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脂眉 第8章 小秘密

第二日天光大亮，山间雾气未散。

谢安调息了一夜，气色稍缓，只是仙元依旧虚浮，稍一动弹便气息微促。谢逢欢一早便起身布下多层隐息结界，将整座山居罩在其中，又叮嘱迟念安与沈风沈月守在院内，不可随意外出。

一切安顿妥当，他才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凝入一丝剑意，将讯息传往邻近的清玄峰。

他不愿动用仙界中枢大阵，也不愿声张引来多余目光，只请相熟的清玄峰掌门相助，开启一道隐秘传送阵，助他们隐身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不过半柱香，玉符便传回回应。

对方应允得干脆，只约定在山谷西侧断崖处接应，传送阵开启时间极短，不留半点痕迹。

迟念安乖乖站在谢逢欢身后，听得要离开，只小声问：“师尊，我们是要回山门吗？”

“此处不宜久留。”谢逢欢淡淡应着，目光扫过四周，“凌烬仍在附近，一旦被他缠上，再想脱身便难了。”

他并未多提谢安与凌烬的旧怨，只简单交代缘由。迟念安也不多问，只管点头应下，满心都跟着师尊的安排走，对即将离开并无不舍，只盼着早些远离昨日那股令人不安的魔气。

谢安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肩头伤处仍有隐痛，却不妨碍行动。他看向谢逢欢，轻声道：“此番麻烦旁人，倒是欠了一份人情。”

“总好过被凌烬缠上不休。”谢逢欢语气平静，“人情我来还，师兄只需安心离开。”

一行人悄然离开山居，避开所有大路，沿着密林小径往西侧断崖而去。谢逢欢一路将自身剑意收敛到极致，又以术法遮掩众人气息，确保行踪不被魔气察觉。

凌烬此刻仍盘踞在山谷上空，神识一遍遍扫过下方，却只捕捉到一片平静灵气，半点人影也无。他眉头紧锁，暗红眸中闪过一丝焦躁，却并未想到，谢安一行人早已在暗中悄然撤离。

断崖之上，清玄峰掌门早已布好淡青色微光传送阵。

对方见他们到来，也不多言，只抬手一引：“阵已开，时限很短，速入。”

谢逢欢扶着谢安先行踏入，迟念安紧随其后，沈风沈月断后。

众人身影刚一进入阵中，淡光骤然收拢，不留一丝余迹。

待到凌烬终于察觉不对，俯冲下山闯入山居时，早已人去院空，只余下一地清冷日光，和谢安未曾散尽的淡淡仙息。

他攥紧双拳，周身魔气轰然炸开，将院中石桌震得粉碎。

“谢安……”

“你以为，逃得掉吗？”

……

时光一晃，便是数年安稳。

凌烬再未寻到他们踪迹，仙界一派平静，山居岁月清淡有序。谢安的仙元缓缓调养，伤势早已无碍，只是偶尔想起当年事，心头仍有微涩。谢逢欢依旧清冷寡言，一门心思教导迟念安，将一身剑术与心法倾囊相授。

转眼，便到了迟念安十四岁生辰。

山中不比凡尘，生辰并无盛大宴席，只是师兄弟几人一同备了些灵果清酿，简单为少年贺岁。迟念安长开了些许，眉眼愈发清俊，只是看向谢逢欢时，依旧是满眼依赖与仰慕，乖巧得很。

席间，沈风沈月笑着打趣小师弟又长一岁，该早日独当一面。迟念安耳根微红，只悄悄看向谢逢欢，见师尊眸间带着浅淡笑意，心头便一片暖意。

当夜月色格外温柔。

迟念安躺在自己榻上，白日里师尊温和的眉眼在脑中挥之不去，翻来覆去许久才沉沉睡去。

梦里云雾轻绕，依旧是熟悉的山间，师尊一身清冷粉衣，朝他伸手，声音温和得不像平日。少年心头又慌又热，下意识靠近，指尖刚要触到对方衣袖，浑身便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酸麻燥热。

猛地惊醒时，天还未全亮。

迟念安僵在榻上，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红透。

身下一片黏湿潮热，异样的感觉清晰无比。

他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明白发生了什么，羞耻与慌乱瞬间涌上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梦里的画面历历在目，全是师尊的模样，每一笔都清晰得让他不敢细想。

他死死攥着被角，把头埋进被褥里，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怎么办……

竟然在生辰夜里，做了这样的梦，还梦到了师尊。

他既害怕被人发现，又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慌乱与羞赧，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轻手轻脚起身，红着脸偷偷换下脏了的衣裤，埋在水盆里反复搓洗，生怕留下半分痕迹。

