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挽用小胆瓶装了一些井水,独自来到白氏医馆门前,凡人大夫束手无策的痴傻之症,这位白大夫都能医好,她猜,这件事情他或许也能帮得上忙。
白笙刚送走一位患者,正想趁着来人的间隙休息片刻,在门外轻敲三下的女子却不让他如愿。
“是你,可是于公子的病情有变?”白笙闻声望去,看到熟悉的面孔,无需那个真正的患者出面,他也能认得这位不同寻常的女子。
“不,是我有事想请教白大夫,”女子说明来意,上前落座,将手中的瓷瓶往白笙那边推,“可否帮我看看这瓶水。”
狐狸的嗅觉异常灵敏,凡人闻不到的气味在他那里可以放大好几倍,还未拿起瓷瓶细闻,光是把塞子拿开,里面那股刺激的气味便已令他作呕。
白笙强忍着难受,不让自己做出夸张的表情,不动声色的恢复鼻子上的法术,遮住大部分气味的涌入,这才得以缓和过来。
“这是何物?”男人按例先行询问。
见他也能闻出其中的蹊跷,意挽便知道,她没有找错人。
“近日,我周围的人喝了这口井的水,就会腹痛难忍,所以,我想知道这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意挽如实回答,却轻轻略过自己。
她周围的人喝了有事,她自己却不受影响!
白笙佯装听不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眸光却变得深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如往常一样,衣着朴素,头上却多了一支银簪,再看神色,即便遇到这种离奇的事情,仍然能淡定自若,言辞条理清晰,这可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气质。
白笙思索一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些井水中被人投放了大量蟾蜍,皮肤表面的蟾毒融入水中,单用于浣衣洗澡不会出现明显的症状,日子久了毒素还是会侵入身体,若是经口食入,会潜伏一段时间,而后突发腹痛,时间的长久也因人而异。”
行医多年,见过的疑难杂症和奇异事件不计其数,若是以凡人的角度来看,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可他还从这瓶井水中感应到强烈的妖气,凡人地界出现害人的大妖,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白笙想:这平静已久的小县城怕是要变天了。
但这些实情都不能跟眼前这个弱女子细说,除了让她担惊受怕、传播恐慌,也做不了什么。
“那可有解决的法子?”这污秽她无法消除,须得寻求外援,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有,姑娘需在此等候片刻,白某这就去将解药取来。”白笙神色如常,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后便撩袍离开。
携带妖气的蟾毒,光靠人间的药石哪能彻底医治?
男人心下说道,手中抓药的速度不减。
鲜芦根、生姜、绿豆、甘草?,这几味药材是民间治疗蟾酥毒的偏方,蟾蜍皮肤上分泌的毒液干燥后便形成蟾酥。
蟾酥也是一味药材,广泛用于特定的配方和某种疾病的治疗,要是不小心下手重了,蟾酥加多了,也会导致蟾酥中毒。
所以,这个偏方不难弄,只不过现在的天气,鲜芦根不好找,白笙便用干芦根代替,效果相同,就是缺了点生津的作用。
所有药材抓齐放到油纸上,男人的手掌才慢慢抚过堆积如山的药材,掌心生出白光,悉数注入药材之中,这道解除妖气的法术是他的看家本领,精怪入世,偶尔会有身弱的凡人受妖气影响,滋生病痛。
凡人不知实情,只当他是当世神医,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因而名声大噪,也被远在他乡的意挽得知,带着于穆远前来求医。
白笙将药材打包好,拿去给外面的女子,叮嘱道:“水开后文火煎制一个时辰,将药渣过滤掉,留下来的药汁倒入水井中,大概两三个时辰,就能将里面的蟾毒全部解除。”
“如此甚好,多谢白大夫,那这药……”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出言打断。
“无需付钱,就当是白某为自己积德。”白笙慷慨一笑,制止了女子从袖子里拿钱的动作。
意挽一愣,这个妖医不但医术精湛,凡人那套人情世故更是学得到位。
如此,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回到庄府,意挽敏锐的察觉到府中的氛围有些奇怪,路过的下人们严肃拘谨,不敢低声言语,就连素日轻易不能见到的一等丫鬟也在忙里忙外的指挥着。
直到于穆远说起这件事,她才知道,庄宜谨已经在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兴师动众的严查了一番进府的食材,却一无所获,眼看着越来越多人出现同样的症状,甚至病情加重,又是呕吐,又是腹泻的。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吃食有毒”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使得府内人心惶惶,不吃会被饿死,吃了会被毒死,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阿远,速去生火,把这包药材煎了,或许能治。”
于穆远也不多问,转头就拿过药包去煎药,直到火候够了,飘出来的药材气味变得浓厚,意挽才盛出一点,倒入那瓶井水中。
乌黑的汤药融入水中便消失不见,不多时,井水中的气味与妖气便消散而去。
果然有用!
