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闵既白时,陈珀心脏狂跳,惊讶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天空蔚蓝,有些瘦弱的闵既白站在母亲身后,乖巧懵懂,像随城的秋日里随风飘进屋内的一片雪花。
头发与睫毛是泛着金光的白,和陈珀站在一块,倒显得陈珀黑得出奇,透出点莫名其妙的野性来。
陈厉拍了拍陈珀的脑袋,表情严肃:“帮你琳姨提东西进房间,别站着发愣。”
陈珀这才反应过来,还没叫人呢。
“琳姨好,你也好,”陈珀眯起眼睛笑,哪怕对方回避了他的目光,“快进来坐,外面挺热的,屋里凉快呢!”
邬雪琳扯了扯儿子的衣袖,低声嘱咐:“既白,和叔叔还有小珀打声招呼。”
闵既白抬手摘下防晒衣的兜帽,缓缓开口:“叔叔好,麻烦您了。”
陈珀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通过陈厉和邬雪琳的交谈得知,这人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闵既白。
长得倒是漂亮,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一对淡蓝色的眼瞳、玻璃珠似的微微颤动,晃得陈珀心痒难耐,忍不住上前攀谈。
“你和琳姨搬到这来,还习惯吗?”
“外面这么晒,过来的时候辛不辛苦,想不想吃点小布丁解解暑?”
“我很好说话的,不用那么拘谨!”
……
问题实在太多,闵既白缓慢地眨眨眼睛,最后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陈珀曲起手指比了个ok,很意外地没有提起闵既白外貌上的特殊之处,接受程度仿佛喝水一般自然。
他领着闵既白回了房间,闵既白四下打量一眼,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摆,很小声地问了句:“我睡上铺吗?”
陈珀摆摆手,说:“不用你爬,我睡上面,那张儿童书桌是我的,这张靠窗的木桌是你的,那什么、听说你成绩很好,平常……呃,也可以顺便指导我一下。”
他语速飞快,说完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不嫌烦的话。”
闵既白站在原地,又不说话了。陈珀悄悄打量他一眼,发现他眼眶很红,和白净皮肤做对比,显得尤为突兀。
陈珀走近了些,发现闵既白没有向后躲,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爸说,他大学时候和琳姨是很好的朋友,”他笑了笑,递给闵既白一颗水果糖,“那你现在也是我的好朋友了,小白。”
闵既白吸了吸鼻子,依旧没能止住眼泪,陈珀顿时慌了神,从书桌上抽了好几张纸巾,塞进闵既白手中。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是个外人。无论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
闵既白想起母亲两段失败的婚姻,和披着“父亲”的皮囊,每每看向他时,一道道淡漠又厌恶的眼神……他不确定这次搬家是否会得到一样的结果。
陈珀笑得好明媚,在闵既白看来有些刺目,却又并不会令人生厌。
“只要你别嫌我烦就好了,”话音刚落,陈珀突然做了起了哭脸,“我很玻璃心的,小白,如果你觉得我很烦,我会难过三天三夜……”
闵既白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微风撩动窗帘,有一缕阳光洒进房间。陈珀主动挡在了闵既白身前,对他说,如果觉得太晒,也可以把书桌换换位置。
水果糖很甜,闵既白嘴角上扬,用糖果抵了抵舌尖,轻轻摇头:“没关系的。”
邬雪琳透过门缝观察着房间内的动静,悄悄抹了把眼泪。
“既白他……有点自卑,平常独来独往的,也不太爱说话,但他和小珀相处得很好呢。”
“会好的,都会好的,别太担心。”
陈厉望着邬雪琳,悬在半空的手举起又落下。
“陈珀,我带你琳姨去周围转转,你帮着收拾下行李,别丢下既白一个人跑出去玩,知道了没有?”
“行,知道了……我待会儿就去弄。”
陈珀拉开行李箱,进进出出地忙活了半天,闵既白叠好最后一件衣服,忽然在衣柜深处摸到只四分五裂的石膏娃娃,只当是陈珀随手塞在这里的小玩意儿,并没有过多留意。
东西收拾完了,陈珀又开始拉着闵既白看起了校园地图,精力旺盛得好像永远不会疲倦。还没等陈珀介绍完班级成员,闵既白歪着脑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电话铃响了,陈珀手忙脚乱地挂断,在微信上给几个朋友发了消息:这几天不约,开学后再见。
他放下手机,余光瞥见沙发上掉了个小药瓶,上面写着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安眠药吧?
陈珀小心翼翼地拾起药瓶,放进闵既白的外套口袋,从沙发另一头捞过薄毯,轻轻覆在闵既白身上,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晚陈珀话格外多,陈厉和邬雪琳又都喝了些酒,三个人聊得有来有往,实在好热闹。
闵既白低头抿了口鱼汤,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陈珀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说,以后有哥罩着你,走到哪里都不用怕!
思索片刻,闵既白抠了抠碗沿,才说:“我好像,年龄比你大。”
邬雪琳:“是呢,既白元月生日,我记得小珀是……”
陈厉:“六月的,陈珀,是你该叫既白哥哥。”
陈珀小脸一红,扭头摆了摆手:“再说吧,吃饭,先吃饭!”
闵既白忍俊不禁,笑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陈珀下意识看了眼客厅的空调,心想,明明温度开得很低了,怎么还是这么热呢,真奇怪。
为此,睡前他特意拿着小学时候买的手持风扇爬上了床,还是觉得不太得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动。
等等……
陈珀狗狗祟祟地越过栏杆探出了头,没看到闵既白的背影,只好下床一探究竟。
小小一团人,紧紧贴着墙壁,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在黑夜里轻声啜泣。
天可怜见的。
陈珀拉亮床头灯,闵既白身体一颤,显然是受到了惊吓,没忍住哭声,小小声地向陈珀道歉,说,对不起。
没去问缘由,也没再多说什么话。陈珀默默地躺在离闵既白很远的位置,转头对着楼梯,在两人之间塞了一个超人玩偶。
半夜时,闵既白不再哭了。
陈珀这才重新爬回上铺,忍着困意分神听着,确定闵既白已经睡着,才缓缓阖上双眼,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