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江予辞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了闻夏的话,眉间微微拧起,像是在思考这两个字。
“你生病了吗?闻夏。”
他拽着闻夏的手腕突然收得更紧,声音里带出些焦急的情绪:“生病了,我陪你去医院,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闻夏愣了一瞬,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感冒的那一次,跟江予辞的对话。
—“不是生病了吗?不去医院?”
—“不去。”
—“一个人,不想去。”
—“不是一个人,我陪你。”
没想到江予辞自己生病了,都还记得她的事。
闻夏情绪有些复杂,反手扯住了江予辞,提醒他:“是你生病了,江予辞。”
“我......我生病了吗?”江予辞愣了愣,像是终于想起了点什么。
昨晚淋着雨回来,随便冲洗一下就把自己丢到了床上,接着拉上被子埋入黑夜,像是藏进了一个拥抱。
这拥抱有些冷,还带着触体的冰凉。
半夜里,身体的异样隐约间有所预示。刚开始只是觉得有些犯困,嘴唇发干,口舌间也躁得厉害,灌了两口冷水之后,喉咙被刺激得有些发痛。
江予辞没太在意,任凭自己浑浑噩噩地睡过去。拖到现在,眼尾已经烧红,脑袋像灌了铅似的,神经交错,有些想不清事情。
“江予辞!”闻夏把拎着的粥放到眼前的小桌子前,伸手在江予辞面前晃了晃,“听到我说话了吗?你生病了知道吗?”
江予辞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闻夏的话,强撑着上下眼皮,视线下移,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粥盒。
空气静默半响,久到闻夏以为时间停滞了,江予辞突然闷声闷气地说:
“闻夏,我饿了。”
沙哑的嗓音,还带着委屈的腔调,一时之间让闻夏不知如何是好。
“那...”闻夏盯着桌上的粥盒,眉间拧起,神色为难,有些欲言又止,犹豫着说,“那你先吃点东西?”
江予辞的反应相较于平时迟钝了许多,闻夏的话音落下好几分钟,他才闷声回了句“好”。
接着他像小孩子圈地盘一样把桌子上的粥盒搂到自己面前,一动不动地盯了半响。然后指尖压在粥盒边缘,掀开了盖子。
刹那间,一股锅底糊了的味道从粥里冲出来,引得周围的人疑惑地往这边瞄了一眼。
闻夏一把抓起被掀开的盖子,火速地重新盖在了粥盒上,朝江予辞讪讪地笑了笑。
正此时,一个小男孩突然蹦出来,指着桌上的粥,大声地说:“大家看,桌上有毒药!漂亮姐姐熬的毒药!”
“光凭气味就把旁边的帅气哥哥毒晕了,好厉害!”
闻夏:“......”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黑暗料理,暗戳戳地为自己辩白了一句:“倒也没有这么大的威力。”
“妈妈。”小男孩踮起脚尖透过透明的盖子扫了一眼黑乎乎的粥,拉了拉旁边女子的手,继续嚷嚷道:“漂亮姐姐的粥里肯定加了很多瓶巫师的黑色药水!”
闻夏眉间一抽,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暗道:
“夸张手法不是这么用的。”
“你这是诽谤,小屁孩。”
小屁孩被她妈妈捂着嘴拉走了。
闻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江予辞。
江予辞眼尾烧红,脑袋似乎沉得厉害,单手托着下巴,手肘靠在桌子上寻求支点。上下眼皮虽然酸得厉害,却依然强撑着直愣愣地盯着闻夏。
“你是不是很难受?”闻夏试探着问。“我陪你去医院?”
江予辞固执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粥先别吃了吧?”闻夏跟他商量。
她总觉得,这碗粥灌进肚子,恐怕就不是进医院这么简单了,要是给江予辞吃进急救室,她岂不是罪孽深重?
想到这里,闻夏伸出手,想拿走江予辞圈在怀里的粥。
江予辞却不愿意。
他有些不高兴地拧着眉,推开闻夏伸过来的手,把桌上的粥往自己怀里推得更近了些。
不知道想到什么,江予辞莫名朝刚才吐槽这粥是毒药的那个小孩站立的地方瞪了两眼,神色间有些不满,像小孩盯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允许别人说不好。
闻夏看着江予辞有些孩子气的反应,一时啼笑皆非。
她突然想起初中有一次她自己生病的时候,宋卿苒说她脸蛋都烧成红苹果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你是苹果树吗?”
