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雨下得不大,却有些绵长。
江予辞离开墓园的时候把雨伞盖在了墓碑上,用石块压了压。
阴沉的天气掩盖了情绪,昏暗的路灯拉长少年人单薄孤傲的身影。
街道上灯火明灭,人群熙熙攘攘,不少铺子已经摆出了各式的小月饼,卖力地吆喝着。
喧哗热闹,人声鼎沸,这样美好的人间烟火,却与江予辞淡漠的表情格格不入。
像是一副剪影,单独把他裁了出去。
临近南江区,节日的氛围更加浓厚。中心广场上布场的冷白色圆月发光透亮,瞧着美轮美奂。橘黄色的光影里悬挂着各色的花灯和砂根绢布,周围小孩子的嬉闹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予辞只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他一路走回自家的独栋别墅前,犹豫半响,却没有打开门锁。
江予辞闭着眼睛靠在门边闷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南江区,回了嘉禾区的主宅。
主宅曾经住着他们一家三口,后来妈妈姜鱼去世,江成峰着了魔一样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几乎也不回这座房子。再后来,江予辞与江成峰生分,也从主宅搬到了南江区。
这座房子至此空了下来,除了定期请人打扫,鲜少有人踏足。
不过这座房子周围散落着不少人家,此刻夜色渐沉,万家灯火,倒是热闹非凡。
江予辞在主宅的房门前踌躇一阵,闭了会儿眼睛,还是推开了玄关的门。
门口有自动感应灯,江予辞刚抬脚进去,暖色调的灯光就从头顶落下来,包裹缠绕着他。
“回来了啊,小辞。”姜鱼敷着面膜窝在沙发上,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个频道,笑吟吟地问他,“今天又去哪儿玩了?有没有认识好玩的小孩,带回来让妈妈玩一下。”
听着这不正经的话,江成峰端着煲好的粥从厨房里出来,朝姜鱼一脸无奈地笑道:“都当妈的人了,玩心怎么还是这么重,小辞还不够你玩啊,还打上别人家小孩的主意了?”
“当妈怎么了?”姜鱼不满地嘟囔一声,“我就喜欢逗小孩,你有意见啊,江成峰。”
“没有没有。”江成峰连连摆手,一脸纵容地笑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哪敢有意见,姜大美女。”
“这还差不多。”姜鱼开心地哼一声,揭下脸上的面膜,电视也懒得关,从沙发上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拿出白瓷的勺子在热气腾腾的砂锅里搅了搅,头也不抬地说,“站门口干嘛呢,小辞,去厨房拿碗筷出来,你的母上大人要饿死了。”
“好。”江予辞恍恍惚惚地应一声,尾音发着颤。
他梦游般走进厨房,从柜子最底层里拿出三幅碗筷,低下头摆在了餐桌上。
抬头的刹那,砂锅粥上热气蒸腾的白雾弥漫开来,像舞台剧上的白烟,将所有人隐匿其中,变得模糊不清。
白雾散去的瞬间,恍若美梦惊醒。电视机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姜鱼嬉笑的声音和江成峰纵容的神色都消失不见。
江予辞独自一人站在餐桌前,望着三幅空荡荡的碗筷,神色渐渐清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想什么呢?
妈妈早就不在了。
不是刚刚才见过她的墓碑吗?
怎么平白的,开始做梦了呢?
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江予辞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身体后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刚回来的时候还是微末细雨,现在却是暴雨倾盆,劈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的玻璃上,留下一阵剧烈的、吵闹的,让人烦躁的声响。
不知道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瘫了多久,江予辞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眼底尽是疲惫和虚无。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他无意识地看向窗外,盯着阴沉的夜色和狂躁的暴雨失了神。
那场激烈的争吵,好像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时间一去经年,那段记忆却在江予辞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明明暗暗的客厅里,点着烟的男人窝在沙发上,颓唐又沉郁。
站在窗边的女人长发披肩,一身红裙,极其美艳,漂亮到带出了凌厉的攻击性。
她望着窗外,面色紧绷,一言不发。
暴雨劈里啪啦地砸在窗外,细密的敲打声在沉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水珠顺着玻璃窗滑下去,模糊了窗外的风景,也让氛围有了一种窒息的压抑。
可乐罐里憋着一股气,静静地等待爆发的时刻。
终于,放在茶几上的电脑滴答响了一声,引爆了将燃未燃的炸药。
红裙女人快步从窗边走到电脑旁,闭了闭眼,戳动按键的手指发着软。
扫完电脑上的内容后,她面色死白,浑身颤抖,身体发软,咬紧双唇一骨碌坐到了地上。
沙发上一言不发的男人慌乱地起身扶了她一下,却被她愤怒地一把甩开。
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江成峰,你为什么要签字,为什么要背着我签字!你把所有人都搭进去了!我们努力了这么久的心血,全部毁于一旦,你满意了。”
“姜鱼,你冷静点。”江成峰面如土色,双手发颤。
“冷静?”姜鱼拔高了音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要我怎么冷静。”
“我会补救的。”江成峰勉强站直身体,沉默着望向窗外。
暴雨如柱,狂风肆虐,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包裹掩埋。
空气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姜鱼盯着电脑屏幕,半响,突然冷冷地笑一声:
“江成峰,你简直鼠目寸光,自私自利!”
