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郎食鱼记 第19章 第 19 章

天气越来越冷，洛乔越发不愿出门，她天天窝在栖云院内，屋内温暖如春，食物充足，她彻底进入了过冬模式，吃了睡，睡了吃。

苏瑾倒是一如既往地忙碌，自从上次少帝“病”了以后他便彻底包揽了朝政大事，秋日更是忙上加忙，不仅忙着征秋粮、整军换防，又忙着秋审、秋祭。

最重要的是秋防，秋天是匈奴人南下掠劫的高峰期，苏瑾作为大都督必须去北部边境视察。

齐国国土广袤，去一趟北部来回起码需得一个月，临走前苏瑾又照例让人给洛骏送去一箱冰蟾，又嘱咐了洛乔，让她多照看着点他母亲的病情。

这些日子王夫人的病越发地重了，许多患病的人都熬不过秋冬，洛乔理解，便爽快地答应了。

因而送苏瑾出城的那天，洛乔便直接去了渤海公府看望王夫人，省得再出来一次。

秋风冷冽，洛乔的步子走得比平常快，她现在已经熟悉王夫人的住处了，很快便走到了门口。

刚想推门，一句男人的怒吼便传了出来：“你就是还喜欢苏闾是不是！”

洛乔吓得一抖，她听出来这是苏阙的声音。

来不及反应，下一瞬王夫人的声音响起：“是，又如何？”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淡淡的，却透露着一股毫不在意。

苏阙或是被她这语气激到，声音更大：“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是只有苏闾！你这个贱妇！我告诉你，你生是我苏阙的人，死了也是！你死了也休想跟苏闾在一起！”

王夫人嗤笑一声：“你还当自己是从前的皇太子吗，管天管地还能管到鬼？我死了，阿闾自然会来接我，我们二人从此以后终于可以长厢厮守。”

她的语气里带着向往的期待，仿佛死亡对她来说是个解脱。

苏阙更加暴怒，洛乔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你想得美！我是皇太子，如今便该是皇帝，是天子！天上地下都是我的地盘！苏闾一辈子都抢不过我，他死了也得不到你！”

王夫人又是一声嗤笑，屋内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苏阙粗重的呼吸声。

洛乔和阿兰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乔对阿兰做口型：“果然。”

王夫人果然喜欢宁王，三角恋是真的。

须臾，苏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不再那么凶狠，反而带着股阴测测的尖酸：“王兰夕，你倒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深情，你这么爱苏闾，怎么不早点死了去给他陪葬？要知道他可是为了给你挡刀才死的啊。”

他冷笑一声，满意地看到王夫人的脸上出现愧疚、悲哀的表情。

他接着刺激她：“你不过就是个贪生怕死的贱人，死了也该下十八层地狱！你害死了苏闾也就算了，连你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抛下不管。当年苏瑾逃去燕国，若不是你被抓之后供出你儿子去了何处，刘敞早把你一刀杀了！你对不起我也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出卖，你死了以后也是被投畜生道的命！”

苏阙骂了这一通话后畅快地笑了出来，而床上的王夫人则是被彻底戳到了痛处，她举起一只枯瘦的手指着苏阙：“你……你……”

“你什么你！我说的一点错都没有！要死就赶紧死，从嫁过来那天起就摆出这副死人脸给我看，我早就受够你了！”

“你不尽妇德、私通外男，连对我和你的儿子都毫不关心、毫不负责！苏瑾从小到大病了多少次，他八岁被我父皇接入宫后你更是一次都没去见过他，后来还出卖了他，差点害死他！当初他要是逃了出去，今日就轮不到一个黄口小儿坐上我苏氏的皇位了！”

“你毁了我苏氏一族的王朝、害死了我弟弟、又差点害死你的亲儿子！我真是后悔，当初贪图你的美色和你母家的权势把你从苏闾手里抢了过来，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你嫁给苏闾！说不定他还能死得晚点！”

说到这里苏阙的嗓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仿佛在为他弟弟苏闾难过。

王夫人连指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慢，眼渐渐发直。

苏阙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弟弟苏闾的脸，那样温润如玉的一张脸，同他有五分相似。

他想起了小时候两人一起在宫里玩耍的场景，他总是缠着父皇，苏闾喜欢缠着母后，他们一家四口那时候是多么地幸福。

他是嫡长子，一生下来便被立为皇太子，所以脾气被养得轻慢骄纵，苏闾虽也是嫡子，却是幼子，性子要更为温顺，他总是让着自己、顺着自己，凡事从不和他争抢，唯一一次便是为了王兰夕。

他没有让，多年的皇太子生活将他的脾气养得骄纵无比，王兰夕是齐国出了名的美人，又出身世家大族，他认定她为自己的太子妃，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站在自己身旁。

