立马去了趟商店。
陈珀拉开冰柜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挑了一瓶胡萝卜果蔬汁。
孙向阳有些诧异:“你不是最讨厌喝这些玩意儿吗?给闵既白买的?”
陈珀拿着几瓶饮料找老板结账,闻言抬了抬眼皮,应了一声:“明知故问,赶紧提着东西走,马上上课了。”
教室里吵嚷得要命,陈珀回到座位,把果蔬汁和钱夹一并递给闵既白,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原本淡蓝的眼瞳竟又微微透出些红色来,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小口小口地抿着果蔬汁,真是好神奇的场景。
也许是被盯得有点害羞,闵既白慌忙戴上护目镜,迅速转过身去,不再和陈珀视线相交。
不多时,后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闹声——
“陈珀!你变太么一直盯着人家看!”
“我哪有,别造谣了行吗,那你怎么还看我呢,暗恋我啊?帅到你了我很抱歉……”
“你丫神经病吧,恶不恶心啊!”
……
陈珀朝着孙向阳做了个鬼脸,赶在老师进教室前一秒收了神通。
听课没什么意思,学来学去无非就那些知识。陈珀成绩平平,但应付陈厉够用,目前来说每天都在变着法子琢磨怎么能让自己做到上课不犯困、摸鱼不无聊。
于是他开始观察闵既白。
小兔观察笔记……可以这么写吗?
不善言辞、性格温吞,反应较常人来说有些迟钝,属于问一句答一句,主动挑起话题才会回复的类型。
平常出门时携带的装备有:浅色护目镜(?)、防晒衣,皮肤很脆弱、不能在阳光下暴晒,像……雪孩子?搞不好某天真的会融化。
陈珀阖上笔记本,将中性笔在手里转了几圈,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某个白色小点在风中肆意摇晃。
那是墙缝里开出的一朵小花。
花朵在晃、头顶的电风扇吹着,小白头顶那根翘毛也跟着晃。
哎哟。这次不是了。
陈珀拾起桌上那根断了半截的粉笔,抬手揉揉眉心,朝着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早说了你注意力要放在学习上,你看才剩多少天了?东摸一下西摸一下的要不得嘛……”
“好的没问题明白了,老师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事我先走啦?”
“去去去、赶紧回家去,别站着碍眼。”
晚自习放学前的例行训话,陈珀早已习惯了这种劝导模式,先听、再回应,只要认错态度良好,基本上不会被过多为难。
他急匆匆地出了教学楼,发现闵既白坐在自行车棚附近的花坛边上翻看单词书,晚风一吹,帽檐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睫毛。
实在太安静,陈珀不忍心打扰。
孙向阳推着自行车走到陈珀身旁,故意做出搞怪的神色,打算吓他一跳:“嘿!”
陈珀没忍住睨他一眼:“幼不幼稚!?”
闵既白摘下帽子,将视线转移到两人身上,脸上有很淡的笑意。
回家路上,陈珀和孙向阳一直为某个动漫角色争论不休,闵既白坐在陈珀自行车后座,不由得默默捂住了耳朵。
红灯路口。陈珀突然放轻了语气,回头叮嘱闵既白:“路不好走,你坐稳一点,哪儿难受了就及时告诉我。”
孙向阳满脸不可置信:“陈珀,你怕不是是被人夺舍了吧,怎么对小白这么温柔,还捏着嗓子说话呢!”
绿灯亮起,陈珀朝着孙向阳比了个友好手势,箭一般驶过路口,隐约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衣摆也随之下坠。
虽然闵既白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行动表明了一切。
陈珀清了清嗓子,本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拜拜珀哥——明天给你带我妈做的菜包子——小白也有份!”
“好说好说,先提前谢谢阿姨了!”
……
天空是泼墨似的黑,陈珀和孙向阳在杨柳路分岔口道别,于闵既白而言,世界终于彻底地静下来,唯有风声拂过耳畔。
陈珀推着车、闵既白跟在他身后,一路相顾无言。
“那是……”
虽然看不太清楚,闵既白还是指了指不远处路灯下的女孩,“是班长吗?”