江成峰原本沉默着,突然像是被“鼠目寸光,自私自利”这几个字刺激到,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狰狞。
他握紧了拳头,皮肤上青筋暴起,冷声道:“是,我鼠目寸光,我自私自利。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你家永远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出生低微,鼠目寸光,上不得台面。可是姜大小姐,没有你的家世,你又比我强多少。”
“你又来了,江成峰。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可你呢,这么多年,你就如此耿耿于怀吗?”
“我耿耿于怀?”江成峰嗤笑一声,“姜鱼,要不是你家这这么多年对我横眉冷眼,我至于耿耿于怀吗?我至于剑走偏锋?至于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签那个合同吗?“
“所以呢,你就可以拿所有人的心血去搏这一点点的机遇,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自私自利,公司一旦倒闭,会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你倒是仁义,可是姜鱼,那我呢?我算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家每一个亲戚都看不起我,每一顿饭都拿我当空气,我那么卖力的讨好他们,企图得到一群对我早有成见之人的认可,我图什么?不是因为我爱你吗?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吗?”
“怎么到头来,都是我的错。姜鱼,我也没有这么差吧。”
“我没说你差。”姜鱼闭着眼,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良久,她缓缓开口,说:“成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曾经会给学校被赶出去的小摊贩打抱不平,做事认真严谨,从不会一意孤行。”
“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江成峰抓紧沙发的一角,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四周安静下来,氛围陷入一片死寂。
半响,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电话接通,对方一阵破口大骂,江成峰皱了皱眉,沉默地应下。
电话挂断的时候,客厅里的氛围又凝重了几分。
“地上凉,你别坐地上。”江成峰看了姜鱼一眼,习惯性地开口。
姜鱼静默了片刻,浑身无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玄关处,拿起车钥匙和包包准备出门。
“你...出门干什么?”江成峰上下嘴唇发抖,尾音带着颤。
姜鱼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求我爸,让他出手帮忙收拾一下这个烂摊子。”
“不...”
江成峰想说“不要”,因为这会让姜鱼他爸更加看不起他。可是,此时此刻,因为他的一意孤行,公司资金链断裂,管理崩盘,危在旦夕,他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呢?
江成峰绝望地闭了闭眼。
从来没有哪个时刻,让他这么强烈地觉得,自己就是个无能的懦夫。
“我...我跟你去?”历经一番挣扎,江成峰艰难地说。
“不用。”姜鱼面露犹疑,支吾着说,“我爸现在可能不太想...看见你。”
江成峰僵在原地,听着玄关处房门关上的声音,一言不发。
客厅里准点报时的时钟一次又一次敲响,江成峰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不一会儿,又站起来烦躁地走来走去。
他似乎被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包围了。
像是得到某种预兆,江成峰突然慌乱地抓起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姜鱼的电话,却久久无人接听。
等电话嘟的一声接通时,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您好,我们这里是蓉城第一医院,姜鱼女士车祸重伤正在我院抢救,请问您是江成峰先生吗?”
啪嗒一声,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到了地上。
江成峰的脸刷地一下失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一片,他嘴唇上下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暴雨让记忆变得潮湿,江予辞却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跟着江成峰赶到蓉城第一医院,又是怎样焦灼地看着急救室的灯光亮了又灭。
一句“我们尽力了”将所有人的心扔进了冰窖里。
姜鱼没了。
六岁的江予辞再也没有妈妈了。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在落地窗前拉出一道凌厉的白光。
江予辞思绪被拉回的瞬间,感受到了面颊上缓缓滑过的冰凉的液体。
他上下嘴唇轻碰,似是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却谁也没听清。
良久,江予辞游魂一样飘回自己的房间,随便冲了个澡就把自己甩到了床上,心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脑袋也隐隐有些细密的痛,他实在是心烦意乱,于是只能径直拉过被子盖住头,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凌晨浑浑噩噩地醒过来的时候,房间的时钟刚好指向凌晨四点。
江予辞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2023年9月29日。
——中秋节到了!