门外传来谢逢欢淡淡的脚步声时，迟念安手忙脚乱藏好衣物，背对着房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紧张：

“师、师尊……”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让谢逢欢看见自己通红滚烫的侧脸。

门外的谢逢欢并未多想，只当少年是心性纯良、素来勤勉。

听见里面动静，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早些收拾完，明日要练新剑式，莫要迟了。”

迟念安背对着房门，浑身僵得厉害，脸颊依旧滚烫，只能慌忙应道：

“知、知道了，师尊……弟子马上就好。”

谢逢欢没有推门，也没有多问，脚步声便缓缓远去了。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迟念安才松了口气，后背已微微沁出薄汗。

他低着头，飞快将衣物搓洗干净，晾在隐蔽处，全程不敢抬眼，心跳依旧乱得不成样子。

一想到夜里那场梦，他就羞耻得耳根发烫。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只是意外，只是长大了……绝不能让师尊知道。

那日之后，迟念安连着好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练剑时常常失神，剑尖偏斜，步法散乱，往日一点就透的剑式，竟反复出错。

谢逢欢执剑站在他面前，眉峰微蹙，淡淡开口：“心不静，剑便乱。”

迟念安猛地回神，脸颊一热，连忙垂首：“弟子知错，师尊。”

他不敢抬头看谢逢欢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耳尖瞬间泛红。

自那晚之后，他每次近距离见到谢逢欢，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既想靠近，又慌得想躲开。

谢逢欢并未深究，只当他是生辰过后心绪浮动，淡淡吩咐：“重新来过。”

“是。”

迟念安收敛心神，勉强稳住气息，一招一式跟着练，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紧。

一旁廊下，谢安静静看着师徒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少年人渐渐长大，心思藏不住，细微的异样落在他眼里，大致也能猜出几分。

只是他并未点破，只当是少年成长必经的心事。

午后练剑结束，迟念安抱着剑匆匆往住处走，生怕被谢逢欢看出异样。

沈风笑着拍他肩膀：“小师弟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迟念安心头一跳，强装镇定：“没、没有，就是有点累。”

沈月在一旁打趣：“怕是长大了，有小秘密了？”

一句话戳中要害，迟念安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慌忙逃开。

回到屋内，他靠在门后，心跳久久不平。

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尊的仰慕，好像在悄悄变味。

可这份心思，阴暗又羞惭，他只能死死埋在心底，这辈子都不敢让人知晓。

…………

转眼已是四年光阴。

迟念安长到了十八岁，身形挺拔，眉目清俊，眼里也有着藏不住的温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师尊身后的小少年。一身剑意沉稳，心性也愈发端正，只是看向谢逢欢时，眼底深处那点藏了多年的悸动，依旧未曾褪去。

这一日，九天之上霞光垂落，天道传音，召仙界众弟子齐聚凌霄台，凡当年由长辈指派、未曾自主择师者，今日皆可重新择选，遵从本心，不得强求。

消息传来，山居之中一时安静。

凌霄台上仙气缭绕，各峰长老与弟子分列两侧。

谢逢欢立在迟念安身侧，一身粉衣依旧清冷绝尘，只是看向身旁已然成年的少年时，语气难得带上几分郑重。

“当年入我门下，是宗门安排，算不得你自愿。”

他声音平静，目光坦荡，“今日天道公允，你可按自己的心意，重新选一人拜入师门。”

这话一出，身旁沈风沈月皆是一怔。

他们都知道，师尊对小师弟倾注了多少心血，从剑法到心法，无一不精，无一不细，早已是亲如师徒，情同手足。

迟念安猛地抬头看向谢逢欢，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浓重的无措取代。

重新选？

他这些年日夜练剑，朝夕相伴，梦里梦外全是眼前一人。

从十四岁那场不敢言说的梦，到如今藏了整整四年的心事，他的心意，从来都没有第二个人选。

谢逢欢见他不语，只当他是为难，又淡淡补充一句：

“不必顾及往日情分，亦不必顾忌我。随心便好。”

迟念安望着师尊清冷温和的眉眼，喉间微微发紧，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弟子不用选。”

他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谢逢欢郑重躬身行礼，一字一句，清晰透亮：

“弟子迟念安，心意如初。

从前拜入师尊门下，是机缘；如今再选，仍是心甘情愿。此生，只拜谢逢欢一人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