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星云 第7章 Chapter 7

电话铃声响了三次，商攸终于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

商攸闭着眼，在床头一阵摸索，终于在碰倒矿泉水瓶后摸到了手机。

“……喂？”商攸还处在半睡半醒中，声线黏糊糊的，带些沙哑。

电话那边明显一顿。

“攸攸？你是还没起床，还是睡午觉呢？”孟疏瑾轻笑一声。

商攸用鼻音发出一道长长的“嗯”，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半眯着眼扫了扫手机上的时间，乐道：“没起床呢，昨天晚上吃了两片褪黑素，没想到睡得还挺沉。”

“嗯？怎么又吃上褪黑素了？”商攸听到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别担心。”商攸反躺在床上，伸长胳膊去够滚落在地的矿泉水，压着胸口导致声音发闷，“纽约这个点都快凌晨了吧，刚忙完吗？”

孟疏瑾一边翻看政务秘书交上来的工作台账，一边和女儿闲聊：“嗯，我快休息了。这些天忙着开会，都没空关心我宝。荔城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妈妈你不是从小在荔城长大的嘛，怎么样应该比我清楚呀。”商攸喝完水，拉开卧室窗帘，站在阳台边迎着正午的烈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都十几年没回去了，就记得当时上学的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去海边看日出看日落，夏天趁着天气凉快，绕着海岸线一圈一圈骑单车兜风。”孟疏瑾笑笑，“有机会，你也试试，感受一下妈妈的青春，不过还是和朋友一起去好玩，自己一个人多少有点无聊。”

商攸刷着牙，闻言含糊说道：“是么……”

“哎呀不强求嘛，能交到朋友最好，交不到就让你哥哥去找你玩两天。”

“再说吧。”商攸对这些美好的画面并没有多大兴致，她瞥到洗漱台镜子里的洗衣机，“妈，问你个事。”

“什么？”

“洗衣机怎么用？”

孟疏瑾当真意外，夸张地惊讶：“你这些天，真学了东西啊，我以为你就是为了去散心的。”

商攸来荔城四天了，按照她的计划，前三天熟悉当地环境，接下来就该学着如何一个人生活了，做家务、做饭、连带着运动，都应该提上日程。

先前她天天待在研究室，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工位走到茶水间，再加上商攸不爱动弹的性子，让她越来越懒，商父经常叫她“懒蛋”不是白叫的。

妈妈把使用洗衣机的方法跟商攸说了一遍，商攸是个过目、过耳都不会忘的人，紧接着她又问：“那第一次做饭，需要准备什么调料？”

“啊……宝贝儿这你可问错人了，你爸你哥都比我懂。”孟疏瑾确认好工作台账的内容，签了字，“做饭很容易受伤，没人指导你还是算了吧，你将来大可以去餐厅或者雇厨师，没必要会做。”

商攸换好衣服，拿上遮阳伞准备出门：“我可以不做，但不能不会。行了妈，你那边很晚了，早点睡，晚安。”

“嗯，凡事注意安全。”孟疏瑾了解女儿，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不再阻止，大胆放手让她自己去试错、去学习，“晚安攸攸。”

今儿个荔城太阳很大，尤其是午后，地面温度直线飙升，商攸打着伞走在街上，脚底的柏油路都晒得发软，腾起的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能把她给吞了。

风一吹，带起一股闷热咸腥的热气。

商攸刚想找个能歇脚的地方避避热，偶然一瞥，竟看见了祁遇的侧影。

商攸靠近确认。

没错，就是他。

透过门店的落地窗，商攸看着坐在高脚凳上的祁遇，他怀里抱着吉他，长腿撑地，另一只脚随意踩在脚踏杆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琴弦之上，祁遇没看吉他，而是面前的谱子，商攸的视线再往外扩一扩，就看到了下面零零散散坐着的小屁孩。

商攸一挑眉，发现这是一家兴趣班，不仅教吉他，还有什么古筝声乐舞蹈。

可能是因为昨天多次偶遇和短暂的相处，也可能是因为妈妈刚才随口提的交朋友，总之商攸对祁遇的兴趣愈发浓厚。

这个看似凶巴巴的不良少年，其实也会在某些时刻透出心细和善良的品质，而更让商攸动容的是，他身上虽有孤独感，却没有消极感，祁遇那股无可奈何却永不自弃的坚韧劲儿，还是让商攸挺欣赏的。

