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85章 天妒英才

康熙二十九年皇阿玛在武英殿开设国史馆纂修太祖、太宗、世祖三朝国史。

参照《史记》《汉书》，一套完整的史书包括帝王本纪、人物列传、世系表和朝廷规章等志。

本纪不用说，就太祖、太宗、世祖三篇。

列传——皇阿玛钦定宗室入传条件：

一、仅限显祖本支宗室。即太祖努尔哈赤及其四个弟弟的子孙；

二、宗室爵位入八分公以上，即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和辅国公，镇国将军以下和闲散宗室一律不入正传，只入《封爵表》《玉牒》；

三、有自立功绩：军功、理政、治军、靖边、平叛、治河、赈灾、整饬旗务等实绩，仅“推恩授封”者不立传，只入封爵表；

四、有谕旨赐谥。宗室王公身后无谥者，不得立传；

五、满足以上条件者，由国史馆奏请皇阿玛定夺。

由此最后裁定国史入传的开国功臣，宗室十一人：礼亲王代善、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饶余郡王阿巴泰、郑亲王济尔哈朗、肃亲王豪格、克勤郡王岳托、颖亲王萨哈璘、谦郡王瓦克达和顺承郡王勒克德浑。

太祖皇帝十六个成年阿哥，太宗皇帝十五个兄弟，入传的不过五人：代善、多尔衮、多铎、阿济格和阿巴泰。

未入传的十一人中，除了狂傲骄横被太祖皇帝赐死的褚英、阴图不轨的莽古尔泰和德格类外，余下八人皆被皇阿玛批评“无显著战功”。

太祖皇帝四个弟弟，二十几个亲侄，只郑亲王济尔哈朗一人入传，余下诸人除了叛国被议死的阿敏外也都是“战功不足”。

太宗皇帝九个阿哥，世祖爷八个兄弟，仅豪格一人入传，其他七个一般为皇阿玛批评“少战功”。

基本上“无自立功绩”一条就将八成以上的宗室拒之传外。

我想入传，战功我是不想了，且太平年岁，也无仗可打，但赈灾——过去两年皇阿玛指我和胤祥巡了三回灾，再巡河治水也都带了我和胤祥。

看来我这一生的功绩将在这治河赈灾之上。

皇阿玛许多儿子，能将这国计民生的两样差事交给我办是对我的看重，就是绮罗大概不感兴趣。

转眼想起前岁明矾定水的故事，我又放下：绮罗兴趣不重要，要紧的是能得绮罗关心！

而绮罗是有些旺夫的，去岁围场我能冒雪出巡也是赖绮罗零嘴。

……

“五十七年前，”皇阿玛忽然道：“豫亲王多铎就是在这片江面大破南明水师，攻占金山、镇江！”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后，崇祯皇帝吊死煤山，三个成年儿子太子朱慈烺、定王朱慈炯落入李自成手中，永王朱慈炤下落不明。吴三桂率宁远明军回撤，驻守山海关。

四月中吴三桂遣使向我大清求援，多尔衮领兵入关，击败李自成。混战中朱慈烺、朱慈炯下落不明。

李自成退回北京，多尔衮率军追击，五月初二攻下北京，替崇祯皇帝发丧，留用汉官，令阿济格、多铎、吴三桂继续追击李自成，宣布定都北京，接世祖皇帝入关。

消息传出，凤阳总督马士英联合江北四镇拥立前明福王朱由崧为帝，改元弘光，建南明王朝。遣派使团北上商讨“联虏平寇”，妄图以山海关外土地和岁贡十万两换取我大清退回关外。

时阿济格、多铎已将李自成赶出河北，退守山西，沿途城池尽归我大清。

七月底多尔衮发布《致史可法书》谴责南明“不讨贼先立君，非法僭伪”，要求南明“削去帝号、称臣归藩”，否则讨完李自成后即刻东征。

九月中旬史可法回信以朱由崧为“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之兄，正统相承”拒绝称臣削藩，要求我大清退回关外，否则死战到底。

