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物潜入树杈上,卷落一地枯叶,随后又化出人形在瓦片上疾驰,噼里啪啦,宛如一位技艺高超的宫廷乐师,深夜无眠,正急躁的敲着青铜铙。
黑影不断变换着形态,走走停停,瞧这样子,不像是落荒而逃,更像是在等她。
在围墙转角处纵身一跃,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白榆院的水井旁,踉跄几步才站稳来,缭绕的黑雾慢慢褪去,逐渐显现出大致的轮廓。
颧骨外突,斑驳的皮肤上布满皱纹,不似年迈松弛,倒像是长期浸泡在水中,吸水膨胀所致。
宽大的方圆脸上长满墨绿色的疙瘩,有几颗不知是何缘故,被粗鲁地蹭破了皮,流出白色的浆液,一股熟悉的腥臭味随之飘散出来。
外凸的眼睛里充满敌意,整个肚子因吸入大量空气变得鼓涨,看起来竟比十月怀胎的妇人还要大上三分。
如此瘆人的外观,还伴随着难以忍受的气味,无需她打斗折腾一番,胃里已经翻江倒海,傍晚吃进去的晚饭正蠢蠢欲动,想要倾泻而出。
意挽不禁腹诽道:这些男妖就这么喜欢保留部分兽形吗?甚至选择了最难看的部位留下,什么品味?
这妖物不知何时冲破封印,不盘算着怎么离开此地,反倒来招惹她。
挺狂妄的,就是不知是否真有狂妄的资本。
那么今日,她便来领教领教!
意挽率先掐了一个诀,点点星光自指尖流向庄府各处,注入一众凡人的眉心。
睡吧,今夜什么动静都不会听到。
紧接着,女子幻化出冰锥,七颗冒着寒气的冰锥在半空中旋转一周,同时刺向那妖物。
威慑敌人的效果并不如意,甚至惹来攻击,男妖有些气馁,胀气的肚子瞬间萎缩塌陷,双腿一蹬,翻身跃上树干,这才堪堪躲过一击。
双手紧紧钳住树干,随即张开大嘴,伸出细长的舌头往女子腰间缠去。
意挽反应极快,手掌握紧刚刚凝结而成的冰刃,挥刀朝舌头前端直直斩去。
流着粘稠液体的舌头来不及收回,就被冰刃一分为二,寒气沿路上行,冰冻住一半的舌头,血都没让它冒出一滴。
待他好不容易将舌头收回时,被冻住的那部分已经无法伸缩自如,就这般直直的插入口中,活像毒蛇吐出来的信子一样,只不过没有蛇信子那般灵敏,能自由吐纳。
男妖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伤神,抬起双手想要触碰受伤的舌头,又不敢冒险,生怕寒气会将手指也一并冻住。
我的舌头!我引以为傲的舌头!
我不会放过你的!
双瞳里的阴狠与记恨早已抑制不住,男妖抬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实力的敌人,周身黑雾滋生、弥漫,带着极大的怒火调动妖力,想要殊死一搏。
一只手将黑雾聚拢于掌心,形成不断膨胀的气毬,另一只手往凹凸不平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蹭破一颗颗疙瘩,堆积的白色浆液顺着指尖流入黑雾中,与之融为一体。
成妖的蟾蜍,其蟾毒的毒性是普通蟾蜍的百倍,融入妖术中可让中招之人的伤口长久无法愈合,即便寻得灵丹妙药,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
庞大的团状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意挽袭来,只见女子身形一闪,灵巧的躲过一击,莲步轻移,踏入水井五步以内的区域。
男妖见状,收手打量女子所处的地方,掺不忍睹的脸上莫名少了几分愤怒,却能叫人读出一丝得逞的意味。
周身黑雾凝聚盘绕,如毒蛇攀附环绕,立于肩头之上,威风不过一瞬,便迅速飞入掌心,随着妖力的调动,毒蛇蜕变成蛟,张开獠牙,朝女子咬去,伴随的妖风卷起地上的青石板,以遮天蔽日之势压向对方。
意挽双掌相合,催动法力将冰刃延长成枪,冰枪在她手上飞速旋转,形成轮状残影,将扑面而来的石板格挡于身前,挡不住的已经被切得粉碎。
一时间,白榆院内一片混浊,沙尘纷纷扬扬,将视野挡个干净。
脚下金光横生,光芒愈发刺眼,阵法上神秘罕见的符文在旋转着,震颤着,趁着女子专心对敌,正疯狂的从她身上汲取仙力。
源源不断的仙力从旋转的冰枪流向阵法上的符文,越吸越多,无从节制。
女子余光一瞥,暗道不妙,水井上的阵法还在!看来大妖并未逃逸,那眼前这个是什么东西?想要做什么?