弟弟的反抗在他看来是向他皇太子威严的挑战，苏阙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更何况父皇平日里也很喜欢苏闾，他一直隐隐对苏闾有戒心。

因此他直接强占了王兰夕，父皇知道后也无可奈何，只得给他们二人赐了婚，苏闾从此以后再也未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直到他死。

想到这，苏阙也没了和王夫人争吵的心，他的眼底泛着一丝水光，踉跄着转过身。

经历了灭国、多年囚禁之后，他的性子已变了许多，对王兰夕他早已没了当年的执着，年龄越大他越想念自己的父皇、母后和弟弟。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年意气用事，非要和弟弟抢人，后悔自己没有主动和弟弟和解。

阿闾是他唯一的弟弟，可却为了王兰夕死了，他死的时候才只有二十八岁，没有娶妻，没有留下任何血脉，死了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城郊的山上。

苏阙越想越心痛，他木然地走到屋门口，推门离开。

洛乔和阿兰早在听到屋内脚步声时便机敏地躲到了院中的树后，苏阙出来后也没有注意一旁的动静颓然地走了。

洛乔和阿兰这才松一口气，两人站在树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刚刚吃到的惊天大瓜太过离谱，远远超过了普通三角恋的范畴，然而洛乔更注意的是王夫人对苏瑾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分了。

即便不爱这个孩子，为什么要主动害他？

她知道苏瑾当年的事，武将刘敞带兵四处寻找皇太孙苏瑾，皇太子苏阙是一早就被抓住了的，只要找到苏瑾，苏氏一族便可彻底宣告灭国。

据说苏瑾当年才只有十五岁，却带着手下仅有的几个人在山林间足足躲藏了十天，后一路逃往燕国，企图寻求嫁去燕国的宣恩公主的庇护，然而一行人刚到边界便被抓住了。

若是苏瑾没有被抓住，以他的能力是真的很有可能复国的。

她原先还以为刘敞毕竟是成人，道高一尺，没想到竟然他亲生母亲出卖了他，将他的行踪告诉了刘敞。

难怪他跟父母不亲，有这样的父母，还真不如没有的好，就像她一样，一个人长大也没什么不好的。

洛乔心底里开始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酸酸的，像一颗心泡在醋里。

她皱皱眉，还没回过神，屋内突然传来“噗——”的一声，她连忙带着阿兰推门进去。

只见地上好大一滩血，王夫人趴在床边，边呕血边流泪。

见到洛乔，她喘息着向她伸手。

洛乔匆忙迎上去，完了，王夫人这肯定是被渤海公气的，这可怎么是好，她不会一下子挺不过来吧。

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们三人，其余的下人不知道是不是先前被渤海公遣散了。

为了防止有人怀疑是她害死了王夫人，洛乔让阿兰快出去找人过来。

王夫人紧紧攥住洛乔的手，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凄婉中带着恳求：“洛乔，我快要不行了，以后瑾儿就拜托你来照顾了。我不是个好母亲，自他出生，我没有一天尽过做母亲的责任，我恨他父亲，也连带着恨他，我甚至还为求自保把他的行踪告诉了刘敞……”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度说不下去，她口中的血还在缓慢地流着，很快便浸湿了她身上的素锦被，也溅到了洛乔身上、脸上。

洛乔被她死死抓住，又是害怕又是心慌，王夫人看起来已经癫狂了，她几乎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只是着急地想阿兰怎么还没带人来。

王夫人哭了一会后又道：“我王兰夕这辈子只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阿闾，一个是瑾儿，如今，我很快就要去找阿闾赎罪了，这世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瑾儿，我快要不行了，我知道瑾儿也不想见到我这个娘，我求求你，帮我和瑾儿传话，等我死后，我绝对不要和苏阙合葬，让瑾儿将我和阿闾葬在一起，就当他最后一次报答我这个娘的生恩吧，到了地下，我会一直保佑他的。”

她扑过来，紧紧盯着洛乔，眼神哀求中带着一丝凶狠，洛乔被她吓得连连点头：“好好，我、我会和苏瑾说的，您、您先放开我。”

她的手被王夫人抓得好疼，她病成这样竟然还做了美甲。

王夫人见她应了这才肯松手，洛乔低头一看，手腕处都被她的长指甲戳出血了。

门外终于传来动静，一群人跑了过来，洛乔听到阿兰在喊：“王夫人被渤海公气吐血了，我们小姐是后来的！不关我们的事！”

床上的王夫人许是也听到了，她闭上眼睛，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帮我……跟瑾儿说声……对不起……”

然后她彻底晕了过去，一群下人们涌了进来，屋子里顿时喧闹起来。

洛奇惊讶，她听到了王夫人最后说的那句道歉。

来不及反应，一堆人挤了过来，她连忙捂着手腕往外退，阿兰护着她走出院子，两人赶紧出府上了马车回大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