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67章 庆功天仙舞

今儿依旧早出晚归，入夜秦栓儿呈给我的画也依旧惨不忍睹，不过好歹能看出是齐胸襦裙、大袖罗衫、高髻簪花，典型的唐风。

扬州始建于春秋，兴于秦汉，鼎盛于唐——“扬一益二”。扬州繁华盖过益州，天下第一。

南宋都城“行在”临安，江南中心转向杭州，扬州成为抗金前线，战争破坏，繁华不复。

明朝扬州虽以盐业再度崛起，但再没赶上纺织业盛行的江宁、苏州和杭州。加上遭倭寇侵袭，伤亡惨重。

到我大清——虽说今儿逛一天只逛到一个本地老字号“戴春林香粉”，还不能进，但扬州市井能有现今的繁华，皇阿玛功不可没，当以盛唐乐舞颂之。

“爷，”秦栓儿又道：“曹大人今儿来找主子说三汊河塔庙的天中塔修好了，皇上即将御驾登临，赐宴捐资民众，需要一个宴乐舞蹈。”

顺治八年两河总督吴惟华于三汊河口筹建七级浮屠“天中塔”，以镇水患。顺治十一年塔成，吴惟华又在塔边建三进寺院，“塔院”。

康熙三十八年皇阿玛第三次南巡到扬州时，见天中塔倾塌，原打算以替皇太后祈福为名用内帑修缮。曹寅李煦出头倡议两淮盐商捐资，修缮天中塔、扩建塔庙。

我忽然觉出不对。

扬州千年古城，大小几百处寺院，几十座佛塔，哪一座不比天中塔历史悠久，信奉者众？

皇阿玛独钟情天中塔——是了，惟有此塔乃我大清所建，是我大清镇守扬州 ，维护一方安定的见证。

我先竟没想到！

“主子跟曹大人请教塔名。曹大人说天中塔位于长江运河交汇之处，是天下漕运的枢纽中心。自古有‘宝塔镇河’的传统，塔名‘天中’也有扼守天下江河，镇水安澜的意思。“

曹寅对绮罗倒是开诚布公，没有扯皇太后祈福这种堂皇——绮罗精读史书，自然知道世人造塔莫不是“供镇嘹导纪”五用。

“供”，供佛供经供舍利，比如隋文帝六十万寿发心修仁寿舍利塔，提前几年就开始收集高僧舍利——这才是诚心祈福的姿态。

“嘹”军事用途，瞭望塔。不会附建寺院。

“导”船只导航标识，级别不够，够不上皇阿玛赐宴。

“纪”，功绩纪念，必然青史留名，以绮罗的博学不会没有耳闻。

如此可不就只剩下“镇”，镇水患、压邪气、补风水的风水塔？

能惊动皇阿玛的风水塔，我想登临那天，我得细瞧瞧周边风水。

“主子说皇上圣明，心系天下，既然是为镇河宝塔落成赐宴，那这宴就是庆功宴，她有一支《庆功天仙曲》可以用。”

庆功？我闻声一愣，随即醒悟：可不是吗？天中塔不止是镇压水患，造福一方的风水塔，还是皇阿玛的功碑。

就是《庆功天仙曲》——天仙，神曲？绮罗牵涉“天命”，可不敢再遭皇阿玛、太子猜疑。

“曹大人跟主子请教《庆功天仙曲》，主子说她先看《西游记》，看到孙悟空大闹天宫，天兵天将束手无策，玉帝请如来佛祖降服，如来五指化山压住孙悟空，天庭重归安宁。玉帝为答谢佛恩，办‘安天大会’。会上龙肝凤髓、玉液蟠桃，仙乐飘飘，仙女舞蹈，应有尽有……”

《西游记》乃道门宣扬炼丹修道小说，每逢年节初一十五，宫里戏台也常演《闹天宫》、《偷桃盗丹》。就是安天大会？

《西游记》里最出名的是瑶池王母蟠桃会，安天大会，有这么一出？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曹大人闻言十分高兴，说这个《庆功天仙曲》好，就用这个！”

