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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不辞镜 第283章 江天一览

作者:卉苗菁彩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6 11:21:09 来源:文学城

说话间上到金山山顶,慈寿塔边。

慈寿塔七层八面楼阁样式,跟天中塔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慈寿塔前身是南朝供佛、供经、供佛骨舍利的佛塔。后虽因毁屡屡重造,尤是按佛塔建造——七层宝塔,每一层中心都设佛龛、供奉佛像。

上到塔顶,举目四望,蓝天白云,阳光灿烂,大江东去,波光粼粼,西津渡口,千帆竞发,北固山、焦山、江心洲,目极之处,水天相接,浑然一色。

康熙二十三年,皇阿玛第一次南巡,登临金山作《金山》诗,开篇就是“一览江天胜,东南势尽收”鸟瞰天下,江山在握的帝王豪迈。随后皇阿玛题《江天一览》匾,改寺名为“江天寺”。

时隔十八年,前几日皇阿玛登天中塔,改三汊河塔院名为“高旻”——至高无上的天,唯一的天。

如此“江天”对“高旻”,皇阿玛对“天”的态度从居高临下的“俯视”“一览”转换成由低位望高处的“仰望”,皇阿玛的心境变了,变谦虚、敬畏了。

圣人云:五十而知天命。皇阿玛天一贯圣明,知命之年,愈发敬畏上苍,这是“知”了什么“天命”?

“梁九功,”皇阿玛忽然吩咐:“谕旨内务府、随驾王公大臣、侍卫人等:金山江天寺乃佛门净地,历代香火庄严,禅林规整。朕驻跸期间,全山境内,一体恪守清规,严持斋戒。一应膳食日用,俱由内务府照例备办素斋供给。”

我……,我有点懵。

皇阿玛观江景怎么观出所有人吃斋来了?

这是打哪儿说的?

江天寺戒律森严是针对禅堂僧人,对文人香客于风景佳处宴饮并无限制——苏轼、王阳明、张岱以及现任的刑部尚书王士祯都曾于此宴饮题咏,留下名篇名句。

我扫一眼胤祥,想问问康熙三十八年南巡情况,结果看到胤祥满脸惊愕,便知道不必问了。皇阿玛今年尤其虔诚。

眼见太子跪下领旨,我一扯胤祥跟着跪下……

“皇阿玛圣明,”太子起身笑道:“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我满人原以渔猎为生,无不爱吃鱼。金山江天寺位处江心,难保侍卫们不下水捉鱼,撕剥烧烤,搅了禅院清净!”

太子这是由江上那几艘空渔船推及捕鱼杀生犯戒?

听起来有道理,但这又不是皇阿玛头回驻陛金山,前两回都没闹出事,就这回搅清净?

不过呢,道理有了,堵人口够用了。

皇阿玛旨意既下,就得立刻付诸行动。

慈寿塔上下来,我招过高无庸,低声吩咐:“告诉隋赫德,加强渡口出入检查。不得把酒肉一类的食物带上金山。让常明加派各处巡查,严禁犯禁喧哗!”

转身看到曹寅跟赫奕咬耳朵,我方省起皇阿玛谕旨内务府筹办素斋,最难为的就是赫奕这位内务府大总管了——别的不说,就皇阿玛一日三餐,近百品菜肴,不用牛羊鸡鸭鱼肉,只凭青菜蘑菇豆腐等菜蔬,要怎么变化出来?

……

慈寿塔下有碑亭,亭下石碑刻的就是皇阿玛御笔《江天一览》四个大字。

皇阿玛背手站在亭前看大江奔流被金山一劈为二,绕行东去。江风吹得皇阿玛袍角翻飞,旗子似的索索作响。

刚在塔上,皇阿玛观的是“大江东去”,现在皇阿玛望的是“大江西来”——西来东去,来去!

大江来时,崇山峻岭;大江去向,平原大海。一如皇阿玛的帝王之路,前二十年,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奔流激荡,险象环生;近二十年,木兰秋荻,抗击沙俄,亲征准格尔,修河治水,巡幸塞外、江南,承上启下,有险无惊;未来二十年,我忽然愣住——《礼》云: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

现边疆安定,天下承平,皇阿玛离名垂青史就差“制礼修乐”这最后一步。

绮罗真,真很聪明。跟曹寅斗气一回,就抓住了未来二十年朝堂大计!

