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星云 第9章 Chapter 9

商攸很早就习惯了独处，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也不会不自在，今晚却感觉怪怪的，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热闹后，那种无以言表的寂寞。

可明明没有什么热闹可言，顶多是多了祁遇这个人。

商攸洗了个澡，懒得吹头，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去一楼拿冰可乐，想到肚子受不了，不满地“啧”了声，空手而归，在阳台一边吹着潮热的自然晚风，一边看着她的宇宙。

转天，商攸早早起床了，本来想着把洗好的衣服给祁遇送过去，没曾想硕导联系了她，想请她帮忙来给学生们讲讲她的研究方向。

一进线上会议，昔日的导师便把商攸从头到脚狠狠夸了一通，说她分析数据永远是最精准最完美的，说她推导思路永远是最清晰最高效的，无数个最就这样被一位国家级院士放在了商攸身上，那些比商攸大七八岁的硕士生们纷纷投来羡慕和崇拜。

商攸没说话，自顾自地拧开瓶水，走到窗边喝了一口，意外看见了在小区晨跑的祁遇。

商攸挑了挑眉，祁遇一身运动服，模样比平日精神多了，他耳朵里插着耳机，跑步姿势看着还挺像个专业运动员的。

要不是这里有事拖着她，商攸就开窗跟他打声招呼了。

“好了，我们开始吧。”

商攸坐回桌前，开启了屏幕共享。

“我讲得会比较快，”商攸在开数位板的时候，漫不经心提了句，“怕听漏最好录屏。”

“早就开啦师姐，你尽管按你的节奏来，我们后期复盘就好。”

快是真的快，没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商攸关了电脑，给祁遇发了条消息。

NGC6302：在家？给你送衣服。

等了七分钟，没回。

有这时间商攸都走到他家了。

商攸把外套装进袋子，拎出家门，往祁家的方向走。

让商攸没想到的是，她竟来得这么巧，他们一大家子人都在家，甚至还有一位那日家宴没看见的女人。

在客厅看电视的祁友德一听赵姨喊了句“商小姐”，登时起身迎接，他意外地笑道：“哎哟，商小姐怎么来了，欢迎啊欢迎，你父亲最近挺好的？”

倚偎在祁友德身边的夏淼被一把推开，她惊讶地瞅着商攸，似是看见了什么怪事，祁友德咋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客气？

“挺好。”商攸淡淡一笑，“祁遇前两天借了我件外套，今天洗好给他送过来，他在家吗？”

“在家在家。”夏淼一听，激动地抢答，作势去拉商攸的胳膊，被商攸躲开了也不难堪，语速飞快地说道，“你是阿遇女朋友嘛你长得真漂亮是个美人胚子……哎呦！”

祁友德狠掐了一把夏淼后腰，低声训斥：“一边儿去！老娘们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句话让商攸皱了眉。

祁友德找补道：“商小姐别计较哈，她就这德行。那个赵姨，去把祁遇喊下来，那小子肯定又打游戏呢！”

商攸说：“不用麻烦了，我把衣服放下就走。”

祁友德哪能错过这个机会，赶紧说：“别啊，好不容易来家里做客，怎么连口水都不喝就走了呢。那啥，让赵姨带你上去，他就在房间了，好歹和他打声招呼不是。”

商攸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商攸跟着赵姨上了二楼，一路走到二楼尽头，房门虚掩着，没关严，赵姨替商攸敲门：“阿遇？商小姐来找你了。”

没人应，但能听见里面清脆的键盘鼠标声。

“估计是戴耳机呢。”

“那我直接进吧，合适吗？”商攸问。

“大小伙子有啥不合适的！进就成！”赵姨乐道。

商攸轻轻推开了门，脚还没踏进去，就感觉哪里不太对，没等深想，她便从门缝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祁……”

话没说完，商攸就愣在了门口。

祁遇正对门口，坐在电竞椅里，裸着上半身，下/身也只穿了条宽松的短裤，乱糟糟的头发上压着耳机，毫无防备的随意一瞥，看清门口是谁的刹那，愣的程度只多不少。

祁遇的表情还保持着被队友坑死的臭脸：“………………”

饶是平淡入水的商攸都忙得退了出去，“砰”一声巨响把房门给祁遇甩上了。

商攸后背抵着门，回了回神，无奈地扶额苦笑，小声自言自语：“什么事儿啊……”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商攸没有防备，惊得她往后一倒：“哎。”

祁遇的手心稳稳托在商攸肩上，微喘粗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些尴尬：“对不住，刚没看手机。”

“……没事。”商攸站直，特意后撤一步，缓慢地转身看见祁遇穿上了衣服，暗暗舒了口气，递出了手里的袋子，“本来是打算放下就走的，你爸爸说让我跟你打声招呼……等等。”

“啊？”祁遇抬起了头。

商攸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眯着眼睛看祁遇，似是回忆着什么，祁遇不明所以，在祁友德和夏淼走到二楼前，商攸压下门把手，一把推开了门。

下一秒，商攸当场僵在原地。

祁遇的房间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书桌，整间屋子最贵的也就是书桌上的台式电脑了，不用说，肯定是祁遇自己赚钱买的。窗户也很小，屋内采光自然很差，从门口随便一扫就能把房间看个彻底。床头绑着个风扇，竟然没有空调，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门一开，扑面而来的闷热，这也是刚才商攸一开门就觉得不太对的地方。