不对劲!
意挽当机立断,引来强风压下漫天飞舞的石板,紧接着握住冰枪,双眸闪过几分决绝,随即抬手将冰枪掷入男妖的胸膛,一发穿心。
寒气顺势蔓延开来,将大半个胸膛和左肢都冰冻住,男妖被迫卸了妖力,瘫倒在地上不自觉的打着寒颤,牙齿磕碰发出“咯咯咯”的咬合声。
法力及时收回,符文也停止旋转,而这冒着金光的区域似乎扩大了一些。
女子靠近井口,倾身往里瞧,今夜月色朦胧,看不清里头的状况。
再回首,眸光瞬间冷了下来,锋利的枪尖直指男妖的头颅,一个接着一个的抛出她心中的疑问:“你是什么妖?为何身上的妖气与井中的妖物如出一辙?引我来此有何目的?”
男妖置若罔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自顾自的往女子这边爬。
得不到回应,意挽也不恼,仔细回忆此前的蛛丝马迹,看看能否推断出一二。
妖气依旧浓烈,里头那位与这个在地上艰难匍匐的男妖,应该是一伙的,沾染上大妖的妖气,所到之处皆有残留,这才让她判断失误。
封印犹在,单凭男妖一己之力成不了气候,只不过,这般费尽心思将她引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毫无疑问,那男妖想打开封印,救井里的大妖出来,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妖,被镇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不救,晚不救,偏偏她在庄府的时候才救。
难不成她是解除阵法的关键?
意挽心中一惊,着实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眼下疑云四起,叫她看不清这荒诞的道路是否能通向终点。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男妖继续靠近这口水井。
未等女子有所动作,男妖便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身躯重重砸在阵法上。
舌头、胸膛和左手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水,滴入阵法中,每融入一滴,亮度便增加一分,旋转的符文雀跃到极致,每一次颤动都在喧嚣着对至纯力量的渴望。
意挽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沉到谷底,她想去制止,身体就像被自己的法术冰冻住一般,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冰霜尽数融化,男妖咧着宽厚的嘴唇往后倒去,面朝星空背朝地,无言之中尽是不负所望的喜悦与激动。
阵法就要破了!
符文转得越来越快。让人看不清早已形成的细小裂缝,六步,七步,八步……,阵法还在向外扩张,待她捕抓到一点裂缝的影儿时,“砰”,一声巨响将井口炸开,符文也散落到各处,转眼间便暗淡消失。
原来她猜得没错,凡人布下的阵法,吞没再多的灵气,也无法立即转化自用,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融合,更何况是仙人的至纯力量。
不断吞噬是这个阵法早已设置好的机制,无法更改,至纯仙力的转化又超出阵法的能力范围,无法转化却又停不下来,水满则溢,以至于被仙力撑破,炸个粉碎。
没了阵法的压制,井底下的东西已经按耐不住,一阵夹杂着腥臭味的浓雾从井底缓缓升起,蔓延到女子脚边,也覆盖住男妖的上半身。
阴险狡诈的将她算计了,意挽岂能让这大妖如愿。
手指翻飞,快速结印,一道蓝光射到井口上方,形成一张蚕丝网,散落在地上的四个角牢牢抓住泥土,变成一个半圆形结界,随后隐去。
井里头的大妖似乎被重新困住,浓雾也停止扩散,又灰溜溜的跑回井中,仿佛没有越界过。
男妖看了她一眼,神色晦暗不明,翻身一跃,踩着瓦片跳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经过这次交手,那男妖的实力她已心中有数,即便日后卷土重来,也解不开她设下的结界,如此,便放他一马。
云雾散去,月亮重新挂上梢头,皎洁的月光照得白榆院一片狼藉,被炸起的井水与地上的尘土混合在一起,泥泞不堪。
这善后的事宜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意挽颇有经验,施法将院中的景物悉数复原,点点沙石一蹦一跳的回到原本的位置,拼凑成一块块青石板,静静的躺在地上。
水井也恢复原貌,这会儿,浓雾已经彻底散去,气味也淡了几分,估计是安分下来了。
意挽摊开手掌,零零散散的星光从各处飞回掌心,庄府中人的安眠术都一一收回。
不多时,便有下人走动的声音传来,意挽再次回眸,确保结界设置妥当后,才隐匿身形,跃上围墙,沿着来时路返回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