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 第266章 东关街

唐敬宗宝历二年，为解决扬州城内官河泥沙淤积、阻碍漕运等问题，淮南节度使兼盐铁转运使王播开七里港河引水，畅通河道，从此南来北往的货船直抵扬州城，东关渡口应运而生。

连带地渡口外的东关街商贾荟萃，店铺林立，是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

早朝后皇阿玛巡幸东关古渡和东关街。

扬州四大衙门：府署、县衙、运司、盐院的官都来了。扬州知府施世纶也来了。

吏部选官历来遵循 “身、言、书、判” 四格标准。其中第一条“身”就要求“体貌端正，无明显残疾、陋貌”。

施世纶“眼歪，手蜷，足跛，门外”，天生残疾——圣德如皇阿玛，吏部头回引荐时都被唬了一跳，赐号“施不全”。

按说施世纶这样的人是当不了官的，但他命好，投生成靖海侯施琅的儿子，有一个倚仗父荫面圣的机会——施世纶把握住了机会，现已是正四品的扬州知府，“天下第一清官”、“施青天”。

我很佩服施世纶，也很想知道他的相是不是传说中的奇人异相——若非“皇子不得结交地方官员”祖训当头，我一准给他下帖子，而不似现在这样悄悄打量。

……

前朝为抵御倭寇侵袭，紧邻扬州老城扩建新城。天宁寺行宫在新城，东关渡在老城，大概四五里距离。

为表与民同乐，皇阿玛步行出巡。

行宫大门外的天宁街连通新城城门“天宁门”。天宁门到老城北门沿途道路宽广，房屋气派——都是丈高的青砖围墙，邻里大门间隔不近，可见宅子都很大，有些绮礼私宅闹中静的意思。

“皇上，”曹寅告诉：“从这城脚根到东关街沿途住的都是盐商。”

原来是盐商宅子，我就说这一丈五尺的宽阔石板大道边的宅门怎么看着这么奇怪，敢情是庶民的随墙门！

盐商再有钱，也还是民，不是官。虽说可以临时报效换虚衔，终是少数。

……

走出静谧长巷，来到十字路口，曹寅禀告：“皇上，这就是东关街！”

我放眼望去，整洁街道，商铺林立，书屋、笔墨庄、药号、南北货都有，就是人不多，才三五行人——没一点我预先设想的市井热闹。

不过书屋、笔墨庄、药号这类铺子，人一向不多就是了。

皇阿玛龙目落在书屋门外的招牌上——“马氏接待站？”

“皇上圣明，这街南书屋乃扬州城马姓盐商的藏书楼。这马盐商不仅喜爱读书、藏书，还喜欢招待读书人，所以设立‘马氏接待站‘，专门接待、安置贫寒书生和外地旅扬文人，定期举办雅集！“

“哦？”皇阿玛一听就来了兴趣，笑道：“既是藏书楼，那便进去瞧瞧吧！”

我也很意外，挥金如土的盐商竟然藏书、读书？早听说江南文风盛，没想盐商为了扩大交际也如此风雅！

那必是要见识见识！

……

书屋两层，楼下三间沿墙摆着书橱，邻窗摆了书桌，有五六个书生模样的人伏案抄写——皇阿玛领人进屋，几个人都没抬头。

“这位——，”迎上来的掌柜看到太子跟我和胤祥腰间的黄带子，福至心灵，跪地磕头：“皇上万岁，万万岁！”

跟着一屋人都跪了……

我目光扫过墙边的书架，整一架的《唐音统签》。

今日之前，我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唐音统签》，这一大架子，怕是有百八十本，且看着有些年头了，呃，都是手抄本。

马盐商闻声领了儿孙打屋后的宅子里赶了来迎驾，皇阿玛和煦叫起，拿起一本《唐音统签》随手一翻，动作定住，我心里呐罕：真是珍本？

连读三页，又翻回封面扉页，皇阿玛方问：“马盐商，这《唐音统签》是个什么来历？”

“皇上圣明，这套《唐音统签》是前朝胡震亨编纂的唐五代诗歌总集，足有一千零三十三卷，可惜没有全刻本。小人这套是全手抄本。”

“嗯！”皇阿玛点头，随即将手里的书递给太子：“太子，你也瞧瞧！”

“再老四，老十三，你们也都瞧瞧！”

