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阿喜和青娘、霞妹劳作而归,背了四筐带荚青豆回来,去接应他们的护卫亦有帮忙。
菁菁见状,忙打水给她们洗手洗脸,“热汤方才已送来,你们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浴?”
青娘抬手捋了一下汗湿的头发,“我当先沐浴,身上痒,那豆荚上的绒毛甚是刺挠人。”
青禾点头,“那我当抽柴,烧慢一点。”
阿喜笑,“何需如此,大热的天,就是放上半个时辰也不会全凉……”她视线忽然顿住:“怎么只见蛮子,夫人他们呢?”
菁菁掩嘴失笑,“不当问别问。”
说罢将在偏厅玩木偶的蛮子牵过来,“蛮子,过来帮姨娘烧火。”
蛮子一边走,一边将拆卸下的木偶手臂安回去,“饭为何还不好,我饿了……”
青禾和菁菁对眼,“就好。”
翌日,林贞带蛮子去大窑看工匠如何制墨。
蛮子贪玩,不想去,拽着林贞衣角拖延,“娘亲,蛮子不想学制墨。”
林贞蹲下身,平视蛮子,语气冷沉:“你日常读书习字,简册文书总离不得墨,平日又多费墨条,总是才写几行字便蘸水洗笔,你如此行径便是不知制墨之难,阿娘说教无用,需得你亲眼看看,诸位匠人、墨工如何艰苦制墨。”
蛮子无法,垂眉敛眸跟着林贞上马。
林贞踩鞍子上马,“驾!”
“娘亲,你骑慢一点,蛮子怕跌。”
两刻钟后,林贞带着蛮子抵达大窑,在坡地上栓马的时候见窰长傅林子正带领墨工从辕车上卸木。
傅林子见林贞过来,忙迎上来问候:“宗慈!”
“傅窰长,我今日带蛮子学习制墨工序,不妨你们事。”
傅林子点头,“今日先沥烧松油,蛮子从旁学习便是。”
过了一阵,几车木料全都卸完,清一色的松木段整整齐齐摆放在窰口。
傅林子先入内巡视窑洞,出来后便命手下工匠将长短划一的松木段尽数码入密封陶釜,封死釜口,仅留细竹导管接引油脂,下方架炭火文烧逼出油脂,油脂滴滴嗒嗒落入瓮内。
蛮子望着陶瓮底下的炭火,喃喃道:“原来沥烧松油就是把松木装进大瓮,底下架火慢烤。”
傅林子点头又补了一句:“看着简单,难在密封控火。瓮身但凡漏一丝风,松木一燃,松脂尽成飞烟,半点油也收不到。”
“制墨最忌烈火,猛火会烤焦松脂,松油浑浊发黑。唯有文火慢蒸,沥出的松油才澄澈纯净,炼出的墨才色正质细。”
“我见全是松木,桐木不可以吗?”蛮子问。
傅林子抬手敲了敲一旁烘着的松木段,细细解释:“桐木内里少脂少油,焖烧出来的烟尘粗疏浅灰,研开墨色发淡,写在简帛上不显厚重,还满是细渣,极易刮损笔头。”
“松木独多松脂,烘透之后再入窑烧,所得烟炱细密沉黑,写出来的字乌黑匀净,这是寻常杂木比不得的。”
蛮子点头,“傅窰长懂得真多。”
傅林子笑,“我亦不是生来就会制墨,还是宗主教我的。”
“那谁教的阿爹?”