“中秋快乐。”
闻夏端起厨房里的一杯冰镇草莓汁,绕到煮饭阿姨的旁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嗯,中秋快乐。”煮饭阿姨笑笑,摸了摸闻夏饱满的头。
“张阿姨,中秋您怎么不回家啊?”闻夏叉了一个削好的兔子苹果塞进嘴里。
“孩子都在外地上学,我丈夫也过世了,家里没人,索性过来陪陪你。”阿姨笑着拍了拍闻夏的脑袋。
闻夏甜甜地笑了笑,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小姑娘觉得有些丢人,耳垂漫上一点红,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视线顺势移动到墙上的挂钟上。
时钟指向早晨六点三十分。
“饿了?”张阿姨亲切地笑了两声。
闻夏乖巧地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张阿姨不再盯着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察觉到身上的视线移开,闻夏的尴尬也很快随风而散。她曲起腿盘坐在沙发上,像个小皇帝一样开始点餐。
“山药小米粥,粥要煮得久一点,不要太稀,也不要太稠。然后还要一杯红豆薏仁豆浆,不要太烫。”
“还有别的要求吗,夏夏。”张阿姨笑着问。
“嗯,就先这样吧。”闻夏眨了眨眼睛,俏皮地补了句,“谢谢阿姨。”
“不客气。”张阿姨在厨房里转过身,视线落在闻夏身上,充满了探究的味道。
闻夏被她盯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阿姨。”
张阿姨捞起厨房里的兔子围裙,轻声说:
“没什么,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爱吃早餐的,一杯牛奶都得我盯着你才喝,现在怎么开始记得要吃早餐了?”
闻夏恍惚了一瞬间。
对啊,怎么开始记得要吃早餐了。
特别是米粥配豆浆的饮食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了自己的习惯的?
闻夏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吃过早餐闻夏就回了卧室,手机里“蓉城F5”的微信群响个不停。
拉开书桌前的椅子歪进去,闻夏有些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睛,手指戳进微信群。
【谢星瑜】中秋快乐!大家吃月饼了没?
【怀安怀安】吃了吃了,配图JPG
【谢星瑜】苒姐和夏姐吃了没?@宋卿苒@summer
【宋卿苒】当然吃了,你苒姐还能饿着不成。
【谢星瑜】苒姐配个图呗,我一会儿拿去发朋友圈。@宋卿苒
【宋卿苒】你拿路怀安的图去发呗。
【谢星瑜】他的图丑,我不要。
【怀安怀安】你才丑!!!谢星瑜,我要画个圈圈诅咒你。
看到这里,闻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再往下的信息,是路怀安发了一堆暴揍谢星瑜的表情包,谢星瑜逗着他玩。
群里热闹了了大半个小时,闻夏也随意接几句话。
似乎没有人察觉,这场热闹里,还差了一个人。
在对话框里敲下最后一个字,闻夏退出“蓉城F5”的聊天界面,才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予辞怎么一直没说话?
想了想,闻夏戳进了江予辞的微信界面,在对话框里敲敲打打一阵,又全部删除。
“你怎么不在群里说话?”
不行,听着怎么像是在审问。
“你起床了没?”
更不行,这话说着怎么像是他妈一样?