—“我要长在你身上。”
闻夏摇摇头,看着江予辞现在跟自己当初如出一辙的反应,无奈又好笑地皱了下眉。
原来生病的人,都是幼稚鬼。
幼稚鬼扯了一下闻夏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她,他头疼。
“头疼是吧?”
闻夏侧过身替他挡着些窗口吹进来的风,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他的手背。
一瞬之间,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迅速传上来,看样子烧得蛮厉害了。
“自己能走吗?江予辞。”闻夏放轻了声音,“我陪你去医院。”
江予辞盯闻夏盯得久了,眼皮泛酸,终于撑不住,耷拉着垂下来。搭配着本来就白得有些过分的皮肤,瞧着多了几分病气。
良久,像是反应过来闻夏说的话,他突然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偏了偏脑袋,左右看两眼,有些呆愣地站在原地。
闻夏伸手,想问一下他需不需要扶一下。江予辞却一下子露出戒备的神情,嗖地一下捞起桌上装着山药粥的盒子,紧紧搂在怀里,像一只看守鱼罐头的猫。
闻夏被他突如其来地动作惊了一下,轻笑一声,很快又镇定下来,耐着性子低声说:“粥你拿着吧,我不抢你的东西,现在可以跟我去医院吗,你生病了,江予辞。”
江予辞低垂着眼睫,思考了两分钟后,突然重新抓住了闻夏的手腕,闷声闷气地吐出一个字。
“好。”
“行。”闻夏任由他抓着,不想跟生病的人计较。“我现在陪你去医院,到了医院你听我的就成。”
江予辞浑浑噩噩地点了下头,跟着闻夏往外面走。
闻夏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江予辞塞进去之后,自己也缩了进去。
后排的座位上堆了点东西,整体不算宽敞,闻夏和江予辞并排坐着,衣服下摆堆叠在一起。
“师傅。”闻夏朝主驾驶的位置喊了一声,“去蓉城第一医院。”
闻夏话音落下的瞬间,顿觉手腕传来一阵阵痛,她忍着痛低下头,看见江予辞攥着她的手掌用力非常,骨节都泛起了白。
“江予辞,你干嘛?”闻夏被抓得痛了,想要撒开江予辞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不去...不去...”江予辞的嗓音带着生病的沙哑,闷声闷气又断断续续。
“不去什么?”闻夏被他弄得有点蒙圈。
江予辞直愣愣地盯着她,神色间似乎闪过一瞬间的恐惧和逃避。
闻夏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情绪,试着问他:“不去医院是吗?”
江予辞点头又摇头。
闻夏眼珠子转了一圈,试图理解江予辞这矛盾的反应。
是不想去医院,还是不想去蓉城第一医院?
“你是不想去蓉——”闻夏话说一半,突然顿住,如果江予辞是不想去蓉城第一医院,她再提一遍这个医院的名字,岂不是又刺激了他一回?
想了想,她调转话头,问了句:“我们换家医院,锦西附属医院可以吗?”
锦西附属医院和蓉城第一医院一东一西,应该不会相冲。
江予辞点点头,脸上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攥着闻夏的手也轻了些。
见江予辞点头,闻夏也顾不上去思考江予辞对蓉城第一医院的恐惧从何而来,只匆匆地向前躬身,朝司机喊了声:“师傅,去锦西附属医院吧。”
车子一路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闻夏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滚烫温度,心里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着说:“麻烦开快点。”
“别急啊,小姑娘。”司机操着一口川普,“这里是市区,限速呢。”
闻夏轻轻垂下眼,抿了下嘴唇。
“疼吗?”
沉默了半天的江予辞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在狭小沉闷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什么?”