“这我便不知了。”
过了半个时辰,蛮子闻得浓重的松香,以为已经沥烧好,叫傅林子开釜看看松木成了何样。
傅林子摇头:“还早呢!方刚出来部分松油,文火干馏要整整一昼夜。”
蛮子诧异地望向林贞:“果然难啊娘亲,傅窰长今夜不能睡了。”
林贞和傅林子哄笑。
林贞解释:“傅窰长和手下会分段值守。”
蛮子想了想:“何不都去睡,自让它烘烧。”
傅林子道:“怎能无人看管。炭火太旺,釜内升温过猛,松油便会浑浊。”
“火弱了,出油又慢,脂膏便逼不干净。”
“故而,需时常添减炭火,查看竹管有无堵塞、黄泥封口是否开裂漏气。一旦漏风,整釜松木便毁了。”
“窑上工匠分两班,白日一班,入夜换另一班守釜,轮番歇息,绝不离人。”
蛮子听罢心虚起来。
制墨如此费时费力,他曾经拿墨腚在石头上画画……
“走吧!这道工序已经结束,我们回家,待明日午后再过来看他们烧松烟。”林贞牵起蛮子。
蛮子跟着林贞走出几步突然跑回来对傅窰长说了一句“蛮子对不住傅窰长和诸位墨工,日后蛮子当爱墨惜墨。”
傅窰长摸摸蛮子的头,“那不枉你今日来窑中走这一遭。”
翌日午后,林贞领着蛮子重返窑场,学习如何烧松烟。
傅窰长见他们过来,招手叫蛮子过来:“昨日咱们看的沥松油,是制墨头一道工序,今日烧松烟,便是第二步。”
傅窰长说着,示意蛮子看向棚下堆放整齐的松木,“这些全是前日陶釜里烘透、沥干净松油的木料。”
蛮子走上前,但见沥烧过的松木与新伐松木全然两样。
原先鲜亮淡黄的松木褪去了油脂润光,通体变成干涩的浅土黄色,表面再也看不见半分黏腻的松脂,伸手摸上去干巴巴、轻飘飘,像枯尸,脱口道,傅窰长,此为松尸。
傅窰长和匠人俱笑。
蛮子略加思索又道,那墨岂不为松魂。
众人又笑,说蛮子果然是读书的好苗子,闲聊也有雅义。
林贞拍拍蛮子的后背:“叫你来学烧松烟,你倒是在此胡言。”
接着,蛮子见傅窰长带领匠人将干爽的松木段搬运至烟窑门口。
窑门半开,工匠小心地把木料一捆一捆码进狭长窑膛,层层堆叠妥当,不留过大空隙。
码满之后,工匠取来厚黄泥,将窑门缝隙严严实实封死,只留一处极小的通气细孔。
窑膛底部引少量炭火低温烘烧,窑内闷闭,木料不会燃起火苗,只会缓缓升腾细密黑烟,附着在窑壁之上。
蛮子凑上前,傅窰长,如此,要焖多久方能开窑?”
傅林子点头,“前前后后要焖三日。”
蛮子叹息,不安起来:此刻他深觉自己不配用墨。
四日后清晨,晨雾还缠在徐无山山腰,傅窑长上工前特意绕去书院接蛮子,“蛮子,今日火候恰好,能开窑取松烟了,随我同去瞧瞧?”
蛮子正洗脸,拿着一方巾帕站在门口点头,“傅窰长,等我一等。”
蛮子先回偏厅取了两个他喜欢吃的髓病拿给傅窰长,又去内室回禀林贞:“娘亲,傅窰长来接我了,今日开窑取松烟。”
林贞今日月信来潮,躺倒在床,骑不得马,叫青禾同蛮子一道去。
他们走后,田畴端来热水和温经蜜丸叫林贞服用。
林贞蹙眉嚼服,直直干呕起来,田畴忙去厨房取姜片,“贞贞,咬一口,压压药腥。”
林贞腹痛倦冷,烦躁不安,抬手挡开,翻过身去。
田畴起身,往门外去,命护卫接孟在良过来给林贞针灸。
等他返回内室时,林贞已经疼得满床打滚,田畴立即上榻,用手心温其小腹。
林贞掐他,肠愁气怨,泪落连珠:“为何我要做女子?”
“为何……为何……”
田畴无言,贴近她,伸手替她拭泪,将额侧乱发拨开,心道,若天神有知,当叫我承妻之痛。
念头刚落,林贞便安静下来,腹痛大减。
而田畴腹中莫名绞痛,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只是轻轻蹙眉,“贞贞,是不是好些了?”
