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陈奕迅《白玫瑰》
那个拥抱,像冬天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炭火,在彻骨的寒冷中徒劳地散发着余温。我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对抗那已知的、正在步步紧逼的命运。
但我知道,炭火终将熄灭,寒冷终将吞噬一切。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了他计划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疏远。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冷静的撤退。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起初,只是晚一两个小时。他会发信息告诉我,“晚点回”,“科室有事”,“有个学术会议”。理由充分,语气如常。
我坐在渐渐被暮色吞没的客厅里,看着手机上那些冰冷的文字,面前是他嘱咐我“先吃,不用等我”而留下的、已经凉透的晚餐。Eason趴在我脚边,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纯净的、不解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大门。
我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凝结出油花的饭菜,食不知味。我知道,那些“会议”,那些“科室有事”,多半是他独自一人在医院的某个角落,或者干脆就在车库里,沉默地坐着,与内心翻涌的恐惧和绝望对峙。
后来,他晚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七八点,到九十点,再到深夜。
家里的晚餐,渐渐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酌。我开始习惯在冰冷的寂静中吃饭,习惯听着楼道里每一次电梯运行的声响,判断那是不是他归来的脚步,却又在脚步声路过家门口时,陷入更深的失落。
他不再主动给我夹菜,不再在饭后拉着我一起洗碗,不再拥着我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电影。我们之间的话语,变得像濒危物种一样稀少。
他开始睡在书房。
第一次提出这个要求时,是在一个他将近午夜才回来的晚上。他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眼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有点动静就容易醒。”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声音低沉,“怕影响你休息,我今晚睡书房吧。”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他精心准备的、将我推开的借口。
我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那你也早点休息。”
我知道,任何挽留的言语,此刻对他来说,都是更深的负担和折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平静,又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向了书房,关上了那扇门。
那扇门,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我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里隐约传来的、他压抑的咳嗽声,或者是起身倒水时轻微的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那个曾经温暖我无数夜晚的怀抱,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空荡和满室的寂寥。
Eason跳上床,钻进我怀里,用它温暖的身体试图安慰我。我抱着它,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在无边的黑暗里载沉载浮。
他不仅疏远我,也开始疏远Eason。
以前,每天下班回家,和Eason玩扔飞盘或者挠痒痒,是他雷打不动的仪式。现在,他只是敷衍地摸摸Eason的头,说一句“乖”,然后就径直走进书房,或者疲惫地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对Eason热情的吠叫和围绕充耳不闻。
Eason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依旧每天兴奋地叼着玩具,摇着尾巴,期待地蹲在书房门口,或者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沙发上假寐的他,得到的却只有冷漠的回避。
我看着Eason那双从充满期待渐渐变得困惑,再到有些受伤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连Eason都能感受到这冰冷的变化,更何况是我。
我们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一片压抑的灰白。
他依旧会给我生活费,会把家里需要修理的东西处理好,会在偶尔早回的夜晚,带回我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蛋糕。他履行着一切表面上的责任和义务,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我知道,那个会对我温柔微笑,会笨拙地哄我,会黏着我撒娇,会和我一起疯闹的陈默,正在被他一点点地、强制地封锁起来。
他像一株正在主动走向枯萎的白玫瑰,提前收敛了所有的香气和温度,只剩下苍白的花瓣,在日渐寒冷的秋风里,沉默地、决绝地,等待着最终的凋零。
而我,站在他的世界之外,看着他亲手在我们之间筑起的高墙,一天天加高,变厚,却连叩响门扉的勇气,都在他日益冰冷的沉默中,被消磨殆尽。
又是一个他深夜未归的晚上。
我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惨白,像陈奕迅歌里唱的那段——“白如白牙,热情被吞噬,香槟早挥发得彻底”。
冰冷的月光照在地板上,也照在墙角那架许久未曾响过的钢琴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重逢不久时,他曾在某个心情极好的夜晚,坐在这架钢琴前,用他并不熟练的指法,磕磕绊绊地为我弹奏过一首《白玫瑰》。那时,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虽然偶有错音,却充满了笨拙而真挚的情感。
而现在,那双手,连握住筷子,都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和尊严。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回来了。
我慌忙擦干眼泪,在黑暗中,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听着他熟悉的、却比以往沉重许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打开了客厅的灯。
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玄关,看到坐在黑暗中的我,显然愣了一下。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里的疲惫深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