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凌霄台上一片安静。
周遭几道目光投来,有讶异,有了然,也有几分善意的看热闹。谁都看得出,谢逢欢这四年来对迟念安悉心栽培,师徒情谊早已深植,可这般当众剖白心意,依旧让人心头微动。
谢逢欢望着躬身不起的少年,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他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虚扶,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起来吧。”
迟念安直起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一旁沈风沈月相视一笑,松了口气。他们就知道,小师弟哪里会舍得离开师尊。
天道传音再响,似是认可了这一番抉择,霞光流转,落在二人身上,轻轻一绕,算是定下了这重师徒名分,从今往后,再无宗门安排,唯有心甘情愿。
礼成之后,各峰弟子陆续散去,有人寻了心仪的长老拜师,有人依旧追随旧主,喧闹渐歇。
谢逢欢转身缓步走下台阶,迟念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比往日更靠近了几分,鼻尖隐约能闻到师尊衣间淡淡的清莲香气,心头一片安稳。
方才在台上那番话,说出口时坦荡坚定,此刻静下来,却又悄悄泛起热意。
那不止是师徒的心意,更是他藏了整整四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执念。
“方才在台上,倒是胆大。”谢逢欢忽然开口,声音清淡。
迟念安心头一跳,连忙垂眸:“弟子只是……说的真心话。”
谢逢欢侧首看了他一眼。少年已然长成,身姿挺拔,眉眼清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场梦而羞得不敢出门的孩子。只是此刻耳尖微泛红,依旧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
他目光微顿,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既然认定,往后便更需勤勉,不可懈怠。”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迟念安连忙应声,心头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敢多想,只当师尊并未察觉自己心底那点逾矩的心思。
一行人返回山居,一路无话,山间依旧宁静,仿佛凌霄台上的风波从未波及此处。
谢安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煮着一壶灵茶,见他们归来,抬眼轻笑:“看来,是得偿所愿了。”
迟念安脸颊微热,躬身行礼:“劳谢安师伯挂心。”
谢逢欢在一旁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他心性已定,往后剑法与心法,便可再进一步。”
谢安颔首,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笑意更深,却依旧不点破:“也是好事。”
入夜,月色依旧温柔。
迟念安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白日里在凌霄台上的一幕反复在脑海中回荡,师尊那句“胆大”,像是一根细羽,轻轻挠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谢逢欢是否真的一无所知。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日日练剑,朝夕相伴,便已足够。
至于那些深藏心底、不敢见光的情愫,便永远埋在山间岁月里,伴他一生,便好。
而不远处的静室之中,谢逢欢立在窗前,望着月色下少年居所的微光,指尖微微一顿。
少年人眼底的悸动与执着,他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有些心思,不必点破,不必言说。
师徒名分已定,前路漫长,便这样安安稳稳走下去,便足矣。
……
日子重回山间的清淡有序,仿佛凌霄台上那番郑重抉择,不过是石上轻落的一滴露。
迟念安越发勤勉,剑法精进得一日千里,剑意沉稳间,渐渐有了几分谢逢欢的清冷风骨,却又比他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师徒二人同练剑、同悟道,晨起踏露,暮伴归云,山中岁月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灵草拔节、清风穿叶的声响。
只是迟念安心底那点心思,并未因时光淡去,反倒在朝夕相伴里,愈发沉厚。
他会在谢逢欢垂眸指点剑式时,悄悄盯着他纤长的指尖失神;会在师尊偶染微恙时,彻夜守在榻前,亲手煎药、试温,比对待自己的性命还要上心;会在沈风沈月偶尔打趣“师尊待小师弟可真是独一份”时,耳尖泛红,却又忍不住偷偷欢喜。
谢逢欢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不多言,不多问,却也处处透着纵容。
往日里不许弟子随意踏入的静室,如今迟念安可自由出入;从前从不让人碰的随身佩剑,也会在他练剑出错时,亲手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招一式纠正。
肌肤相触的刹那,迟念安浑身都会僵住,心跳如鼓,面上却要强装镇定,只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清浅的莲香,久久不散。
谢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时常在一旁煮茶轻笑,偶尔无人时,会淡淡对谢逢欢道:
“少年人心思炽热,一往情深,你这般不推不拒,就不怕将来收不住?”
谢逢欢指尖摩挲着杯沿,望着院中练剑的身影,眸色平静,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心性端正,知进退,懂分寸。”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几分:
“况且,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谢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失笑,不再多言。
有些情分,始于师徒,却早已在岁月里,悄悄越了界。只是二人皆心照不宣,守着眼前安稳,不愿戳破。
这日山中骤雨,云雾漫卷。
练剑被迫中断,师徒二人同坐在廊下,听雨声淅沥,看水雾笼山。
迟念安坐在谢逢欢身侧,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睫上沾着的细碎水光,心头微动,忍不住轻声道:
“师尊,日后无论发生何事,弟子都会一直守在您身边。”
谢逢欢侧首看他,眸中映着雨雾,温和了眉眼:
“好。”
一个字,轻得如同雨落,却重重砸在迟念安心上。
他喉间微紧,鼓起毕生勇气,微微偏头,近乎贪婪地望着眼前人。
雨水敲打着屋檐,天地间一片安静,仿佛只剩下师徒二人,与这漫山漫谷的温柔雨雾。
迟念安在心底轻轻默念。
此生,不只为师徒。
只为你。
雨不知下了多久,渐渐停歇,天边破开一道霞光,落在二人肩头。
谢逢欢站起身,伸手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雨珠,语气自然而温柔:
“雨停了,再练两式,便歇息吧。”
迟念安抬头望着他,眼底盛满星光与暖意,重重点头:
“是,师尊。”
爱恋
不必言说,不必宣之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