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时分,青娘闻林贞昨日未给蛮子去旧迎新,脸色微微变了变,“夫人,如何忘此大事?”
田畴闻言,厉扫青娘一眼。
青娘忙噤声,回卧房取昨日编好的长命缕给蛮子戴上:“蛮子岁岁平安。”
四日后,林贞一身素衣,备好祭品打算去宗祠外厅祭奠东伯,蛮子撒泼要跟来,林贞只得带他一起同去。
并好生叮嘱:“随我去,但入厅不得喧哗,谨守礼数。”
蛮子小手拍胸脯:“阿娘放心,蛮子不是那无礼之人。”
林贞侧目忍笑:“蛮子既知礼,那方才两脚蹬地满地撒泼,哭嚷嚎叫的人是谁?”
蛮子面不改色:“那是从前的蛮子,不是现在的蛮子。”
林贞哑然,既然争辩不过他了,哭笑不得。
“陶瓮不禁颠簸,不能骑马,我要走路去,一会可不能闹着要人背。”
蛮子不吭声了。
待走到半道,果然要背。
幸而有百姓拉辕车配菜去公府,半道梢了他们一程,不然林贞要背到腰断。
待入了宗祠,林贞引蛮子往堂侧行去,东南一角的祭案前,立着一块素木牌位,竖写着三个字:东捷公。
林贞将糕点、鲜果、醴酒整齐分列木主两旁,牵着蛮子跪下。
蛮子小声问:“阿娘,他是谁?”
“我唤他东伯,你要叫外祖。”
“当年我跟随你爹从长安回幽州,便是他一路相护,虽与我无血缘,可我已将他视作父亲。”
林贞说罢磕头。
蛮子也跟着磕,嘴里念叨,“外祖当吃好喝好玩好,今日出来匆忙,蛮子没带玩物,来日我定捉一只厉害的铁蝈蝈与外祖解闷。”
祭拜完后,母子俩起身,往宗祠外走。
祠堂外掀起一阵烟尘,是田畴派马车来送他们回家。
林贞问马夫,“他怎知我们在此处?”
马夫摇头,“我等只听令行事。”
待上了马车,蛮子追问:“往昔阿娘从长安回幽州,为何要东伯护你,爹爹在干嘛?”
“他……那时我与你爹爹还不熟。”
“我以为爹爹和娘亲生来就在一处。”
“若是东伯和爹爹打一架谁厉害?”
“……”
一个多月后,徐无山入末伏。
又逢连日大雨,山间水汽蒸腾,雾气袭人,闷湿不已。
大人尚且知道躲阴安坐,小孩便不管这许多,亦如蛮子,还成天疯跑,汗如雨下,身上的衣衫一日数换。
地窖的冰每日取用许多,仍不够镇热,蛮子热得发牢骚,说要睡去地窖,要去抱冰。
林贞在写教案,闻言,放下笔,抖搂了一下身上发黏的衣衫,拿出手帕替蛮子擦汗:“等阿娘有空了带你去溪里漂流。”
“何为漂流?”
“就是做一个皮筏子,蛮子坐其中,顺着溪水往下漂,去暑又清凉。”
蛮子眼睛都亮了:“一听就很好玩,阿娘为何要等以后,明日便带蛮子去漂。”
“后日书院有中试,需待学子考完阿娘才有空。”
蛮子百般撒娇,林贞不受。
见他又想撒泼,林贞起身到门外拿竹鞭,蛮子见状立时住声,溜走了。
临近七月,不仅书院忙,谷中百姓更忙,田间、园圃、家事、副业连轴转,男女老少皆无空闲。
书院学子考完中试后,林贞便要给诸位学子放麦假,好叫他们回家助耕收粮。
不单百姓要忙田里农事,林贞也要,他们在山腰上种的那亩水稻熟了,月内便需收割,否则否则谷粒饱胀开裂,稻穗一遇山风便落粒撒在泥里,大半收成白白折损。
加之徐无山六七月山间骤雨湿热,熟透的稻穗经雨水浸泡,极易生芽、发霉。
是以,蛮子等林贞给书院学子中试完以后又等她收稻,等她收稻完后又等她收那田埂边种的青菽,等到满腹伤心也不见她带他去漂水,最后趁众人不备一个人跑下山。
等大家发觉时,早已不见蛮子踪影。
林贞慌了,忙叫人去通知田畴。
于是满山巡卫和百姓都出动找蛮子。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有乡农赶来报信,说是一个时辰前在宗祠附近瞧见蛮子。
田畴和林贞忙带人往宗祠赶。
宗祠里里外外都寻了一遍,最后在外厅东伯牌前找到。
蛮子正跪坐地上,哭着和东伯告状,“外祖,我给你捉来两只铁蝈蝈,外祖玩开心了当替蛮子打阿娘!”