……

皇阿玛回行宫休息,我和胤祥巡查金山岗哨。

“四哥,”胤祥给我当向导:“这个高台就是妙高台。宋佛印禅师凿崖而建,又叫‘晒经台’。”

“这台子东、南、西三面临江,视野开阔,是赏月好地方——传说苏东坡曾和佛印在此赏月,使袁绹演唱他作的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袁绹是北宋年间最著名的乐官,人称“大宋李龟年”。

苏东坡一贯好乐——好吃、心大、天真、任性,跟绮罗就很像。

“今儿十六,”胤祥跟我提议:“四哥,晚上咱们来这儿妙高台喝——,”胤祥愣了一愣,方道:“喝茶赏月!”

我看得好笑,答应:“行!”

心里合计:是不是领了绮罗,再带了春花一块来?

春江花月夜,有江有月,没有春花哪儿成?

说话间,看到太子跟曹頞迎头撞上,曹頞让道请安,太子驻足停步跟曹頞说话。

我和胤祥相视一眼,离了妙高台。

行宫地方有限。

太子住了寺里的上客堂院,太子妃占了普通客堂院。两个院子挨得近,曹頞来给太子妃请安,撞上太子在所难免。就是太子跟曹頞有什么话好说?

若说是为昨儿《春江花月夜》曲子,以太子之尊实无必要道边垂询。太子这是有意抬举曹頞?

太子一向深得皇阿玛圣意。我能悟出来的未来礼乐大计,太子想必早就心知肚明——礼制上王者制礼作乐,后宫守礼遵规,为天下表率。比如西文王后妃太姒辅佐文王、武王、周公,确立后宫等级、妇礼、女子四德,又定《关雎》《葛覃》《卷耳》等为宫廷乐歌,以乐教内、化导后宫。

再我大清孝庄文皇后辅佐辅佐世祖爷、皇阿玛确立后宫等级、礼仪、女德制度。

太子想成为有德君主,也少不了贤德后妃辅佐——我大清开朝六十年,还没有皇后行过“亲蚕礼”。

我满人渔猎民族,原不养蚕织丝。但现既为天下之主,治下汉人男耕女织,那帝后作为天下表率,也当天子亲耕,皇后亲蚕,耕桑并举,家国同治。

世祖爷顺治十一年钦定“亲耕礼”,皇阿玛自康熙十一年,年满二十之后,年年行“亲耕礼”或遣官代行,以为国家定制,鼓励“农耕”。

“亲蚕礼”则因为皇后,唉,皇阿玛三个皇后都英年早薨,皇阿玛自谓克妻,不再立后。

这“亲蚕礼”的事就此搁置。

如此有耕无蚕,有乾无坤,内治未备,治道有缺,不是长久之计。将来太子继位,必是要补全。

太子妃将门出身,不通礼乐,太子这是取中了曹頞家学渊源,颇通音律?

值房实在太小,屁股不转弯,巡好岗,我回自己院子。

江天寺有三个客院。除了太子、太子妃的上客堂院、普通客堂院外还有一个下院客堂院。

下院客堂院很小,就三间房,但鉴于是个独立院子,比单间的僧房强,我原想让给胤祥。胤祥推辞说:“四哥,这院子偏僻,富察日常进宫不方便。倒是您和绮福晋住吧!”

我想着这院子在山门之外,不属于寺内地方,胤祥母孝在身,跟富察还没圆房,就没再推辞。

进院才知道这客院比我预想的还要简陋——三间房都是僧房一般的单间,没有堂屋,也没有供桌几案。我的佛像只能将就供在中屋的饭桌之上。

绮罗住了西屋,还在睡。我来东间书房。书房跟中屋一样,一床一桌四椅一橱,并没有书架——压根没地方放。

我无奈摇头,吩咐戴铎:“院里搭几个帐棚吧!”

“再把乐府歌题《春江花月夜》的前人篇章都拟了来!”

这个题目太生疏,我得再捋捋。

“嗻!”戴铎答应,随即呈上折子:“爷,京口水师爷门下汉军旗属人来给爷问安!”

