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碧桃服侍着沈知微换了身家常衣裳,又端来一碟桂花糕和一盏杏仁茶,说是"世子爷一早吩咐的,怕夫人敬茶辛苦,垫垫肚子"。
沈知微看着那碟糕点,没动。
萧珩这人,事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从昨夜的"不胜酒力",到今晨的去污膏,再到此刻的点心——他像是在她身边布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步都走在她前面,却又从不让人觉得刻意。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碧桃,"她端起杏仁茶,抿了一口,"世子爷现在在何处?"
"回夫人,世子爷一回来就进了书房,说是有公务要处理,不让旁人打扰。"碧桃一边整理床榻,一边随口道,"世子爷的书房在东院最里头,僻静得很,府里的人都晓得,没事不敢往那儿凑。"
沈知微指尖一顿。
书房。又是书房。
她想起昨夜萧珩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侯府,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盘棋,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下。"
他既然知道她在下棋,那他自己呢?他又在下什么棋?
"我歇一会儿,"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你下去吧,半个时辰内别让人进来。"
"是。"碧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微独自坐在房里,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才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着东院的方向。那儿有一排青瓦白墙,被一丛修竹掩着,只露出半角飞檐——那就是萧珩的书房。
她要去看看。
不是去偷什么,而是去确认一件事:萧珩到底知道多少。他昨夜说的那些话,不是随口试探,而是有的放矢。他知道她在查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她为何要查。
如果他们的目标一致,那她不必孤军奋战。
如果他们的目标冲突,那她至少要心里有数。
沈知微关上窗,从箱笼里取了件素色的斗篷披上,将兜帽拉低,遮住了半张脸。她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沿着回廊快步向东院走去。
——————
书房比她想的还要僻静。
一丛修竹将院落与外界隔开,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显然少有人来。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
沈知微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和前世那个雪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书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正面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没有一丝凌乱。左侧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堆着书卷,右侧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触淡远,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开着几卷文书,最上面一卷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沈府"。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卷文书,手指微微发抖。文书不厚,只有寥寥数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辨认着上面的内容——
"永安十四年,沈府主母林氏,突染急病,三月而亡。太医院记录:肺痨。然沈府下人口供,林氏病前饮食如常,并无咳症,且林氏死后,其贴身丫鬟碧云当夜投井,疑点重重……"
沈知微的指尖越来越冷。
碧云。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母亲身边的贴身丫鬟,比碧桃还要大几岁,生得伶俐,母亲极喜欢她。可在母亲死后不久,碧云就"投井自尽"了,府里说是她悲痛主母之死,一时想不开。
原来不是。
"肺痨"是假,"急病"是假,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母亲的死,和前世一样,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萧珩,正在查这件事。
她放下第一卷,拿起第二卷。这一卷更薄,只有一页纸,上面画着一幅草图——是沈府的平面图,母亲的院子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毒源,未明"。
第三卷,是一封信的抄录。信纸已经泛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侯爷,林氏已死,沈府兵权可图。只是林氏死前曾去过侯府,与夫人见过一面,所谈何事,尚未查明。为防万一,请侯爷早做决断……"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淡的印记——像是一枚虎符的半边。
沈知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侯爷?镇北侯?萧珩的父亲?
可镇北侯在她出嫁前一年就已经战死了,死于北疆的叛乱。如果这封信是写给他的,那说明母亲的死,和镇北侯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她想起前世,镇北侯府在她嫁入太子府后第三年,也倒台了。罪名是"通敌叛国",和沈家的"谋反"如出一辙。
两家人,同一个下场。是巧合,还是……同一双手布的局?
"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冷,像一块玉石落入深潭。
沈知微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萧珩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还没点着,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沈知微的手指还攥着那卷文书,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把文书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可笑——他已经看见了,藏有什么用?
"世子……"她开口,声音干涩,"我……"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迷路了,想说自己是来找他的,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面对这个男人,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
萧珩没说话,只是抬脚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锁了门。为什么?怕她跑,还是怕别人进来?
萧珩走到书案旁,将那盏琉璃灯放在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窜起,点燃了灯芯。
暖黄色的光晕在书房里蔓延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光线暗,"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仔细眼睛。"
沈知微愣住了。
她预想了一千种他的反应——质问,冷笑,发怒,甚至把她赶出书房。可她独独没想到,他会说"光线暗,仔细眼睛"。
他递过来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盏灯。
"世子……"她攥着文书的手微微发抖,"你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萧珩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抬眸看她,"问夫人为何擅闯书房?还是问夫人为何要查自己母亲的死因?"
沈知微瞳孔骤缩。
他果然知道。他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母亲的死有蹊跷,甚至……知道她为何要查。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你为何要查我母亲?"
萧珩看着她,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夫人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为何要娶你?"
沈知微僵在原地。
为何要娶她?