陈珀顺着闵既白手指的方向看去,校服穿得板正,背着个显眼的红书包,确实是他们班长綦继没错。
綦继放下手里的小灵通,朝着两人的方向挥了挥手。
都碰上了,不过去打个招呼显得有点不太礼貌。
陈珀踢开脚边一块石头,顺势引着闵既白往敞亮的地方走,不等闵既白开口,陈珀主动和綦继打了招呼。
“嗨咯班长!”
“嗨,陈珀,还有……闵既白?”
闵既白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心跳得好快、脑袋也晕晕的,有些呼吸不畅。他不擅长和人交流,哪怕是不得不说点什么的时刻,也有点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
小灵通上的挂坠在半空中反复摇晃,綦继抿了抿唇、思索片刻,才说,“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小白就觉得很亲切。”
白发红眼的小恶魔,MagicBubble新系列隐藏款,和闵既白的确有几分相像。
陈珀:“很显然没他好看。”
闵既白:“陈珀……你不要乱说!”
綦继伸出食指卷了卷发丝,眼神意味深长。
她摘下挂坠抛到陈珀手中,无视了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阖上手机,转身进了楼道。
“送你了,”綦继的声音由近及远,“一定要挂着它来上学哦,明天见!”
闵既白呆滞地眨眨眼,转头去看陈珀,这人已经将小恶魔挂在了书包拉链上,朝着闵既白的方向左右晃了晃。
该说他是迟钝还是心大呢……
闵既白想了很久,没能得出答案。
到家时,陈厉和邬雪琳已经睡下,陈珀打开沙发旁的立式台灯,一眼便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两碗冰豆沙。
“先不着急洗澡,”陈珀替闵既白取下书包,和自己的并排放在鞋柜上,“你晚饭没怎么吃,喝点豆沙垫垫肚子。”
夜晚没有星星。闵既白坐在靠近窗户的椅子上,抬头望着夜空,手里的瓷勺在碗中来回地搅了许久。
陈珀突然出现,头上的发丝仍向下滴着水珠,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让闵既白想起搬家前总能在筒子楼附近见到的那只大黄狗,看着唬人,实则很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还是没胃口吗?”
“不、也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
陈珀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起瓷碗豪饮了一大口,目光始终没从闵既白身上移开。
事实上——他曾经看过很多兔子喝水的视频,闵既白此时此刻的行为,和那些小东西也没什么两样。
“想家了吗,”陈珀问,“还是在这里住得不习惯?”
闵既白睫毛颤动,许久才说:“或许吧,但是……我、我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其实陈珀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好言关心,闵既白情绪失控,两颗豆大的眼泪掉进碗里,连咽下酸楚都是无声无息的。
从小院到筒子楼,再到陌生的城市、明亮宽敞的学区房。
因为知道与他人的交集不会长久,所以才寡言少语,不愿同身边的人交心吗?
瓷碗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珀递给闵既白几张纸巾,语气很轻、很温柔:“既来之则安之,小白,你可以把我当你的家人一样看待,换句话说……这儿就是你的家。”
闵既白抬头看了陈珀一眼,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该给小白留些私人空间。陈珀起身去厨房洗碗,回到房间时,闵既白靠在床头看一本童话故事书,看样子已经恢复了情绪。
书本已经泛黄老旧,想必有些年头了。
陈珀没去打扰闵既白,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闭上眼便是童话故事的内容,勇者斗恶龙、从恶魔手中拯救公主,最后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
隐约听见底下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闵既白趿着拖鞋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从瓶子里晃出了一片安眠药。
陈珀背过身去,假装自己毫不知情。
“陈珀。”
闵既白敲了敲栏杆,发出‘笃笃’的声响,尽管他本人的说话声也实在算不上太重,过了一会儿才说,“晚安。”
轻得快要听不见了。陈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等到闵既白躺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看。
超人玩偶被闵既白抱在怀里,呼吸声很平静,眉头也没有皱得很紧,看来睡得很香甜呢。
陈珀嘴角上扬,用口型回应。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