……

接过书，随手一翻，便是一首闻所未闻的唐诗，再翻，连翻几页都是——显然这本手抄《唐音统签》即便不是孤本也是珍本，值得收藏。

这大腹便便的马盐商办的书屋，竟真有些东西。

……

皇阿玛转向旁边的书架，很快又抽出一本……

街南书屋，朴实无华，没想内藏锦绣，有三底两层楼三十余橱的孤本珍本。

皇阿玛龙心大悦，不仅应马盐商所请替街南书屋题匾，还留下用了午饭，方才继续先定的东关渡之行。

当然，马盐商也给皇阿玛进献了一套手抄本《唐音统签》。

……

东关街越往东越近渡口越人多繁华。没走几步，就有人留意到皇阿玛御驾，路边跪下，转眼一街人全部跪下……

皇阿玛兴致好，日游连着夜游，直游到月上中天方回行宫。

我到住处就更晚了，原想着绮罗一天在家，无所事事，随便问秦栓儿两句得了，没想秦栓儿回禀：“爷，今儿午饭时候，曹大人来跟主子讨舞曲，说皇上要赐宴扬州盐商！”

皇阿玛今儿压根没下这样的旨意，不过，皇阿玛现在扬州的一切用度都是盐商孝敬，现住的江宁行宫也是盐商报效，皇阿玛赐宴也是迟早的事。曹寅算是未雨绸缪。

“主子说扬州芍药出名，她有一支《簪花仕女舞》可算应景。”

簪花？我想起昨儿簪绮罗头上的那支“杨妃出浴”——绮罗喜欢我送她花，替她簪花，以此作舞！

仕女，官家女子，贵族女子，“贵女”。

绮罗介意昨儿服侍爷沐浴？

绮罗这个多心。说不得今儿爷疼她一回，总归教她平气。

回到正题，《簪花仕女舞》用于宫宴，是了，簪花虽古来有之，但御宴赐花，以示恩宠始于唐玄宗——“长安春时，盛于游赏。帝命赐宴，赏牡丹，择仙韶院乐工奏《霓裳羽衣曲》，左右从官皆赐金盘、宫花。”

宋代将簪花纳入宫廷宴礼——每逢宫宴，皇帝都会赏赐出席官员鲜花，官员将之簪戴头上。

如此天下效仿，才有了“四相簪花”的美谈。

而宋代宫廷《采莲队舞》就是舞伎“衣红罗生色绰子，系晕裙，戴云鬟髻，乘彩船，执莲花”舞蹈。

现芍药花期，绮罗改以芍药作舞，可算应景，绮罗这是又编了一支宋舞？

“曹大人说舞曲要得急，爷御前伴驾还不定什么时候有空，他可以送两个乐师和舞蹈教习来先跟主子学。”

我凝神。

曹寅不再请绮罗去他家班抛头露面？

曹寅家班人多眼杂，十难封口——所以为了让绮罗不疑有他，继续出力，曹寅前儿找我，其实还有让我作保的意思？

而曹寅今儿不来找我，求告舞蹈的事，也是人前撇清跟我的关系。毕竟祖宗家法严禁皇子结交地方官员。有些事心到神知就好。

“主子说只舞蹈教习就好，回头她写了曲谱，拿给乐师就行！”

绮罗同意曹寅所请——绮罗果然厌了曹寅家菜，不再眼痨嘴馋，满心惦记。

呃，舞蹈教习？就是说往后曹寅家班舞伎也不会知道舞蹈来源。

是了，舞伎是要送人的，惟有教习长留家班——皇阿玛已收用了舞伎？

那这样也好。绮罗不去曹寅家班，就不会留意到舞伎人多人少，节外生枝。

曹寅想得周到。

“曹大人走后，主子拿出琵琶来，自弹自唱，又使春花姑娘拿笔录下曲谱。”

春花也通音律？

对了自弹自唱，“还有曲词？”

“嗻！”

秦栓儿打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敬呈给我。

“长风丽日照春空，

玉缕金妆花葱茏。

罗扇轻摇蝶鹤舞，

佳人掩笑蛾眉中。

遗落人间千年过，

今夕重启丹青卷。

更新九州好颜色，

一睹盛世太平风。”