因为沈府的兵权?因为镇北侯府需要一门显赫的亲事?因为圣上赐婚,不得不从?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想过——他娶她,和她母亲的死有关。
"你……"
"夫人手中的那封信,"萧珩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手里的文书,"是写给先父的。先父战死前三个月,有人将信送到他手中,信中说,沈府主母之死,和镇北侯府有干系。先父看完信后,连夜去了沈府,回来后便一病不起,直到战死北疆,都没再提过这件事。"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指尖冰凉。
"先父死后,我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萧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查了三年,查到母亲死前曾见过你母亲,查到碧云投井那夜,侯府有人出过城,查到那枚虎符印记……出自宫中。"
宫中。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沈知微心上。
母亲的死,和宫中有关系?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你娶我,是为了查清楚这一切?"
萧珩沉默了一瞬。
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将他的轮廓切割得半明半暗。他垂下眼,看着案上的灯芯,那簇火苗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极小的光。
"一开始是。"他说。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一开始是。那现在呢?
她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极轻的呼吸。
萧珩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得近了,她便被他投下的影子整个罩住。那盏琉璃灯还在案上燃着,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夜风拂过湖面,"我查这桩案子,查了三年。三年里,我派人去过沈府,去过太医院,去过碧云投井的那口井。我查到了毒,查到了信,查到了虎符,却唯独查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查不到你母亲那夜去侯府,究竟和我母亲说了什么。"
沈知微猛然抬头。
她想起前世,母亲在信中写的那四个字——"微儿,快跑"。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咳喘,想起母亲摸着她的脸说"侯府是你的根"。
她想起,母亲死前,确实去过侯府。那是她出嫁前一个月,母亲说是去"拜会侯夫人",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原来,那趟侯府之行,是母亲的催命符。
"你母亲……"沈知微的声音发颤,"侯夫人,她可曾提起过?"
萧珩摇头。
"我问过,她不肯说。"他的目光移向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庭院里的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只说,你母亲是个好人,不该死得那么早。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肯漏。"
沈知微攥紧了手里的文书。
三年。萧珩查了三年,查到宫中,查到虎符,查到毒,却卡在最后一道关口——两个母亲之间的秘密。
而她,也许知道那秘密的钥匙。
"世子,"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我说,我也想知道我母亲那夜说了什么,你信吗?"
萧珩回过头,看着她。
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
"我信。"他说。
两个字,极轻,极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沈知微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背影,和前世那个雪夜里救她的蒙面人,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那世子打算如何?"她问,"继续各自查各自的,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合作。"
萧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浮在唇角的笑意,而是真的笑了,眼角弯了弯,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
"夫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你擅闯我的书房,翻了我的卷宗,看了我的密信。按规矩,我该把你赶出去。"
沈知微的心提了起来。
"可现在,"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我改主意了。"
"世子的意思是?"
萧珩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不见底。
"夫人的院子在西院,我的书房在东院。从今往后,夫人若想来,随时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不必翻墙,不必躲人,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
沈知微愣住了。
他这是……把书房的钥匙交给了她?
"世子不怕我偷你的东西?"
萧珩眉梢微动。
"夫人能偷什么?"他说,目光移向案上的卷宗,"这书房里最要紧的东西,夫人已经看见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要紧的东西,不是金银,不是密信,而是真相。
他愿意和她分享真相。
"还有,"萧珩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案上,"这个,夫人想必认得。"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呼吸骤然一滞。
羊脂白玉,雕着一枝并蒂莲,花蕊里嵌着两颗米粒大的东珠——和她前世死前攥在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你母亲的玉佩。"萧珩说,"先父战死那日,这块玉佩从他怀里掉出来。我一直想问你——"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你母亲为何会把贴身玉佩,交给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死前去过侯府,知道母亲和侯夫人有过一场密谈,知道母亲回来后便一病不起。可她不知道,母亲把玉佩交给了镇北侯,不知道那枚玉佩里藏着什么秘密,不知道……母亲的死,究竟牵连着多大的局。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
萧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会失望,会收回那块玉佩,会说"既然你不知道,那合作便作罢"。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淡淡地说:"那便一起查。查到你我知道为止。"
沈知微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前世孤身一人,在太子府里步步为营,最后死在了冷宫里。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帮她,没有人会在乎她母亲的死因,没有人会记得那个"突发急病"的沈府主母。
可原来,有人查了三年。
有人在黑暗中举了一盏灯,等她来。
"好。"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玉佩温润的表面,像触到了母亲残留的温度,"一起查。"
萧珩看着她,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淡淡的桂花香。月色从门口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夫人,"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夜风,"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你昨夜问我,为何从西角门进府。"他说,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瘦,"因为我去了一趟沈府。"
沈知微心头一震。
"我去看了你母亲住过的院子,看了那口碧云投井的井,看了你出嫁前住过的闺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一件寻常事,"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夫人这样的人。"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玉佩。
"世子……看到了什么?"
萧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得不可思议。
"看到了一株海棠,"他说,"和你院里那株,一模一样。"
沈知微怔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就是海棠。沈府东院的海棠,是她出生时母亲亲手栽的。而她出嫁那日,那株海棠开得正好。
她不知道侯府西院也有一株海棠。她更不知道,萧珩会在大婚之日,特意绕道去沈府,看那株海棠。
"世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萧珩没答,只是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因为夫人问我了。"他说,语气平淡,"夫人问,我便答。"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只留下沈知微独自站在书房中,手里攥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和一盏燃着的琉璃灯。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窗外那轮冷月的清辉交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这盘棋,好像没那么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