“小姐姐，你是要咨询兴趣班的吗？”前台和推门而入的商攸打了声招呼，热情介绍，“你是要学舞蹈吗？你长得这么漂亮，学……”

“吉他。”商攸微微一笑，往里面指了指，“我看到吉他班正在上课，我能试听一下吗？”

“啊？可以可以！不过他们快下课了，可能试听不了太长时间，要不你下午两点再来？”

“没事，就现在吧。”

前台让商攸登记了一下，填了些信息，然后绕了出来，领商攸进去，给她安排了个位置，又去和正在上课的祁遇解释了下。

商攸在祁遇下意识看向这边时，俏皮地歪了歪脑袋，嘴型说道：又见面了。

原本脸上没有情绪的祁遇，渐渐瞪大眼睛，嘴角微动，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商攸笑他，他则平复了下心情，为了不耽误工作，没管商攸，继续教小孩们新的小节。

那天打架的是祁遇，昨天不修边幅吃面的是他，靠在栏杆上抽烟的是他，骑摩托送自己回家的是他，今天坐在教室里认真教小孩弹吉他的，也是他。

现在是暑假，祁遇大概率是兼职。

没多大功夫，小孩们开始笑闹着收拾吉他包，祁遇把店里的谱子和吉他放回原位，抬脚朝商攸走了过来。

祁遇见商攸貌似在愣神，在她眼前打了个脆生生的响指。

商攸抬眼：“祁老师下课了？”

“哎，别这么叫，一身鸡皮疙瘩。”祁遇搓了搓胳膊，“咱俩不会又是偶遇吧？别告诉我你想学吉他就碰巧走进了这家店又碰巧走进了我这个班，真要这样，那荔城可真他妈太小了。”

“注意用语啊祁teacher。”商攸站起来，理了理短裤，“我在外面看见是你，特意进来的。”

祁遇脚步一顿，瞄了商攸好几眼，终于在走到前台前，试探地问了句：“……特意？”

商攸坦荡道：“嗯，特意来看你的，怎么了？”

祁遇再次被她的直白给搞懵了，自己问了句，反倒显得他想多了。祁遇挠了挠脖子：“没、没怎么。”

祁遇在前台那里划了课时，回头看了眼商攸：“你……”

商攸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去超市买菜。”

说着，商攸注意到了祁遇眼底的乌青，以及他身上那套还是昨天穿的衣服，她愣了愣：“你，不换衣服吗？”

昨晚……不，今天凌晨把商攸送回家后，他又赶回了大排档，看着等睡着的安叙，没好意思再让他陪自己，冲借给他止疼药的烧烤店老板道了谢，又把安叙拖回家睡觉后，自己找了家网吧过夜。

祁遇喝了不少啤酒，虽然很困，但睡不着，索性把之前接的游戏代打的客单完成了，后来又趴在电脑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再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快迟到了，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过来给小孩上课，这会儿不仅头疼得厉害，还因为胃里全是酒没有一丁点热乎的东西而想吐。

祁遇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拎起衣领闻了闻，无力解释，只简略回答：“换。”

“没味儿，”商攸说，“就是关心一下。”

祁遇卸了力，往玻璃门边一靠，小声嘟囔：“靠。”

商攸没再和他闲聊，自己还要做饭吃饭呢，她推开另一扇玻璃门，反手朝祁遇挥了挥手，连句“拜拜”都没说，极其潇洒。

虽然正值下课，门口乱糟糟的，但俩人的对话还是一句不差地落进前台耳朵，她捂嘴笑着调侃：“弟弟啊，这么漂亮有个性的女孩子可不多见，你可得珍惜，她这都有小脾气了你还不哄哄？”

祁遇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她哪来的小脾气啊。”

“嗯？她刚都没跟你说再见。”

“她就这样，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祁遇说完，自己都怔了下。

下一秒，前台说出了让他怔愣的点：“哎呦，这么了解她呀。”

是啊，才认识几天，就能这么笃定地说出这话来。

祁遇后知后觉地发现，和商攸相处起来自然到时常忘了她的身份——一个从大城市来的、高智商有教养、祁友德重点巴结对象的女儿。

祁遇一开始就没想在她面前树立什么好形象，他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耳濡目染的就是打架抽烟说脏话，很多人在接触这样的他时，会下意识排斥和远离。

可是商攸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没有过多的惊愕，也没有一丝嫌弃，甚至还多次主动关心自己，就像一颗小太阳似的，在无意间把祁遇沉闷许久的世界照得又亮又热。