意挽心中一喜,眼帘下的眸子也亮了几分,回首吩咐道: “阿远,你去告诉二公子,问题出在井水里面,把这锅汤药倒入井水中,等上三个时辰,水中的污秽就会尽数消除,再次饮下井水或食用井水煮过的吃食,就能将体内残留的毒素全部排出。”
“毒素?井水有毒?那为什么我们二人都没事?”于穆远蹙眉,艰难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想过是食材**变质,或者被人动了手脚,却没料到是这种原因,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追问道。
意挽瞥了一眼男子腰间的香囊,心中暗道:难不成要我告诉你,这个香囊被施了一道法术,可保你不受邪祟侵蚀吗?
若不是注入人体的法术只能抵挡一次,需要经常探查法术是否还存在,要是用掉了还需及时注入一道新的,她也不会去折腾出这么一个玩意来,唯有附着在物件上的法术,才能持续生效。
“为了治好你的痴傻之症,求医问药许多年,你的身上应该残留了不少药性,是以,这点毒素对于你来说算不得什么。”意挽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眼睛却看向别处。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不会直视他的双眼,清澈纯粹,看着叫人忍不住心生愧疚。
这样吗?他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有这样一段经历,才能避过此次灾祸?
于穆远心里想着事情,都忘了追问女子不受影响的原因,让意挽蒙混过关。
原则上,大户人家的各个水井并不连通,继白榆院出事后,其他各个院子都出现同样的症状,可见,庄府的饮用水井可能共享同一?个井脉。
这样,即便妖气与污秽的源头在白榆院里的那口水井,只要将汤药倒入任意一口饮用水井,都能将此地的井水全部净化。
入夜,庄府的人饮用过净化后的井水,症状都在慢慢消失,浮躁的人心也渐渐安抚下来,一切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寝室内熄了灯,于穆远已沉沉入睡,意挽却难得清醒,也没有出窍打坐,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忐忑。
明明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为什么还会有种不好的预感?
倏忽,一阵妖风吹开虚掩着的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漆黑的身影飞窜而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妖气。
井下大妖!
他突破封印出来了?
那妖物目标明确,才堪堪落地便利落翻身,朝意挽打出一掌,黑雾包绕着掌风凌厉而出,势要将女子躺着的那张老旧木床打得稀碎。
女子翻身坐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一个淡蓝色光圈随即亮起,抵挡住对方的进攻,并吸收了大部分力量。
余下的妖力化作狂风,将屋内的东西刮得凌乱,就连男子身上那张厚厚的被子都掀了起来,腰间的香囊更是被吹得滚了几圈。
那妖物丝毫不恋战,见形势不对,便化作一阵风,立刻从敞开的窗棂逃窜出去,掠过的残风将窗棂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震响。
地铺上的男子翻了个身,身体对外界的声音似有所感,意识却仍在熟睡。
意挽正欲追上去,余光扫到冷得蜷缩成一团的男子,挥袖将被子给他重新盖上,顺道罩了一个结界。
温暖回归,蜷缩的身体也逐渐放松。
身上已经戴着一个香囊,此刻又多了一个保护结界,即便是那妖物的调虎离山之计,也无需担心。
确认于穆远没有醒来的迹象,女子才放下心来,指尖一动,顷刻间便换上外出的衣物,散落的青丝也被随意盘起。
转身从窗台跳出,没有落地,在半空中虚踩一脚,便朝那妖物逃走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