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小区物业和开锁公司的人都来了,一通捣鼓终于弄开了门锁。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立即扑面而来:江有儿身中数十刀,尸体倒在门口的血泊中,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死不瞑目。
四位警察早有心理准备,加之职业素养,并无过激反应。其他人就没那么淡定了,捂鼻干呕、趔趄后退甚至两眼一黑当场昏迷,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好在辖区派出所很快赶至并封锁了现场。
朱副所和萧剑生与出警民警交涉。一旁,于乐叹气:“线索又断了。”
邵雪:“断了就再找。”
于乐:“你还挺乐观。”
邵雪:“不然呢?”
于乐:“……”
朱副所手机铃声响起。他走到旁边接电话,没两句突然拔高声调:“你说什么?!”
众人话音一顿,齐目看去。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挂了电话,朱副所惊疑未定,告诉萧剑生等人,“凶手找到了。”
萧剑生不由自主地重复朱副所刚才的话:“你说什么?!”连语气都别无二致。
“准确的说,凶手是去石坡镇派出所自首了。”
“自首……”
萧剑生张口结舌,与身旁二人六目相对。
于乐接过话茬,替众人说出所想:“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啊?”
“这里交给管辖派出所吧,咱们先回去。”
等回到石坡镇派出所,见到自称凶手的人第一面,萧剑生瞬间明白了孔肇易的死因——那竟然是一张和江陌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年纪,同样邋遢脏污的穿着,不同的是,眼前的少年浑身沾满血迹,听到脚步声,他慢慢地抬起头,嘴角露出略显疲惫的笑,眼中却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以一种近乎胜利的口吻同众人打招呼说:
“你们好啊,我是江生。人,是我杀的。”
“……”
很神奇,当时萧剑生见到江陌后,并不觉得他会杀人放火,可见到江生,萧剑生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凶手就是他”的直觉。
于乐和邵雪因见过江陌的照片,同样惊诧万分:双胞胎啊!怪不得孔肇易会……
试想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亲眼所见死在面前的人又活了过来并且出现在你身前……强烈惊吓诱发心源性猝死,倒是说得通了。
与江陌不同,江生坐在派出所里,除了有一点杀完人后的疲态,没有任何不自在。他像是早就料到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一样,牵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对警察说:“你们应该查到不少了吧?那么剩下的,就由我来告诉你们。”
由于嫌疑人是未成年人且监护人均已死亡,朱副所联系了当地未成年人保护组织的工作人员来所里协助开展调查。之后,江生被安排进入讯问室,将一切娓娓道来:
“我叫江生,和我的哥哥江陌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人。我们的母亲,赵伶灵,当年怀上我们到时候应该……和我们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吧?那时候,她是重点中学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按照学校的安排来到宴昭市卢璋区石坡镇参加调研活动,却被人陷害关进了棚屋,又被人在棚屋里□□,最后被人锁在地窖里生下了我们……”
江生十分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每个字都轻飘飘的。然而在旁人听来,寥寥几句已是震耳欲聋。
“她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苦苦煎熬了很久,终于,她抓住了一个机会,抛弃了我们,逃走了。
“我的哥哥,江陌,两岁时发高烧,治疗不及时,聋了。那会儿刚好有一对临渊市来的夫妻,因无法生育,想从村子里买个孩子带回去养,江有儿就把江陌骗卖给了他们。后来那对夫妻发现江陌迟迟不会说话,叫他也没有反应,就带他去医院检查,拿着检查结果回来讨要说法。呵,他们哪里说得过江有儿那个无赖呀,没办法,只能认栽。
“江陌的养母最终承受不住,离开了那个家庭,他的养父就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江陌身上,觉得都是因为江陌是个聋子哑巴,才害得他的家散了,所以动不动就对江陌拳打脚踢。说起来也真是没道理,我们两个不论在哪里、不论被谁养着,居然都逃不过被人抛弃、被人毒打。江有儿对我也是这样,一不顺心就打我……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吧。
“就这样很多年过去,我在镇子上念完初中就辍学了,我要逃离江家村,逃离石坡镇,逃离宴昭,所以我来到了临渊,又在冥冥之中遇见了江陌。我想一定是老天的安排,注定了我们要相见、注定了我们要查清楚为什么我们会长得一模一样,我们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再后来,我们找到了母亲。可惜对她来说,我们的存在就是她的噩梦。她不愿意见我们,甚至不愿意承认我们与她的关系,她只想用钱把我们打发走。幸好,她没钱,也幸好我们足够坚持,日日夜夜像噩梦一样地缠着她。终于,她再受不了了,告诉了我们,当年的真相。”
说到这里,江生抬起眼睛盯着警察,露出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诡异微笑。
“警察叔叔,我是未成年人,我有权申请我的监护人到场,对吗?”