闻夏看向江予辞,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里隐约泛着红,还带着细密的痛。
“手腕,对不起。”江予辞盯着闻夏的手腕,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眼睫低垂,脑袋也耷拉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闻夏上下打量了江予辞几眼,目光扫过他的轻薄嘴唇,莫名地笑了一下。
平时嘴硬得不行,生病了倒学乖了,做错事还知道道歉呢。
啧啧,孺子可教也。
闻夏看他这个样子,担心他烧糊涂的同时,又忍不住想逗弄他一下。
她撩了一下江予辞额头的一撮头发,有些恶劣地说:
“知错能改,闻夏姐姐原谅你了,小小辞。”
“小小辞”和“姐姐”两个词闻夏都咬得很重,像是报复初见时江予辞的那声拖着尾音的“哥哥”。
小小辞没有应声,闷着头不说话。
“送你弟弟去医院啊?”司机顺口接上了闻夏的话,“你弟弟长得还挺高,比你高挺多。”
“嗯。”闻夏应下那声“你弟弟”,神色狡黠,微微一笑。
“你俩都生得好看,但长得不太像啊?真是一家的?”
司机盯着前方的红灯,余光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人。
闻夏笑笑,胡扯道:“嗯,一家的。”
绿灯亮起,司机目视前方,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抵达锦西附属医院。
“体温计拿过去夹着,五分钟之后给我。”
护士拿着体温计的手悬在半空,江予辞久久未接,烧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闻夏。
闻夏歪着头回望他,没弄清楚他这又是在搞哪出?
“怎么了?”
江予辞抿着唇,反应迟钝,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愈发沙哑得厉害。
“你说,到了医院听你的。”
“啊?”闻夏皱了下眉,忽然想起刚刚在学校北门的店里说了句“我现在陪你去医院,到了医院你听我的就成。”
“体温计,你没让接。”江予辞脑袋很沉,轻轻地摇了摇,带出一阵细密的痛。
闻夏没想到生病后江予辞这么乖,这么听话,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盯了会儿他的眼睛,轻声说:“嗯,你现在可以接了。”
话落,江予辞真的乖乖地从护士手里接过了体温计,动作熟练地夹到腋下。
五分钟后,护士接过体温计,眉间拧起,沉声道:“39度,高烧,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院?”
江予辞假装没听到,扬起下巴别过脸。
平时自由随性的人,没想到生病了,竟然一身别扭的劲儿。
闻夏朝着护士讪讪地笑了笑,轻声说:“不好意思,麻烦开间病房给他挂盐水吧?”
“行,跟我来吧。”
护士挂上吊瓶后叮嘱了闻夏几句,转身离开了病房。
安静的空间里,只剩下闻夏和江予辞两个人。
病房的窗帘被拉上了,头顶的主灯也不算亮,江予辞在把怀里的粥放到旁边的床头柜时,顺带打开了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亮起,让小小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
闻夏看了看吊瓶,又望向江予辞。“手不要乱动,回血很痛的。”
江予辞低垂着眼睫,思考了几分钟,郑重地点了下头。吊着水的左手耷拉在床头柜上,右手藏进被子里。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忽然把被子拉高盖住脸,只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睛。
他时而盯着闻夏,时而盯着床头柜上面的粥,一副不放心的神色。
闻夏笑着看他,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说:“睡会儿吧,我会一直在这里,不会走的。”
不知道是闻夏的安抚起了作用,还是江予辞烧得太厉害,几分钟左右,他竟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
闻夏盯着江予辞被薄被子遮住的半张脸,又扫了一眼吊着盐水的那只手上的一点乌青,莫名地觉得有些难受。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江予辞这样骄傲又肆意的人,是不应该有这么脆弱又无助的一面的。
这样美好的少年,不应该在听到“蓉城第一医院”几个字的时候,眼里满是慌乱和逃避。
“是因为他妈妈姜鱼吗?”
闻夏没有思绪,胡乱猜测。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江予辞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头柜边上盯着台灯发呆的闻夏。
感受到江予辞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闻夏偏过头,看向他。
他黑发凌乱,额头间还残留着汗水,可能是发热闷出来的。冷白的皮肤像浸过水,虽然还在蒸腾着热气,但瞧着已经没有发烫了,连视线也清明了许多。
看样子是好了。
“好得挺快嘛,小辞弟弟。”
虽然江予辞醒过来的前几秒闻夏都还在暗自神伤,但可能是习惯了跟江予辞相处时那种百无禁忌的感觉,加上觉得江予辞生病时身上幼稚的孩子气蛮新奇的,闻夏见他好了,玩笑话脱口而出。
江予辞神色清明,眼底藏笑,带着点儿勾子。
他压低声音,云淡风轻地说:
“我还是觉得,哥哥比较好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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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