为什么光着膀子不关门？因为屋里热，开着门能借点走廊的凉气。

一股酸胀涌上心头。

如果商攸这都没察觉出不对，就真对不起她的智商了。

兄弟俩矛盾升级到动手，家里没人关心他，宁愿游荡在外面也不愿回的家……如此种种，在看见这间卧室之前，商攸都以为祁遇性格不讨喜或是和家人关系不好。

不可能是这些原因了。

一想到祁遇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样，像是他自己才是对不起所有人的那个，商攸在这一刻猛地反应过来。

祁遇瞧出她的不对劲，默默叹了口气，双手插进裤兜，站得吊儿郎当，故意道：“哎，别看了，一会儿别瞧见什么不该看的。”

“你……”商攸转过身面向祁遇，恰好夏淼端着果盘赶到，祁友德明显是和夏淼说完了商攸的身份，她再和商攸说话时显然放尊重了些：“商小姐，去楼下吃点水果呀？一会儿一帆和一然就上完家教了，你们一块在家里玩玩，吃了午饭再走哇。”

商攸缄默片刻，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不用。”

夏淼像是接了什么不完成就会死的任务，拼命留人：“别啊，阿遇快劝劝商小姐……”

祁遇很烦这样，他可以自己承受这种无理取闹的行径，却不愿连累旁人，即使这不是他的错。祁遇皱眉打断：“妈，你……”

“你怎么不上家教？”商攸突然发问。

祁遇一愣：“什么？我……又学不明白，上什么家教。”

商攸盯着他，说得话让旁人一头雾水：“我这人，现实又理想，现实的时候别人下跪求我我看都不看一眼，理想的时候路边看见只蚂蚁都想伸手帮一把。祁遇，我交朋友的标准很高，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祁遇和夏淼都有点懵，说话的功夫，已经吸引了全家人过来，祁友德从楼梯那里望过来，祁一帆和祁一然听见声音，连同家教老师一起从书房冒出脑袋。

等商攸再次抬脑袋，直视众人时，简直语出惊人：“祁一帆，你凭什么找人去揍祁遇？他身上到现在还青着！”

此言一出，祁一帆瞪大眼睛，两位家长拧了眉头。

而祁遇，满脸吃惊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个头到自己肩膀的女孩：“我去……”

“家里明明有更宽敞的房间，为什么把这间小的给祁遇住？这是荔城，日均温能达到三十度的地方，房间里连空调都不装，想热死谁？”

此时此刻祁遇脑袋里只有无数句我的妈啊，在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除了家教老师，大家对此事都心照不宣，也都默认了这是祁遇自愿受着的。

“商攸，你知不知道祁遇是谁？”祁一帆声音气到发抖。

商攸冷眼扫去：“我只知道，你是祁友德亲生儿子，祁遇也是。”

所有人都听懂了她未明说的话外音。

祁遇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他嘴巴嗫嚅半天，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糊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就没人替祁遇在家人面前打抱不平，因为这是他的家事别人不好插手评价，因为他从一出生就是过错方。

夏淼只要进了祁家大门，就要承受祁一帆他们的冷嘲热讽，而她没心没肺、目标简单又明确，就是图祁家的钱，所以依旧笑呵呵地热脸贴冷屁股。

但祁遇不是，他在哪儿生活，在哪儿长大，都不是他说了算的。他不图祁家任何东西，但依旧要学会忍受。

祁友德用狠戾的眼神遏制住要发作的祁一帆，脸色难看：“商小姐，这是我们自家的事，就不麻烦你费心思了。”

“即使这是你们自家的事，那前几天还装给我爸他们看什么？”商攸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点开免提。

那边很快接通：“喂？攸攸？”

没人知道商攸到底要做什么，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平时看着挺文静挺聪明一姑娘，现在竟然连管闲事、瞎告状都做出来了，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五天的人？

“没开会？”商攸语气如常。

商宗远醇厚低沉的嗓子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他愉悦笑道：“我闺女的电话，开会也得接啊。你在那边住的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商攸靠在墙上，瞥了眼站在身侧的祁遇，淡淡道，“我交了个朋友。”

“呦！”商宗远惊喜道，听声音，和那日吃饭威严的样子截然相反，完全就是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是不是那个叫祁遇的男孩？我果然没白加他微信。没想到啊，一个小项目竟然能让我闺女交上个朋友，这项目没白投！我一会儿就跟陈秘书说一声，看看胜元还有没有其他工程，一块包了。”

祁友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先前的阴沉一扫而空。

商攸说：“爸。”

“嗯？”

商攸故意看了眼祁友德，眼神里的拿捏呼之欲出，顿时把祁友德吓得冷汗直流。

商家对胜元的投资是分期的，因为两家公司不是一个量级的，所以商家有随时撤资的权利。胜元好不容易能和文旅局合作，一旦被撤资，工程停工，不仅得罪市政府，也会让胜元资金链断得彻彻底底，上亿人民币押在里面，胜元就指着这个项目在本省一众建工企业里翻身呢。

“胜元赚的钱，又不进祁遇腰包，你投那么多干什么。”

商宗远闻言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就没那么放松了，像是明白了什么：“你这孩子，胜元赚钱就是他爸赚钱，他爸赚钱了，不就是给儿子花的么。”

商攸尾音拉长，懒散道：“哦，那你也先别投，万一哪天祁遇欺负我了呢。”

莫名其妙被扣了顶帽子的祁遇瞬间瞪大眼睛。

“他敢！”

“哎行了。”商攸趁老爸长篇大论前，及时打住，瞥向祁遇轻笑两声，“挂了。”

电话挂断，商攸所言所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本事的人，叫管闲事、瞎告状。像商攸这种自己有实力，还有强大的家庭背景的人，叫威逼、利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