商攸举着遮阳伞，身后忽然刮过一阵疾风，是祁遇跑了上来。

商攸把伞往俩人中间挪了挪，遮住二人头顶的烈日，静静看着他。

祁遇回视片刻，干巴巴道：“超市的菜不新鲜，还贵，你最好去菜市场买。”

“哦，那你带路？”商攸没问祁遇为什么跟着自己，顺其自然、理所应当地接受了祁遇的到来。

就像是，如果祁遇不跟上来，商攸也无所谓；如果祁遇跟上来，也在意料之中。

这也是祁遇愿意跟商攸相处的原因之一。

祁遇不习惯俩人撑一把伞，肩膀会时不时撞在一起，身体要紧挨着对方，别扭。他撤出伞下，带商攸抄了近道。

菜市场在大排档的后身，也叫芳草一街，离他们家那个小区更近些，而祁遇兼职的地方，正是小区外面的底商，一排排商铺，除了小饭馆，就是一些小饭桌、课后辅导班和兴趣班，把从小学到高中的学生市场全囊括了。

商攸许多年没见过这么老式的居民区菜市场了，一个摊铺挨个一个摊铺，鲜灵的果蔬堆叠成垛，肉案上肌理分明，水产摊又腥又潮，香料干货刺激呛鼻。

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商攸新鲜极了。

商攸亦步亦趋地跟在祁遇身后，左看看右瞅瞅，观察祁遇如何挑菜、讲价，然后微扬下巴示意商攸付钱。

最后，祁遇两手拎着两大兜子东西，一兜子瓶瓶罐罐的调料，一兜子蔬菜肉类。

商攸想接过装蔬菜的袋子，被祁遇躲开了：“没多沉。”

“一会儿我请你吃午饭，”商攸说，“不过得给我点时间，我是现学的做饭。”

祁遇闻言笑了：“你不会做饭买什么菜啊。需要我教你不？”

商攸说：“你想教，我就学，你不想教，我就自己上网搜教程。”

“我教，不过我水平也就那样。”

俩人恰好路过宠物店，他停下脚步，“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点狗粮。”

“嗯？”商攸越过伞沿，看了看宠物店的招牌，当机立断，“我去买。”

“哎，里面味儿大……”

祁遇没手拦她，话说一半，只见商攸快步走了进去，没多大工夫，商攸就出来了，不止提了狗粮猫粮，还拎了一塑料袋的宠物罐头。

祁遇买的次数多了，一眼便看出来商攸买的是店里最贵的牌子。

双手被占，商攸自然打不了伞，好在快到家了，商攸笑说：“我今天刚发现，原来我家附近那么多小猫小狗。”

“嗯，你家以前没人住，它们把那儿当窝了。”祁遇不动声色地说，“给我拎吧，勒手。”

“你拎也勒，况且你还能拿得过来？”商攸说，“你这么清楚，是不是一直在喂它们？”

“也不是一直，有多少钱干多大事，过两天没时间赚钱了，就喂不了了。”祁遇如实说。

“你都做什么兼职？只教小孩弹吉他？”商攸随口问。

祁遇对商攸的问题，能答的都答，毫无保留：“还接游戏代打，手机贴膜，手机电脑维修，要是有单子，也能接小程序开发、代写代码作业什么的。”

商攸颇为震惊地瞅了他一眼，完全没料到祁遇会这么多：“你一直说自己是个学渣，我还以为你成绩真的不好呢。”

“成绩是不咋地啊，全年级倒数。”祁遇声音有点沙哑。

“怎么可能，你会这么多，就证明你学习能力一定不错，加上你会写代码，数学很好是肯定的了，按理说成绩差不到哪里去。”俩人并肩走，拐进了小区，商攸继续说，“真像你自己说的排名倒数，那一定是你自己不肯学。”

还真让商攸猜准了。

祁遇笑笑，没再说话。

外婆家的洋房还是老式的锁，需要用钥匙开，商攸把猫猫狗狗的饭放院子里的阴凉处，腾出手开的门，回身接过祁遇手里的东西，没做好准备，被东西重得一踉跄。

“我天，真是辛苦你了……你，没事吧？”

祁遇不解地看着商攸。

突然，商攸踮起脚，伸手摸在了祁遇脑门，祁遇都快习惯了商攸这种毫无预告的肢体接触，一时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你又干嘛……”

“你发烧了。”商攸敛去所有笑意，拧眉看向脸色难看、唇色苍白的祁遇，“没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