……

“咚,咚,咚……”

睡梦中被鼓声惊醒,好一刻,我方省起现在江天寺,这鼓是寺院的暮鼓——已是傍晚,寺院晚课时间。

省起自己的职责,我起身更衣。高无庸送茶给我,我端起一尝,中泠泉水。

不用说,马自德或者我门下送来的。我只问“这茶?”

“爷明鉴,镇江知府递了帖子来,说是五州山的云雾茶!”

金山二十里地外的五州山盛产云雾茶,其中以因胜寺禅堂翠岩室前茶树出的翠岩室茶最为出名,与金山中泠泉并称“茶泉双绝”。

镇江知府送茶只称“五州山”,不提“翠岩室”,大概是翠岩室茶出产有限,都作了贡品。

……

戴铎送折子进来:“爷,您要的《春江花月夜》歌题!”

这么快?

我随手接过,一翻便翻到了绮罗昨晚的歌词——全篇化用唐张若虚同名诗篇。

张若虚?我看诗篇下面注解。

《新唐书·贺知章》: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

《旧唐书·贺知章》:张若虚曾任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合称“吴中四士”。

我就说我怎么没印象,原来唐书中连传也没有。

既与贺之章齐名,我往后翻,我诧异:“戴铎,张若虚就这一篇?”

没有其他诗文?

“爷明鉴,奴才翻遍诗集,就只乐府这一篇。”

眼见问不出其他,我转问高无庸:“你绮主子呢?”

不会还在睡吧?这么大的动静。

“回爷的话,绮主子已经起了!”

丢下折子,我来看绮罗。

院里沿东南西院墙已搭起九间行军小帐,戴铎高福可算不用在院子里干站着了。

绮罗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我进门,方趿鞋下地,给我请安:“贝勒——”

“好了!”我拉起绮罗,搂进怀里安抚:“你要什么,使高福办去!”

这僧房于绮罗着实艰苦了些。

早听说汉寺修行清苦,没想能这么苦。

绮罗环住我的腰,偎我怀里,无声诉说自己的委屈。

我听着咚咚的鼓声,也只能无声抚慰。

寺院就是这样,早晚两通钟鼓——一百零八下鼓,上早课或者晚课,一百零八下钟,下课。全山听闻,无有遗漏。

“爷,”高无庸忽然隔门告诉:“刚宫里来人说皇上召您往妙高台观潮赏月。”

现在?这日头才刚西沉。

不过皇阿玛宣召,我必是得去,还得快!

拍拍绮罗的背,以为安慰,我出门来妙高台。

……

我来晚了,皇阿玛已经在了,背手立在

台子西侧的栏杆前——观落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落日夕阳寓意“短暂”、“失落”,“日薄西山”更是代表气息奄奄,大厦将倾、国家衰亡。

历朝历代皇帝多避讳“落日”,更别提观赏了。

压下心中惊异,我如常请安:“皇阿玛吉祥!”

皇阿玛手掌抬了抬,示意我起来,我便站了起来。

眼见皇阿玛无话,我想起皇阿玛召我来的目的,跟皇阿玛一样凭栏远眺。

红日西坠,烧霞溶金,半边江天红透。大江西来——我眨眨眼,确定没看出错,江面确是平静,跟湖似的,没一点午后江涛滚滚,浪花淘尽的影子,而是和绮罗昨儿那支《春江花月夜》里的春江一般澄静,空寂。

曲子里的江竟然还能是长江?

真是难以想象。

所以,这江水怎么不流了,住定了?

思索间,胤祥来了。我想起皇阿玛招我来是观潮——灵光一闪,闪到早晌过江时曹寅的话,恍然:东海朔望大潮时间原是大概,多有延迟,金山离东海四五百里,潮汐传过来就更迟了。今儿十六,正是大潮时候,现在江面平静,应该是东下江流跟西上潮汐交织住了,动中静!

思明白关键,心就定了,脑子也清明了,跟着记起前人咏江的名句“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我……

问题又来了,皇阿玛为什么观夕阳?

……

老康是敬畏了,吃斋了,但太子呢?

太子二十九,正是老康江天一览,尽收东南的年岁。

现东南士林都在曹寅手里,将来还要交给他儿子。

太子没有奶娘,奶公,奶哥哥吗?

太子还得收曹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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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江天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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