于乐皱眉道:“你父母都已亡故,否则我们也不会联系未成年人保护组织的工作人员到场。”
“父母……”江生喃喃地笑,“母亲死了,可我们的父亲……”
“是你自己说你杀了江有儿。”
“江有儿?呵!他算什么监护人!”江生冷笑。
“那谁……”
于乐突然噤声。是啊,接连几场案件中,所有信息都可以关联起来,唯独一人,既在其中又不在其中,直至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解释——
孙霭!
他在这场悲剧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此时此刻,答案呼之欲出。
萧剑生迅速联络临渊市局汇报情况、请示领导,拿到江生衣服上的血迹检验结果并确定是死者江有儿的血后,他在石坡镇派出所民警的协助下,日夜兼程地带江生回到临渊传唤到案并且请来孙霭配合工作。
其间,他不止一次地提醒看管民警务必要好好搜身。
江生听后,轻笑着劝:“警察叔叔,你不必那么紧张。我的事情还没做完,不会像我哥哥那样服毒的。”
萧剑生问他:“你做这些,你哥知情吗?”
江生笑意更甚,慢悠悠地说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当然,他的死是我们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呢。”
“……”
“我们活着,既是别人的噩梦,也是别人的罪证。”
“……”
萧剑生不再回应任何。
直到取得江生和孙霭的DNA比对报告,确认了二人的父子关系并将双方带入讯问室,萧剑生才叫江生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讲清楚。
江生看看坐在对面的警察,又看看坐在旁边的生物学父亲,漠然麻木的表情开始一点点崩裂:他先是狰狞地笑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两声,渐渐的,他笑到肩膀颤抖、笑到眼泪飙飞,笑到抽噎不止,笑到整间讯问室以至于整条楼道都回荡着他怪物一样诡异的声音——
“我最该杀的人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孙校长!”江生癫狂的笑声里猛地爆发出这句怒吼,几乎是瞬间,他停止了笑,野兽般的凶狠目光穿透孙霭冰凉的身躯,像要对其施下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一死了之哪有身败名裂来的痛快啊?!孙校长,不!父亲!从今以后你的儿子、我在这世上的另一位哥哥,他将会有一个□□犯、杀人犯的父亲!他将再也无法挺直腰杆做人、他将永远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诋毁与谩骂、讽刺与羞辱将伴随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哈,她的一生……是被你毁了的!是你啊!哈哈哈哈哈——”
孙霭从座椅上跌落栽倒在地,浑身瘫软成一滩烂泥。
作为警察,于乐上前搀扶,而作为人,于乐只想审讯结束后好好洗洗这双碰过烂泥的手,脏!
“咚咚咚。”
萧剑生敲敲桌子,唤醒发癫的江生并让他继续讲明案情。
“母亲虽然不想承认我和哥哥,却愿意帮我们避开浦沧大学的监控,通过小门溜进图书馆看书。她哪里知道,我和哥哥想看的从来不是书,而是她。”
江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亮亮的、湿湿的。
“在我们找到母亲后,她很排斥我们。于是,江陌想了个注意,让我去跟母亲说我们想多读点书。当年母亲没能念完学,心里一直有遗憾,所以她听到我们想念书,就帮我们在晚上闭馆后通过小门进入图书馆。你看,她还是爱我们的,对吧?她还是在意我们的……从那以后,我们时常在晚上混进图书馆。馆内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她所在的办公室。那晚我们像往常一样避开监控进入图书馆,缩在那扇窗下偷看母亲。可没想到……”江生冰冷的眼神犹如刀光斜射向孙霭,“没想到孙校长来了!他找到我的母亲,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他们发生了争执,孙校长就用一把刀,从背后,捅死了我的母亲。”
孙霭面色惨白,满头冷汗,身体抖成筛糠。面对江生的指控,他那两片颤颤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字反驳。
萧剑生当即将二人分开审讯。
两间讯问室,交错的话音和噼啪作响的键盘,如实记录着真相:
“就是孙霭杀了我的母亲。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肝脏破裂、大出血是救不回来的,母亲她……她流了那么多血,那一刀就是致命的啊!”