就此谈崩。

十月，世祖爷在北京登基，祭天、告庙、颁诏天下，改元“顺治”。阿济格、多铎攻下山西，李自成退守陕西。

顺治二年二月，阿济格、多铎攻下西安后，多尔衮改令多铎东征，讨伐南明。

多铎出潼关到洛阳，收河南全境。四月打徐州，经泗州渡淮河，攻下扬州——一个月打爆南明江北防线，“江北四镇”。

顺治二年五月初五，端午节，多铎在瓜州列营，与南明水师郑鸿逵隔江对峙。

众所皆知，我满人善骑射，入关前没打过水战——压根没有水师。

多铎打镇江，手里只有扬州缴获的两三百艘明军小战船、漕船和内河民船。再瓜州临时赶造的两百艘渡江平底船。

对比南明五万正规水师和千条战船，可谓天上地下。

而南明统帅郑鸿逵是郑成功的叔叔，郑芝龙的弟弟。

时郑家是整个东海最大的海商海盗，坐拥二十万大军和三千余条船，垄断东南沿海贸易，年获利数百万两白银。

崇祯元年郑芝龙接受前明招安后出任“福建总兵”，郑家军成为明朝水师主力。郑鸿逵参加武举，考中武进士，依托家族助力，很快成为镇江总兵，封靖虏伯。

郑鸿逵有能力，有实力。

为阻挡多铎渡江南下，郑鸿逵利用金山、焦山地形，铁索横江，设置“滚江龙”拦截过往兵船，配合火炮封江。多铎强渡进攻受挫。

眼见正面突破无望，多铎改变策略。

五月初八夜，多铎利用江面大雾布置空筏火攻疑兵，空耗郑军弹药；五月初九黎明，多铎前锋绕过郑鸿逵江面封锁，打上游轻舟飞渡成功，建立滩头阵地。

南岸明军跟郑鸿逵求援。郑鸿逵一心保存舰船，担心退潮搁浅遭袭，拒绝派兵上岸。南明陆军很快溃散。

郑鸿逵见势不妙，立刻率精锐水师扬帆出海。余下明军眼见主帅逃逸，军心涣散，多铎乘胜追击，当天拿下镇江。江南门户洞开 ，南明弘光帝朱由崧闻讯出逃；五月十五日，前明江宁守备赵之龙、礼部尚书钱谦益等献江宁城归降；五月二十二日，朱由崧在芜湖被俘，押往北京处死。

想当初南宋倚靠长江，跟金朝对峙百余年，金几番打下扬州，都没能渡江攻下镇江。难得一次金兀术打过江去，转眼在黄天荡被韩世忠堵截，差点全军覆没。

一夜打崩长江防线，半个月灭国，纵是多铎天纵奇才，根本还是南明从内而外烂透，不堪一击。

前明三十万宗室，几十个藩王，一个人才没有，全是饭桶。弘光帝朱由崧登基一年，心思精力全在造宫殿、选美、宴乐之上，甚至于逃跑都要带上后宫嫔妃。就没有关心过朝政。所有政务都丢给马士英、阮大铖，放任马士英、阮大铖跟史可法、东林党人内斗。结果就是手下将士各怀鬼胎，不能战场用命——似郑鸿逵逃回福建，立刻联手郑芝龙拥立前明唐王朱聿键为隆武帝，受封定虏侯，继续当他的海上霸主；手握重兵，不敢一战，开城献江宁的赵之龙祖上是明成祖靖难功臣赵彝，世封忻城伯，深受皇恩；钱谦益，万历朝探花，东林党领袖，自诩清流，结果，殉国嫌“水冷”，拖住殉节小妾；献舆图的魏国公徐允爵，祖上徐达……

或许这就是天命吧，前明气数殆尽——从皇室到勋贵大臣，全都德不配位，该我满洲主天下！

皇阿玛现提起多铎，开朝大战，这是由观潮思及天命轮转？

“皇阿玛，”太子接道：“信郡王沉疴已久，太医无力回天……”

