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脂眉 第7章 欠

谢安垂眸，望着被对方紧紧攥住的手腕，沉默许久。

风穿过空旷谷地，卷起满地枯黑落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地牢里，锁链拖地的声音。

凌烬见他迟疑，暗红眼底戾气又翻涌上来，语气近乎狰狞：“怎么？连这点都不肯？谢安，这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

谢安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轻飘，却字字清晰，“是我欠你的。”

他抬眼，目光落在凌烬苍白又痛苦的脸上，那双眼曾盛满少年纯粹的依赖，如今只剩偏执与破碎。谢安心头一涩，终是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凌烬一怔，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半分，似是不敢相信。

“你……”

“但我有条件。”谢安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今日之后，你撤掉所有埋伏，散去围在村镇四周的魔气，从此不再侵扰凡尘，不再碰迟念安，不再与仙界为敌。”

凌烬喉间滚动，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悲凉与疯狂：“好。我答应。只要你肯渡我仙元，什么都依你。”

谢安闭上眼，再睁开时，已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莹白的仙元，缓缓抵上凌烬心口。

仙元入体，如同冰雪投入沸油。

凌烬周身魔气剧烈翻涌，黑红气息与纯白仙光在他体内冲撞撕扯，他浑身剧烈颤抖，闷哼不断，额角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牙不肯松开谢安的手。

剧痛之中，他反而笑得越发偏执：“谢安……你记着，今日你救我一次，往后……你便是我的。”

谢安不语，只是源源不断渡出自身仙元，修补着他崩裂的血脉。

仙元飞速流逝，他脸色渐渐苍白，气息也随之虚浮，脚下微微一晃。

而就在仙光最盛、二人气息纠缠难分之际——

谷地之外，一声清锐剑鸣破空而来。

凌烬猛地睁眼，暗红眸色一厉：“谁？！”

谢安心头一紧。

是谢逢欢。

林间暗处。

谢逢欢本静立不动，心神大半系在山下灵田的少年身上。

可兄长仙元急剧溃散、魔气狂暴冲撞的一瞬，他眉峰微冷，再无半分犹豫。

答应过的事可以守，但若兄长要为此赔上仙基，他不守。

衣袂未动，剑意已先行。

寒气漫过林间，落叶寸寸凝结成冰。

山下灵田之中。

迟念安正弯腰扶起一株蔫软的灵草，后颈互感符骤然滚烫如灼。

那是极致冷厉的警示。

他手猛地一顿，抬头望向密林深处，小脸瞬间失了血色。

“师尊……”

低喃未落，掌心灵力一乱，身形踉跄。

沈风连忙扶住他：“小师弟！”

迟念安挣扎着要往林中去，眼眶已微微泛红：“师尊在里面……”

沈风、沈月脸色俱变。

远处隐约传来的凛冽剑意，他们再熟悉不过。

谷地之内。

凌烬被剑意惊动，瞬间甩开谢安，魔息暴涨，黑血再溢。

“谢安，你敢设局害我？”

“并非此意。”谢安急声辩解，仙元反噬之下，喉间一甜，呕出一缕血丝。

下一瞬，粉衣身影已立在谷口。

谢逢欢执剑而立，眉眼冷寂，周身寒气沉如寒潭。

他未发一言，只抬眸看向凌烬，剑意已锁死对方要害。

凌烬怒极反笑：“谢安，你果然信不过我。”

谢逢欢终于开口，声线冷而短，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与兄长无关。”

“离他们远点。”

话音落，剑光已起。

没有杀念，只有逼退与压制，凛冽却留有余地。

凌烬仓促格挡，魔气与剑光轰然相撞，气浪掀飞满地碎石。

他被震得后退数步，心口旧伤崩裂，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谢逢欢！你非要插手我与他之间的事？”

谢逢欢不语，剑势稳而冷，步步压制。

他无意清算陈年旧怨，只守两条：

不许伤谢安，不许碰迟念安。

凌烬被逼得节节败退，血脉反噬越来越重，动作渐显迟滞。

他视线一转，忽然看向山下村镇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你护得住那小徒弟？”

凌烬周身魔气骤然散开一缕，朝山下飞掠而去。

是引动残余血爪，惊扰凡人。

谢逢欢眸色微沉，剑光一转，便要截住那缕魔气。

凌烬趁机骤然扑上，魔气直袭其后心。

谢安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仙元仓促挡在谢逢欢身后。

“噗——”

魔气穿透仙光，狠狠撞在谢安肩头。

他身形一晃，跪倒在地，唇角鲜血直流。

谢逢欢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回头，看着负伤的兄长，周身寒气微微一凝。

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他收剑半寸，声音平静无波：

“收手。”

“再动，我便不留情面。”

……

凌烬被谢逢欢那骤然收紧的气势压得气息一滞。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人方才还留着三分余地，可在谢安中掌跪倒的那一刻，最后一点情面也已荡然无存。

“是他自己冲上来挡的。”凌烬咬牙低吼，暗红眼底戾气翻涌，却掩不住一丝慌乱，“与我无关！”

谢逢欢没有半句多余辩驳。

长剑微抬，寒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碎石枯叶瞬间凝结成冰。

旧怨可以暂放，兄长不能受伤。

迟念安与沈风沈月也已匆匆赶到谷口，少年一眼便落在自家师尊身上，脸色发白，快步上前：

“师尊！”

他紧紧靠到谢逢欢身侧，满心满眼都是担忧，直到确认谢逢欢毫发无伤，才稍稍松气，余光瞥见地上负伤的谢安，轻声客气道：

“谢安师叔，您受伤了……”