“是,我认识赵伶灵,打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那是一段并不光彩的往事。这么多年了,我时常为自己当初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而感到自责,我想过弥补、想过赎罪……”
“我知道母亲一定不甘心!她一定想要报仇!换作是你,你会甘心吗?只不过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那一刀就像是催化剂,推着我们往前走去。”
“当年我在浦沧大学任职校助,一直没有机会晋升,郁郁不得志,跟着去江家村调研时仍受人排挤。我心里不痛快,一个人喝了点儿酒在村子里溜达,结果听见有人喊救命!我跑过去,闯进棚屋里,看见江有儿正在侵犯赵伶灵。我借着酒劲儿上前制止并赶走了江有儿。本来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可我……我看清了年轻漂亮的赵伶灵,看清了身上穿的校服被江有儿撕坏,身体裸露在外,哭得眼睛里全是泪水,楚楚可怜,脸却是红红的……我酒气上头,一时冲动没忍住就……我就……”
“人人尊敬的大学校长是一个作奸犯科之徒!这种事如何被别人知道,孙霭会是什么下场?呵!活该!他就该活着受罪!死对他来说,太便宜了!”
“是,我是□□了赵伶灵,但事后清醒过来我真的非常后悔!非常懊恼!我、我本想尽可能地补偿她,可谁知道那时候江有儿没走啊!他就躲在棚屋外边,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啊!他还、还知道我是在大学工作,那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工作!所以他就威胁我,让我帮他把赵伶灵带回他家里……”
“多年前孙霭是帮凶,多年后他终于自己也成了凶手,多么的讽刺!”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敢想更不敢问,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警察找了她很久,我也因此做了很久的噩梦。还有江有儿,他一直威胁我,动辄就来骚扰我、提醒我犯的错误!我知道他是要勒索我,可我没办法,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拿钱去堵他的嘴,然后再耗费好多年才逐渐放下、逐渐忘却。然而,当我再次见到赵伶灵,我的噩梦又出现了。”
“我和江陌用衣服把母亲裹起来拖回图书馆内,又擦了办公室的地。我们最知道如何能避开监控。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嘴里反复念叨着报仇、报仇。我们其实也没想到就是那天,一场变故加速了我们的计划,复仇,正式开始。”
“我想把赵伶灵调去别的校区,她没同意,我想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这里好好生活,她也没同意。我并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我以为她一定是想杀了我才不肯走的。所以那天晚上,我约她在图书馆见一面,最后和她好好地谈一次。”
“每一个酿成她悲剧人生的人,都该死,孔肇易就是第一个。他不是不知道江有儿是什么人,也不是不知道江家村家家都有地窖,他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仔细地查?!”
“我是带着刀去的,就是办公桌上插着的那把,可我的本意是防身,是自卫,是我怕她对我不利啊!她一定是想要杀我、一定是想要我死,我总得防身对吧?我没错!我,我只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冲动之下做出了什么举动,我……当时我和赵伶灵发生了口角,她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这才一时激愤用那把刀……唉,捅伤了她。”
“我们早知道孔肇易调来了临渊,也知道警察渎职会受到什么惩罚。因此不论发生什么,江陌都只会死在孔肇易值班的那天。只是没想到那么巧,那天,孔肇易正好就在。”
“我真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甚至于当我看见那场火的时候,我内心深处反倒觉得庆幸,希望它把一切烧个干净……”
“江陌随身携带那瓶毒药好多年了。很多次,他被养父毒打时都想过死了算了,死了就解脱了……江陌死了,我本想等孔肇易停职接受调查再找机会杀了他,却意外在当晚就跟着他回到了他家。他居然没等我动手就被我的脸给吓死了,真好笑!你们说,这算不算做贼心虚啊?”
“我原本想丢了那把刀,可觉得一旦被人找到、查到我头上,我该怎么解释?与其那样,倒不如冒一把险,所以我擦干净了指纹,贼喊捉贼……”
“之后我回到了宴昭,亲手砍死了江有儿。”江生微笑道,“我可不像我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敢做,却不敢认。”
那个“兼”不是错别字,是取谐音,因为如果按照原本写的话会变成口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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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