信郡王鄂扎薨了？

鄂扎是多铎嫡孙，尚小皇阿玛两岁，今年不过四十七——不过比起多铎、还有他阿玛多尼，鄂扎算是活得长的了。

天妒英才，似入传的多尔衮、多铎、阿济格、阿巴泰、豪格、岳托、萨哈璘、瓦克达、克德浑都没活过四十。

礼亲王代善最长寿，活到六十六，已是太祖皇帝几百子孙里最高寿；其次岳乐，六十五；再阿巴泰，五十八；杰书五十三；似太宗皇帝五十二崩逝都能排进前五。

飞快地扫一眼前方的皇阿玛，我第一次意识到年过半百的寓意。

说不上难过，更多地是茫然——我今年二十五，人生竟已过半？我还一事无成。

……

月上中天的时候，我回到小院。不用说绮罗已经睡熟，披散的乌发铺了一枕。

我有一刻的愣神。

绮罗若是个男人，那以她的书画造诣，即便不入仕，将来史书《艺术传》也会有她一页。

妇人，就只能入《列女传》或《后妃传》。

《后妃传》，顾名思义，只入皇后、高位妃嫔和生子庶妃；《列女传》——自从宋后，《列女传》只以“忠、孝、节、义”标准取人，非身中数刀，割喉断手，死相凄惨的贞女节妇不入。

似李清照都没能入传，《宋史》里只有她父亲传后附传。

以绮罗那畏苦怕疼脾性，一准不想入《列女传》。

而《后妃传》，绮罗既不屑要绮霞、绮云姊妹们的强，自然更不至于跟她姑妈宜妃争风。

绮罗定然是早想明白了——十岁卖画即假托绮礼的名，无所谓个人才名。

绮罗一直都是个明白人。

幸而如此，绮罗才嫁给了我。

我挨绮罗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绮罗跟我缘分深厚，注定是我的福晋。

……

前儿一夜未歇，昨儿白天才歇了半个时辰。我乏得厉害。感觉才睡下不久，就听到窗棂敲击声。我不想起，就躺着没动，然后便听到绮罗轻呼：“贝勒爷，贝勒爷！”

绮罗都醒了？

我唬了一跳，赶紧问：“绮罗，几点了？”

绮罗摸索枕下怀表，还没回我，就听到“咚——咚——”的鼓声，于是我知道了，寅正。

无奈坐起身，我呼唤：“高无庸，衣裳！”

眼见绮罗跟着坐起，我习惯性地想叫她继续睡，复听到鼓声，不觉摇头。就这个动静，绮罗能睡着才怪！

绮罗服侍我洗漱穿衣。

一时穿戴整齐，我搂住绮罗，贴耳告诉：“今儿皇阿玛检阅京口水师，爷护驾，午饭你自己用！”

不必等爷！

晚饭——十七、十八望后大潮，如此即便午后皇阿玛有兴逛镇江，也一定会在涨潮前回来。

绮罗环着我的腰不说话，我不舍地搂了搂她，方才松开。

这鼓敲的，都没法好好说话。

……

早朝后随皇阿玛来京口水师。

站在船头，看到列队而迎的炮舰兵船，我面上不露，心里不免嘀咕：就这百来条船能抵什么用？也就防防江匪海盗，查禁漕盐走私罢了。真遇上叛乱，一点用没有。

顺治十六年六月，郑成功领三千条战船北伐。京口水师跟郑鸿逵一般设“过江龙”拦截。结果郑成功派水性好的叛军士潜入江中，以巨斧砍断铁索，清早趁潮水发动机攻击，一举夺下镇江。

幸而郑成功陆战不行，不敢弃船上岸，长途奔袭。战船逆流而上，十天才到江宁，给予了我大清调兵增援江宁的时间。如此方才又将郑成功赶回海上。

由此可见，攻城掠地最终还是要靠陆战。

……

午饭，照例是京口将军进宴，皇阿玛御赐群臣和水师将领。曹寅没找绮罗要宴乐舞蹈，自然是避嫌——无论我，还是他，都不能插手八旗军务。

……

老四找到人生方向：治河和赈灾

老康面临短命预警

清初黄带子们的平均寿命就是不到四十。

老康四十九已算高寿，需要考虑后事了。

太子摩拳擦掌预备接班。

没人想到老康还能再活二十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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