曹寅说好？那我得细瞧瞧。

“高无庸，”我吩咐：“将《西游记》拿来！”

高无庸闻声一愣，随即答应：“嗻！”

匆匆出屋去寻。

我随驾出巡，带啥也不会带《西游记》。

“曹大人走后，主子让春花姑娘誉写《庆功天仙曲》。”

“哦？春花早知道《庆功天仙曲》？”

不是绮罗现编？

绮罗真读个《西游记》都作曲编舞？

绮罗可真爱音律舞蹈。

“嗻。主子还让春花姑娘将嫦娥仙子的舞蹈衣裳一并画出来！”

哇，还设计了舞蹈衣裳。绮罗真会给自己找乐子！

“等等？”我打断秦栓儿：“嫦娥舞蹈？”

《西游记》里有嫦娥没错——统帅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变成猪就是因为调戏嫦娥，神话传说里嫦娥也每尝舞蹈，比如苏轼名句“起舞弄清影”，但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不是跟修仙犯错被玉帝判服苦役砍树的吴刚一起禁锢月宫，不能离开吗？怎么跑天宫参加安天大会，舞蹈助兴了？

嫦娥的刑罚解了？

“嗻。主子说皇上宴饮，排场不能小，只嫦娥一个人舞蹈不够看，得再安排十个八个仙娥伴舞，又提笔画了伴舞的衣裳。”

说话间，秦栓儿打袖袋里又掏出两张纸，进呈给我。

显然秦栓儿不知道月宫广寒宫乃天庭冷宫，罪人流放地，嫦娥跟吴刚一样是戴罪仙囚，千年万年都不得脱。

毕竟宫里各府八月节都要拜月拜嫦娥庆团圆。一般人确是难以想到嫦娥抛弃丈夫，独自飞升，获罪困守广寒宫，孤栖冷寂。

算了，我还是自己琢磨吧！

秦栓儿的画一言难尽，只能看个概略，不好细究。眼光扫过上面潦草的嫦娥，我换看下一张伴舞，眼光定住。

图中舞伎双臂高举，将一——“这是什么？”我问暗卫。

“爷，是琵琶！”秦栓儿脸红了。

“琵琶？”

这么看，是有点像，但谁家好人把“琵琶举头顶上？”

还一脚凌空，金鸡独立。

“爷明鉴，主子说这叫‘反弹琵琶’。”

“反弹琵琶？”

琵琶南北两派，无不是竖抱正——仇英《明妃出塞图》中侍女手里的琵琶就是“横抱”，绮礼侍女图里的琵琶也多是“横抱”。几年前御前行走专门考证：唐时琵琶“横抱用拔”，晚唐发展出“斜抱”，宋明才竖抱，现福建山沟沟里的“南音”琵琶还沿袭汉唐“横抱”。

这御前考证琵琶的的根源在绮罗。绮罗早知琵琶“横抱”，现来个“反弹”多半也不是信口开河。

“嗻。主子说这曲项琵琶本是西域胡人乐器。胡人骑马游牧，反弹琵琶是胡人马术炫技。因为姿态飘逸，宛如飞仙，被编进唐朝乐舞。”

奔马背上金鸡独立很多人都会，但双手离缰，弹琵琶？别说反弹了，正弹都没见过。乐舞就更别想了。

“高——”，想叫高无庸，发现不在，估计还在找《西游记》，我旋即改口：“高福，拿把琵琶来！”

高福转眼送来琵琶。

秦栓儿拿起琵琶高举过头，置于脑后，再一脚踏空——别说，真轻盈凌风，飘飘欲仙。

飞仙，飞天，我想起绮罗先前编的两个神舞——先天女仙女舞的都是绸带，这回换成琵琶？

江宁弘觉寺佛塔确是有散花菩萨抱琵琶像。一般寺庙大殿供的十六诸天、二十诸天中的大辩才天也抱琵琶——琵琶寓意“妙音教化”、“妙音成佛”。用来喻示天宫仙乐无可厚非。

就是琵琶挺沉，比刀剑都沉，胡人能驭烈马，气力没准比秦栓儿还大，但换到绮罗——“你主子舞得动琵琶？”