望文生义，歌词前四句一幅《仕女游春图》。后四句颂圣，典型御制乐舞。

“春花姑娘录下曲谱后，主子指点春花姑娘弹琵琶！”

春花也精琵琶？

难怪春花生辰，绮罗送曲子当礼，原来如此！

这事十三弟还不知道吧？回头知道了，一准高兴！

“舞蹈教习来后，绮罗主子教授舞蹈，春花弹琵琶伴奏，不过两个时辰就教好了舞蹈。”

不愧是舞蹈教习，学得就是快。绮罗也能省些精力。

“舞蹈教习跟主子请教舞蹈衣裳。主子说她今儿乏了，明儿使人画了图样送去。”

看来绮罗是真乏了——昨晚也是真累到了！

“主子今儿没有午睡。晚饭后不久就歇下了！”

这么早？

“歇多久了？”我追问

“回爷的话，主子戌时一刻就歇了，已歇了有一个时辰！”

就是说已补足午觉。

《诗》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一日没见绮罗，自然想她。且绮罗也想我，编个舞想的也是我替她簪花。

……

赶在早朝前查岗。

查到行宫御花园东北门，听到女声歌唱：“长风丽日照春空，玉缕金妆花葱茏。

罗扇轻摇蝶鹤舞，佳人掩笑蛾眉中……”

我寻声望去，当班的隆科多呵呵笑道：“四爷，这御花园门外就是大戏台，住着曹寅家班。为预备皇上宴饮，这一大早地就在排新曲子了。”

我点点头，以示明白。

曹寅不叫绮罗来家班，大概就是防隆科多这些二世祖多嘴。

……

“四哥，”早饭桌上胤祥问我：“您说扬州这么大，皇阿玛干什么今儿还要逛东关街？”

正常今儿该是“学宫观礼”。

就是扬州老城的江都县学，在开朝之初的那场大火里烧毁了。现虽说已经重建，但也没必要引人注目。连带地府学也不宜去。横竖前几日皇阿玛莅临宝应学宫，该有的礼数算是有了。

东关街是扬州最富裕最繁华的街道，战争年代，学宫都烧了，东关街——从城门口到东关街，到东关渡口，这一路宅院店铺，都是过去五十年内新建！

“十三弟，”我委婉提醒：“你仔细想想，昨儿皇阿玛进的书屋酒楼店铺，可有哪家的东家是本地人？”

书屋东家马盐商是安徽人，酒楼掌柜是山东人，铺子东家掌柜山西、陕西都有，就是没有一个扬州城人。

胤祥沉默。

民间谣言“扬州十日”，扬州死伤八十万人。朝廷一直辟谣，事实上——崇祯年间，前朝户部统计扬州徭役在册人丁三十七万八千有余。

扬州府下辖泰州、通州和泰兴、高邮、宝应、兴化、江都、仪征等县，扬州城作为江都县的附郭，常住人丁五六万。

顺治二年，户部统计扬州城人丁不到一万——五不存一。

即便有人跑出城，居家搬迁，整个扬州府还是减了两万五千人丁，只余三十五万人丁。

而所谓人丁是指能服徭役的十六岁到六十岁的成年男性。

如此算上妇人、十六岁以下孩童、六十岁以上老人、游学旅居的学子、做生意的商旅，逃避战乱跑进城的流民——扬州城尸横遍野。

为招抚盐商、恢复盐业生产，朝廷豁免两淮盐课三年——户部一年入盐课银两百余万两，两淮盐课占全国盐税一半以上，即是一百余万两银。三年，差不多四百万两。

后续复征盐课都是按万历旧额，蠲免明末天启、崇祯年间的额外加派。

打世祖顺治爷起，朝廷就优恤扬州——皇阿玛继位时，扬州城人丁已近三万。

过去四十年，修生养息，现扬州城常住人丁五六万，已与前朝末年持平。

这都是皇阿玛圣德，偏昨儿一天，没遇到一个扬州城本地人，终归是有些美中不足。

……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老康儿子里老大愚蠢，太子骄奢，老三书生，老五、老七没机会，老八关系大师，老九贪财，老十、十四好武，就老四最关心民生，对百姓不错，儿子乾隆也是有作为的皇帝。

绮罗再恨老四，也不能杀他。

绮罗既然顾忌丫头婆子性命，就不会为一己之私，害天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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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东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