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李宗盛《山丘》
从火锅店回来的那个晚上,我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像两座沉默的山丘。中间那道缝隙,似乎比昨夜更宽了一些。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声出卖了他——过于平稳,带着刻意控制的痕迹。
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亮。
那份诊断报告上的字句,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额颞叶痴呆”、“无有效治愈方法”、“预后不佳”……每一个词都在反复凌迟着我的神经。我想象着他独自坐在医生面前,听到这个判决时的心情;想象他深夜查阅资料,看着那些残酷的病历描述时,是如何的绝望;想象他看着我熟睡的侧脸时,内心经历着怎样的挣扎。
心痛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我吞噬。但比心痛更强烈的,是一种无力的愤怒。气他为什么要独自承受,气他为什么要把我推开,气这该死的命运对我们开如此残忍的玩笑。
第二天,他依旧早早起床,准备去医院。我听着他在浴室洗漱,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然后,他走进卧室换衣服。
我假装睡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看着他。
他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我,正在系衬衫的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动作缓慢而仔细。当系到胸口位置时,我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又一次出现了那种明显的、不受控制的颤抖,指尖在纽扣上滑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扣上。
他的动作停顿下来,肩膀微微垮下,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挫败。他抬起左手,用力握住了颤抖的右手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十几秒,像是在与身体里的叛徒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斗。
那一刻,我几乎要忍不住从床上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
但我没有。我知道,此刻我任何异样的举动,都会打破他辛苦维持的平衡,会让他更加狼狈。
他终于扣上了那颗纽扣,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控从未发生。他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公文包,像往常一样,走到床边,俯身,在我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
“我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才缓缓睁开眼睛,泪水瞬间浸湿了枕头。那个在额头上残留的、带着他气息的吻,此刻感觉像一块冰。
我知道,他今天不是去医院上班。那份初步诊断报告上,清晰地标注了复诊的日期,就是今天。他要去面对的,是最终的判决。
一整天,我都坐立难安。画笔拿起又放下,书翻了几页却不知道读了什么。Eason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焦躁,不安地跟在我身后。我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他发信息,想问他在哪里,怎么样了,却又一次次放下。
我不能问。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一旦彻底捅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害怕看到他崩溃的样子,更害怕他因为被我看穿了脆弱,而更加决绝地将我推开。
时间像蜗牛一样缓慢爬行。窗外的阳光从明媚到黯淡,最后被浓重的暮色取代。
晚上七点,他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冰凉。那些灯火,每一盏后面,可能都有一个温暖的家,一段平凡却安稳的人生。而我们的家,我们的未来,此刻正悬在深渊的边缘。
八点,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口。
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疲惫。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看到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容。
“还没睡?”
“等你。”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避开了我的直视。“嗯,今天……科室有点事,耽搁了。”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吃饭了吗?我给你热一下。”我转身想往厨房走。
“不用了,”他叫住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我在医院吃过了。有点累,想先洗个澡。”
他没有再看我,径直走向浴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浴室门后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说实话。他身上没有医院食堂的味道,只有一种冰冷的、属于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
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我走到客厅的垃圾桶旁,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翻开了最上面的几张废纸。
然后,我看到了它。
一团被用力揉皱、却又似乎带着不甘,没有完全被塞进最底层的纸张。
我的手指颤抖着,将它捡了起来。慢慢展开。
是那份最终的诊断书。
和之前那份初步报告不同,这一次,诊断结论那里,是清晰而冷酷的两个英文缩写——bvFTD。后面跟着详细的病情分析和……更加明确的预后判断。
在诊断书最下面,医生手写了一段话,字迹有些潦草,却像烧红的铁块烫在我的眼里:
“陈医生,作为同行,我理解你的痛苦。但疾病不会因为我们的身份而留情。建议尽快告知家人,妥善安排后续工作与生活。你……还年轻,尽量……为自己和爱你的人,多争取一点有质量的时间。”
“还年轻”……“有质量的时间”……
这几个字,像最后几根稻草,压垮了我所有的坚强。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紧紧按在心口,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纸张,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
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诊室里,听着同为医生的同行,用最专业也最残酷的语气,宣判他职业生涯和未来人生的“死缓”。我仿佛能看到他走出医院,坐在车里,是如何绝望地将这份判决书揉成一团,却又无法真正舍弃。
他回来了。带着这份最终的、冰冷的答案,回到了我们这个看似温暖的家。
而他对我说的,依旧是那句轻飘飘的“科室有点事”。
水声停了。
我慌忙擦干眼泪,将诊断书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垃圾桶最底下,用其他垃圾掩盖好。然后迅速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在看夜景。
他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看到我站在窗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身后,极其缓慢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潮湿,却依旧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凉意。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他的拥抱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过了很久,他在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晚晚,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忘了你,或者……伤害了你,你就离开。好不好?”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疲惫,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绝望。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知道,这不是假设。这是他在得知最终判决后,对我做出的,最痛苦的安排。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转过身,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还带着湿气的胸膛,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把他从那个冰冷的深渊里拽回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们都清楚,那座名为“山丘”的屏障,已经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他越过了山丘,却发现命运的残酷无人可以分担。
而我,站在山丘的这一边,看着他独自走向那片无人等候的荒原,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成为那个……等他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