“呜呜~阿娘骗我。”
“说是中试后带我去漂水又不去,又说收稻后,待她收稻后又不去,又要收青豆……呜呜……她一直骗我一直骗我一直骗我……”
“蛮子不如她的学生重要,不如她的稻子重要,甚至不如青豆重要,蛮子很伤心呜呜~”
“阿娘很该打。”
“可我又不能打阿娘,外祖当帮蛮子,蛮子好难过。”
夫妇俩听罢鼻酸,田畴上前抱起蛮子,替他擦泪:“蛮子莫哭,爹爹带你去漂,筏子昨日已经做好。”
“今便去漂。”
蛮子回头,愣了许久,更加嚎啕,“呜呜~爹爹,阿娘是骗子,她骗我……我以后都不喜欢她了!”
林贞一旁听罢,五内摧伤,斜倚大柱放才站稳。
田畴见状用额头顶了顶蛮子,“小狼崽子,可不许真记恨你阿娘。”
“若是如此,爹爹以后可不疼你。”
蛮子抽噎两下,把头别过去不看林贞。
田畴无奈:他这性子简直和林贞一模一样。
性犟骨硬。
“罢了罢了!带你漂水去。”田畴说罢看向林贞,用眼神问她同不同去?
林贞摇头:“我乏了。”
一番劳作,一番惊惧,又一番歉疚自责,林贞已然失力,此刻只想回家躺着。
田畴和蛮子于宗祠外目送林贞骑马离开,同来帮忙的百姓也各自散去。
途径西南林坡时,林贞看见绿珠和一男子在田间除草,回想往昔种种,此刻却连招呼都不能打,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蕊儿,你与宗慈相熟?”见绿珠异样,她的丈夫邱宽停下手中锄头好奇问。
绿珠回神,不、是朱蕊回神。
朱蕊才是绿珠的本名,而绿珠是奴名,是主子给下人赐的名字。
绿珠早已免奴籍为良人,自然不会再用奴名。
朱蕊回神,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一副不在意的神色:“谁与宗慈不熟,哪个妇人不喜欢宗慈呢!”
邱宽抬手将朱蕊额间散落的碎发撩开:“我看宗慈今日穿这身衫子极好看,改日我们也做一套。”
朱蕊嗤他:“胡言!宗慈那身样式虽然素简,料子可是细绢,我倒是不值穿这么好的。”
邱宽抚了抚朱蕊后背:“蕊儿,待我把这批蚕种卖给公府,便可换一匹细绢给你裁制衣衫。”
朱蕊笑,“怎得不换几斤铁,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副铁耙?”
邱宽低头,继续锄草,“我现在还有力气,用犁铧也是一样,但蕊儿年华易逝,美衣珍饰当趁年华。
朱蕊顿住,眼眶越发酸胀,比先前见林贞骑马路过时还要酸。
另一边,田畴带着蛮子来到南涧的大溪,先布置护卫沿溪径分段值守,以免蛮子漂水途中筏子反覆而溺水。
后带着蛮子抱筏子往山顶走,冷泉两侧生了许多的菖蒲、山兰和苔藓,翠叶婆娑,清芬漫溢。
到了山顶后,蛮子兴奋跺脚,摩拳擦掌:“爹爹爹爹,快放筏子快放筏子,我要漂水。”
“稍安勿躁,待爹爹编几个草环予你护你头、肘、膝,漂涧时免得磕碰受伤。”田畴说罢抽出佩剑,蹲下身削取韧草,细细编织护具。
蛮子亦坐下,先看着田畴编草,后来甚觉乏味,便在一旁扑蝈蝈玩。
两刻钟后,蛮子头戴一顶草环,四肢肘、膝亦戴,坐于伐内拍腿,“爹爹快松手!”