闻夏纠结了一小阵,最后中规中矩地发了句“中秋快乐”。
蓉城的雨一直下,窗外的落雨声有些嘈杂,房间里的信号似乎也不太好,“中秋快乐”四个字打着旋转了好几圈,才发出去。
闻夏盯着微信界面,等待着江予辞的回复。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外的滴答声跟心跳渐渐合拍。
江予辞没有回。
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懒得回。
闻夏等了一会儿,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身体后仰歪在椅子靠背上,偏过脑袋看向玻璃门外面的阳台。
正此时,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了起来。
闻夏指尖轻挑,把手机翻个面,一眼就看到了来电人。
是江予辞。
他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喂,江予辞?”闻夏歪在椅子里,指尖挑着一撮头发玩儿。
“嗯。”松散柔和的嗓音从手机里窜出来,还带着几分沙哑。
“有什么事儿吗?”闻夏猫到转椅里缩成一团。
今天蓉城下雨,房间里的空调又开得低,她索性就给自己套了一件轻薄的白色露肩针织毛衣,搭一双长长的白袜子。此刻整个人团在转椅里,柔软的长发铺散开来,像一只漂亮又慵懒的小猫。
“说了要一起吃早餐的,不耍赖吧?夏老板。”江予辞说话的声音慢腾腾的,却又不似平常的散漫,像是没有什么力气一样。
闻夏感觉有些奇怪,稍稍在转椅里坐正了些。
江予辞还在说话。
“我还没吃早餐呢,夏老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对我负责到底啊,夏老板。”
闻夏被他一声一声的夏老板叫得有些头晕。
怎么感觉江予辞今天有些不太对劲儿呢。
“我负责?”闻夏音色迟疑。
“嗯。”江予辞理直气壮。
“行。”闻夏莫名轻笑了一声,“我负责。”
“嗯。”江予辞似乎在等着闻夏的这句话,几乎是在闻夏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话,沙哑的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孩子气。
闻夏眉头皱了皱,怎么觉着有些诡异。
“那你要吃什么?”
她不自觉放缓了嗓音,声色柔软得像是哄小孩,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对面静默了两分钟,才懒洋洋地开口。
“山药小米粥,粥要煮得久一点,不要太稀,也不要太稠。然后还要一杯红豆薏仁豆浆,不要太烫。”
“哦。”
闻夏无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眼睛噌的一亮。
这不是早上张阿姨问她吃什么的时候,她的回答吗?
闻夏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我们哪里见?”她问。
江予辞似乎变得有些迟钝,半天才回了闻夏一句:
“学校北门吧,离你家近些。”
“好。”
挂断电话后,闻夏去了厨房。
张阿姨煮完早餐已经离开了,客厅和厨房现在都没有人。
闻夏踮起脚尖远远地望了一眼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心一横,闭上眼睛冲进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闻夏拎着一盒不知名物体出了门。
蓉城的雨浇透了整个街道,市井烟火朦胧成一副油画。
闻夏从油画的边缘冒出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油画的尽头飞奔而去。
坐在油画尽头的男生微微垂着头,窗口的细雨斜飘进去,吻上他的眉骨,划过立体的鼻翼。柔软漆黑的头发散落在男生的额前,盖住了他浅淡的眼眸。
“江予辞!”闻夏在男生面前停住脚,笑着叫了他一声。
江予辞抬头的瞬间,窗口细碎的光刚好打进来,晕染在眉宇间,留下透亮的光感。
“你等很久了吗。”闻夏放下手上的餐盒,柔声问。
江予辞没有说话,抬着头直愣愣地盯着闻夏。
闻夏被他盯得有些心里发麻,错开视线后又问了一遍:“等很久了吗?”
江予辞仍旧是不说话,却多少给出了一点反应。
他眨着眼睛点了点头,忽而眉间微蹙,又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江予辞坐着,闻夏站着,却并没有比他高出多少。
她微微弓起身,盯着江予辞的脸,试图凭肉眼看出他今天是怎么了。
凑得近了,闻夏才发现江予辞额头有细微的汗,头发也有些说不清的凌乱,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眼睛湿漉漉的,像林间的鹿,又像晨曦的雾。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回望闻夏,瞧着莫名有些可怜。
闻夏皱了皱眉,刚要起身站直,江予辞突然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眼底还带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江予辞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手腕处薄薄的皮肤传到闻夏身上,让她有一瞬间的心颤。
“抓着我干嘛?”闻夏停住起身的动作。
江予辞见她不再动,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只是扣住她手腕的力度不减,甚至攥得更紧。
“不许走。”
半响,江予辞就憋出来这么三个字,完全不符合他素日里的风格。
嗓音还带着暗沉的沙哑,有些病怏怏的。
闻夏空出没被攥住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动作柔缓,带着些安抚的味道。
“好了,不走。”
难怪今天的江予辞这么沉默寡言,做事还像小孩子一样,迟钝又直白,原来...
闻夏看着江予辞强撑的眼皮和摇摇欲坠的脑袋,又扫了一眼贴着她手腕的滚烫手心,柔声说:
“江予辞,你生病了。”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