我深表怀疑。

“爷明鉴，主子舞不动真琵琶，让春花姑娘拿鞋糨子剪了一个假琵琶。”

我……

绮罗这道具假得也太离谱了！

好歹整块木板啊！

“主子说曹大人手底下能人多，正式舞蹈时道具外观装饰装饰，做好看就行，横竖有乐师，又不用真弹出声。”

好吧，戏台上的刀枪都是银样腊制，曹寅搞个似模像样的假琵琶想必也不在话下。

“罢了！”

我示意秦栓儿放下琵琶。

马背炫技反弹琵琶虽说前所未闻，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绮罗自己就不同寻常。

总之曹寅真若能把这“反弹琵琶”给演出来，少不了好。

“爷！”高无庸送来《西游记》。

我翻阅安天大会……

“只见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飘飘荡荡舞向佛前，施礼曰：“前被妖猴搅乱蟠桃嘉会，请众仙众佛，俱未成功。今蒙如来**链锁顽猴，喜庆安天大会，无物可谢，今是我净手亲摘大株蟠桃数颗奉献。佛祖合掌向王母谢讫。王母又着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满会群仙，又皆赏赞 。”

安天大会仙女舞蹈，没提嫦娥啊？当然也没说一定没有嫦娥——对了，天蓬醉酒戏嫦娥。我翻……

“只因王母会蟠桃，开宴瑶池邀众客。

那时酒醉意昏沉，东倒西歪乱撒泼。

逞雄撞入广寒宫，风流仙子来相接。

见他容貌挟人魂，旧日凡心难得灭。

全无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歇。

再三再四不依从，东躲西藏心不悦。

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

纠察灵官奏玉皇，那日吾当命运拙。

广寒围困不通风，进退无门难得脱……”

天蓬醉酒是蟠桃会，不是安天大会；进广寒宫是误打误撞；调戏嫦娥是见色起意；嫦娥不愿意，东躲西藏，纠察灵官根本是天蓬自己大呼小叫招来的——“色胆如天叫似雷，险些震倒天关阙。”动静太大了，上达天听，灵官装聋作哑瞒不住了。

“那日吾当命运拙”，天蓬自己也将纠察灵官告玉帝，发兵缉拿归结为运气不好。

由此可见天蓬不是头一回醉酒闹事，压根不以为调戏嫦娥有什么大不了——就是“无上下失尊卑”，有**份而已。

蓦然地，我想到绮罗，被老九、十四纠缠欺辱，不敢声张，而我，见到了，也没有告皇阿玛处理，当场捉拿的气魄——我没有我自己预想的刚正不阿，铁面无私。

我有顾虑。

“押赴灵霄见玉皇，依律问成该处决。

多亏太白李金星，出班俯囟亲言说。

改刑重责二千锤，……”

一样地，就算告到皇阿玛御前，有宜妃母妃说项，老九、十四，撑死了，就挨四十板子，回头好了，我还得继续兄友弟恭，一团和气。

真正被诘难的只有我和绮罗，一辈子都洗脱不了“见色忘义”、“红颜祸水”的骂名。

我只能管着绮罗，将她禁足后院不许她回娘家和进宫，甚至于——绮罗已放下我拿麦门冬谋害她的旧事，现翻出嫦娥领舞安天大会的《庆功天仙舞》来，是开心她跟嫦娥一样终于走出广寒宫，得我宠爱？

昨儿夜里，绮罗一直，呵，丢下手里的书，我来殿春馆。

出门看到头顶深黛夜空清冷月华影绰月宫，我一步未停。

绮罗不是嫦娥，她这辈子有我，即便足不出户，也不会孤寂。

……

安天会这折戏还没编出来，不过快了，老□□日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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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庆功天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