“当抓稳!”田畴将筏子上的草绳松开,筏子立时随溪水湍泻而下。
“啊啊啊~”蛮子欢腾高呼。
田畴站在岸边亦随蛮子奔赴而下。
他自是赶不上筏子,远远落后一截,幸而儿子还在他的视线内。
半刻钟后,蛮子的筏子在转弯处反覆,被值守的护卫捞了起来,田畴稍后赶到,见蛮子吓得大哭,忙抱着怀中,用衣袖擦干他眉眼:“莫哭莫哭,蛮子是男子汉大丈夫,小小水溺不足畏惧。”
蛮子哼哼两声停了。
田畴收护卫队,牵儿子下山,骑马归家。
此时已近黄昏,他们回家时,见沿途田地俱在地里劳作,更有和蛮子一般大的孩子弯腰在田畔用镰刀割草。
七月,亦是牲畜草料收割之月,需收割、晾晒,后捆成草垛存于屋舍,以做耕牛过冬口粮。
割草没什么难度,也不需很大气力,自然就被大人分派到了孩子身上。
田畴看到了,蛮子自然也看到了,想想别人在割草,自己在漂水玩,实不应生娘亲的气。
于是对田畴道,爹爹,回家后,你当与娘亲说,我不生她气了。
“你自己去说。”
“爹爹求你了。”
“求我也无用,你今日当面说不喜欢娘亲,多叫她伤心。”
“君子当自承其过,此事爹爹代劳不得。”
“蛮子无过。”
“那你便不说,好叫你娘亲伤心死。”
蛮子无言以对。
待回到书院,早见炊烟袅袅,菁菁和青禾已经在厨房做饭备菜。
今日晚饭菜色是:盐酱蔓菁、嫩瓠清汤、木蛾野芹、腐竹焖冬笋。
汉朝原无腐竹工艺,因林贞惦念,是以用柴火慢烹豆浆,以发浆膜,再以细竹篾轻轻挑起,晾在檐下竹架上风干,便是现世腐竹。
蛮子是极爱吃腐竹的,又香又软,常缠林贞做。
是以今日到家换完衣服后闻到厨房传来的浓郁豆香,开心地跑到隔壁书房找林贞:“娘亲,晚上吃腐竹。”
林贞正在备明日教案,提笔写到《孟子·尽心下》里的“全信书,不如无书?”此句。
她放下笔,蹲下将蛮子拢入怀中,“漂水好玩吗?”
“好玩,就是有点害怕。”
“可是筏子翻了?”
“娘亲好聪明。”
“磕到没有?”林贞摸看他的额面和手脚。
“没有,爹爹给我结草环戴在头上、手上还有脚上。”蛮子轻轻比划。
“嗯,还算他细心。”
“娘亲,蛮子有话对你说。”
“我听着。”
“爹爹叫我原谅你。”
“呵呵,不是你自己想原谅?”
蛮子睫毛乱颤不说话。
林贞松开他,起身,回到座位上,提笔蘸墨,“如果不是蛮子自己想原谅,那便不需勉强,何况我从未忘记答应你的事,你猜爹爹为什么会命人做伐?”
蛮子愣了愣,幡然醒悟,小声道,是你,是你叫爹爹做的。
“筏子昨日才做好,我原定忙完今日明日便带你去漂水,可你就是这般等不及。”
蛮子脸颊慢慢涨红,耳尖也变色,不知所措地用手扣桌角,扣得窸窸窣窣,好半天才道,“娘亲亦怨蛮子,可蛮子事先如何知是筏子没做好……”
“说到底,你打心眼里还是不信任娘亲,觉得我是言而无信之人。”林贞淡淡道。
蛮子不安地扭起来,势头大败,深感言语已经无法扭转败局。
最后只能撒娇地转进林贞手臂内,硬爬到她腿上坐着,企图用肢体语言唤醒林贞的母爱。
林贞下巴被他顶开,疲惫且无奈地叹息一声,伸手搂住他:“厨房做好饭了吗?”
“没有,阿喜姨娘、乳娘和霞妹还没回来。”
今日,林贞本同他们一同在山腰收豆子,因蛮子作怪才被迫打断。
后来找到蛮子,林贞气馁回家,无心再忙农事,阿喜、青娘等人继续返回山腰把采收青豆,到如今未归。
“天快黑了,你乖乖待在家,我和你阿爹打个火把去接他们。”
田畴在偏厅西案上处理袖牍上的庶务,闻林贞所言,拉她坐下,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可是病了……你脸色不好,我安排护卫去接便是。”
林贞点头。
她脸色是不好,被蛮子气的。
最气的不是他冤枉自己,最气的是他还跑到东伯灵前去告状,搅扰他老人家安生。
林贞最讨厌男人这种没担当的性格,有事不能面对面说,不能自己解决,非要绕圈子去找别人。
但蛮子年纪尚小,她无法过度苛责,只能气自己,子不教,父母之过。
是了,田畴也需担责。
想到此处,林贞哀怨地望着田畴:“抱一下我。”
田畴将她揽在身前,忧虑起林贞身体来,她额头虽然不热,可看起来累坏了,是气血耗尽的那种虚乏:“我遣人去唤孟在良……阿!”
林贞突然咬了他一口,正好咬在肩颈处,叫田畴不防低低喊了出来。
片刻后,厨房传来菁菁和青禾的低笑声。
田畴被咬出一身燥意,当即横臂打横抱起林贞,转身便踏阶往内室去,垂落的帷帐轻轻一荡,便将外头的笑语、暮色一并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