关心点到为止，目光很快又落回谢逢欢身上。

凌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再望向唇角带血、气息虚浮的谢安，心头疯魔终究被强行压下。

真在此处与谢逢欢死战，只会让谢安被余波伤及，得不偿失。

他狠狠攥紧拳，黑血顺着唇角滑落，盯着谢安一字一顿：

“今日我会撤埋伏。”

“但谢安，有笔债，你休想抵赖。”

话音落，魔气一卷，黑红身影骤然破空离去。

村镇四周萦绕不散的魔气，也随之尽数退去。

谢逢欢这才缓缓收剑，周身寒气稍敛，立刻转身走到谢安身边，半蹲下身，指尖凝出纯净剑意，小心翼翼覆上他肩头的伤口，压制魔气侵蚀。

“师兄。”

他声线冷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为何要替我挡。”

谢安勉强撑起身，轻咳一声，语气依旧温和：“情急之下，来不及多想。”

迟念安在一旁轻声开口：“师尊，我们先带师叔回山疗伤吧。”

谢逢欢微微颔首，伸手稳稳扶住谢安，将人轻轻扶起：

“走。”

他亲自护着谢安在前，迟念安寸步不离跟在自家谢逢欢身侧，时不时仰头看他一眼，确认平安才安心。沈风沈月紧随其后，一行人渐渐走出空旷谷地。

风卷落叶，山谷重归寂静。

而云层深处，一道黑红身影并未走远。

凌烬望着山下那道白衣背影，暗红眸中偏执愈浓。

谢安，你逃不掉的。

回到山居时，天色已近昏黄。

谢逢欢直接将谢安扶进内室榻上坐定，指尖剑意凝而不发，一点点将他伤口中残留的魔气逼出。动作稳而轻，眉宇间那层冷意却始终未散。

“师兄此后再不可独自见他。”

谢逢欢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凌烬心性已乱，与他约定，等同于以身饲魔。”

谢安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自己渐渐苍白的指尖，仙元损耗之重，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当年若不是我……他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门外，迟念安规规矩矩站在廊下，并未贸然入内打扰。

他一门心思都在自家师尊身上，时不时探头往屋里看一眼，见谢逢欢始终安然无恙，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至于屋内疗伤的谢安师叔，他只当是尊长受伤，记在心上即可，并未过多挂怀。

沈风沈月站在稍远处，低声商议着下山查看村镇情况，确认魔气散尽、凡人无恙。

屋内，谢逢欢替谢安处理好伤口，又取来疗伤丹药递到他面前。

“债有因果，不必以仙基相抵。”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若他再来寻你，告知我便是。”

谢安接过丹药咽下，轻轻点头，却未应下什么。

他太了解凌烬，那人一旦认定，便是不死不休的纠缠。

不多时，谢逢欢转身推门而出。

迟念安立刻迎上前，仰着小脸小声问：“师尊，师叔伤势重不重？”

“不碍事。”

谢逢欢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神色缓和少许，“灵草可还安好？”

一提起灵田，迟念安立刻认真点头：“都安好，弟子都照料好了。只是……方才互感符烫得厉害，弟子吓坏了。”

谢逢欢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天际云层深处，眸色微冷。

他能隐约感知到，那道魔气并未真正远去。

……

当夜月色清冷，山居内外一片安静。

谢安服了丹药静坐调息，可损耗过巨的仙元迟迟难以回补，肩头魔气虽被暂时压制，仍时不时传来阵阵刺痛。他闭目凝神，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凌烬那双偏执破碎的眼，以及地牢之中，少年当年绝望的嘶吼。

有些亏欠，终究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抹平的。

外间庭院里，谢逢欢负手立在廊下，剑意若有若无地笼罩整座山居，以防魔气再度折返。

迟念安抱着一床薄毯轻轻走来，规规矩矩递到他面前：“师尊，夜凉了。”

谢逢欢回头看他，伸手接过，指尖微顿：“怎还不睡？”

“弟子睡不着，想陪着师尊。”迟念安垂着眼，小声道，“今日那人气息好凶，弟子怕他再回来。”

“有我在，他近不了身。”谢逢欢语气平静，却足以让人安心。

迟念安立刻点头，满眼信赖地望着他，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半点没有要去探望谢安的意思，只一心守着自己师尊。

后半夜时，远处天际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黑红魔气，一闪而逝。

谢逢欢眸色微冷，剑意瞬间绷紧，却并未追出——对方只是试探，并未真正靠近。

榻上的谢安亦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凌烬果然没有走远。

他没有声张，只是重新闭上眼，强行压□□内翻涌的气息。

他知道，躲是躲不过的。

下次再见，便是他履行约定，继续渡他仙元之时。

天快亮时，迟念安实在撑不住，靠在廊柱上浅浅睡去。

谢逢欢弯腰，轻轻将人抱起，送回他的屋中安置好，掖好被角。

再回身时，他径直走向谢安的房间。

推门而入，室内灵气平稳，魔气已无大碍。

谢安闻声睁眼，看向他：“都安顿好了？”

“嗯。”谢逢欢走到榻前，语气沉淡，“凌烬还在附近徘徊，师兄近日不可离开山居。”

谢安沉默片刻，轻轻应声：“我知道。”

“若他逼你再渡仙元，”谢逢欢抬眸，眼神坚定，“我替你去。”

谢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温和一笑：“这是我自己的债，该我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