林贞察觉到田畴放在自己小腹的手微微僵硬,也没先前热了,非常诧异,虽然难以置信,但还是问了出来:“莫不是……疼到你身上了?”
“一点不适,无妨。”
林贞一骨碌坐起来,“方才你做什么了?”
田畴初不说,奈何林贞追问不休,他便如实说了。
林贞想了想,“疼到谁身上都不好,不如疼到石头身上,反正徐无山多的是石头。”
田畴愕然,一瞬后失声低笑,低头亲了亲林贞,“石头无情,它不会心甘情愿承人之痛。”
孟在良来了以后,替夫妻二人针灸,灸完后,林贞腹中只剩下酸胀,已无前番剧痛,躺倒睡觉。
田畴的腹肠绞痛也缓解不少。
见她已然安睡,陪了她一阵后叮嘱阿喜和青娘照顾,打马往公府视事去了。
再说蛮子这边。
他跟随傅窰长一同来到烟窰,只见四周工匠早已候着,窑门封泥干透,整座土窑已经完全冷却。
随着傅窰长的示下,两名匠人持木铲细细刮去封堵窑口的黄泥,缓缓推开厚重木闸。
一瞬间,一股淡而干燥的木气缓缓漫出。
众人探头望去,窑顶、两侧泥壁厚厚覆着一层细腻如霜的黑灰,此便是焖了两昼夜、又冷却一日的松烟。
蛮子跟在工匠后面,见他们取干净鹅翎,顺着窑壁轻轻扫落黑灰,细烟簌簌落在下方铺好的麻布上。
傅林子站在一旁,指着麻布上细密烟灰对蛮子道:“你看,先沥松油再入窑焖烧,方能得这上品松烟。
“此黑灰便是墨了么?”蛮子拽着傅窰长的袖子踮脚问。
“非也非也。”
“还要过细筛,加入榆皮汁、白芨胶,千锤万捣,方能压成墨锭。”
“若是要墨有异香还可加入香料增香。”
“这就成了?”
“不成,还需阴晒月余,方可供你们写字。”
“那一斤墨需要多少松木?”
“近百斤松木,才得数斤松烟。”
“噫吁!幸好我不常写字,不然若是胡乱糟蹋笔墨,心中实在难安。”青禾立在一旁,听得连连咂舌。
蛮子低头,不知想些什么,突然高声问傅窰长,“是只有我知道制墨艰难,还是所有小孩都知道?”
傅窰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愣片刻才道:窰中工匠孩子皆知,至于山中别家孩童知不知情,老夫便无从知晓了。”
蛮子学着大人的模样言语慰劳傅窰长和诸位工匠,然后告辞。
众人见蛮子坚挺的背影渐行渐远,都感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才五六岁,眉宇间已然透出几分宗主独有的沉稳气度。。”
青禾带蛮子回去的路上,见四处都有护卫燃烧艾草、洒石灰,不知发生了什么。
特意绕到焚烧艾草处询问:“乡兄,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焚艾?”
那护卫抬头,认出青禾:“西村痢疾,传人,已有近百人染病,死了数十,你没事莫往那边去。”
青禾的脸“唰”一下白了,“西村的痢疾我亦知,最初不是只有十几人,只是病了,并未听说有人死,怎会……竟到这般地步?”
护卫长叹一声:“唉,这病来得就凶,徐无山医士本来就少,人一多,治都治不过来。最先病的那一批,到这两日全没救回。”
“你们快些回去吧!没事不要乱走。”
“多谢,我们这便回去。”
回到书院后,青禾见菁菁和阿喜也在焚烧艾叶,便知他们也得到了消息。
先前西村瘟疫的消息是被田畴封锁的,因为不想百姓恐慌,但到此时,必须进入全谷戒严,洒生石灰、焚艾消杀、分划区域、管控水源、隔绝各村往来,虽然没有张榜公示,但消息也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