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的过着,而庄府却迎来一件喜事。
庄家大公子庄宜谦与乔家独女乔若语好事将近,庄府上下严阵以待,毕竟是第一个成家的后辈。
房檐和长廊内挂满红灯笼,大红绸缎悬梁绕柱,院中的花草丛木也被修剪成赏心悦目的形状。
兄长的婚期将至,作为家中最无用的人,庄宜谨决定士别三日,定叫他人刮目相看,于是也跟着忙前忙后出一份力,至于有无成效就另当别论了。
至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空享受硬菜,于穆远也因此获得几日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庄府的准大少夫人就是此前雨夜借宿的乔若语,那日她们走后,意挽就看过她的命定之人,姻缘簿上还可以翻阅有情人的身世,在女子名字的正下方,赫然写着“庄宜谦”三个字,这二人的名字上尚未有红线缠绕,旁边有注:二人已定下娃娃亲。
那日的男人,乍眼一看低眉顺眼,对女子言听计从,无有不应,实则在女子看不见的地方目光晦暗,心思难测。
所以,意挽当时怎么看都觉得,与她随行的男人定不是她的真命天子。
掐指一算,果真如此,连忙给乔家人去信,这才为乔若语躲过一场灾祸。
如今,这二人兜兜转转还是要喜结连理,可这红线仍未缠绕,莫不是还没相互见过面,盲婚哑嫁,忐忑不安,如同置身水深火热之中?
正如意挽所想的那样,这对新人在成亲之日才得以见到彼此的容貌。
说到这庄府,庄知县已年过半百,发妻早亡,留下两儿一女便撒手人寰,不知是何缘故,庄知县至今仍未续弦,一人将三个孩子拉扯大。
幸好大儿子严于律己,才学出众,有望考取功名,从而延续庄府的兴旺,眼下,也已经娶妻成家,了却老父亲的一桩心事。
小女儿庄宜贞,聪慧伶俐,府中并无主母,便在乳母的帮衬下自学管家之事,她大哥的婚事便是她一手操办的,办得有模有样,就是日后去到婆家,执掌中馈一事也能手到擒来,叫人安心。
至于二儿子,不提也罢。
迎亲之日,庄府的喜庆氛围达到极致,下人们有条不紊的干着手里的活,庄宜谨也想为兄长略尽绵薄之力,于是,求着小妹把一小部分婚宴的事交给他来办,庄宜贞被烦得不行,索性就把掌厨和帮席这两部分交由他来做,只有这两部分能较少接触宾客,不至于出现大错,给人看了笑话去。
临近上菜,一个厨子突然嚷嚷着腹痛,要去如厕,之后半天都瞧不见人影,菜样复杂且量大,每个厨子都是精心计算好自己要干的活,猝然少了一个人,谁也无法将那个人的活分些来做。
庄宜谨得知出了这种岔子,在庖厨内急得团团转。
“二公子让让。”
“二公子小心烫。”
“二公子,你踩到柴火了。”
……
他在想法子补救,这些个人还嫌他碍事,真是气煞人也!
有了!
他院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厨子吗!几日没传唤,差点把那人给忘了,只不过此前那厨子都是买回来自己用,做贯了鲜辣硬菜,不晓得这些宴客的菜肴会不会做?
眼下都火烧眉毛了,顾不上这么多,不会也得给本公子会!
是以,于穆远上一刻还在看书,下一刻就被抓来帮忙。
庄宜谨担心他不会做,叫一旁的厨子看着些,旁边的厨子一听就窝火,原本就忙不过来,还要分神去把关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叫过来的门外汉,这不是闹嘛!
有庄宜谨在庖厨内盯着,那厨子也不敢不从,装模做样的说上几句,谁知那半道而来的家伙做出来的菜肴还像那么一回事,不得不叫他拿正眼去瞧人。
人手充足,一道道菜品快速盛出,倒是传菜那边的速度慢了下来。
见所有食材悉数变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庄宜谨又招呼厨子们去传菜,顷刻间,庖厨内怨声连连。
“要是办得好,通通有赏!”庄宜谨发动钞能力,这才叫得动这帮厨子。
宴客的地方与庖厨有些距离,一众厨子端着食案在丫鬟的引领下,井然有序的往宴客场地走去。
迎亲的队伍已经接到新娘,正在回庄府的路上,爆竹劈啪作响,燃烧后余留的青烟吹满整条街道,铜锣声、唢呐声交替响起,震耳欲聋。
庄宜谦一身绛红喜袍,头戴软脚幞头,鬓角簪着一朵应季红花,策马开道,衣袂轻扬,好不威风。
身后的喜轿由八位轿夫抬举,轿身有红绸缠绕,无数流苏自轿盖垂落,随着轿子的晃动而轻微摇曳,似清风拂过水面,掀起阵阵波澜。
喜轿停在府门外,仆从立即在门前放下一个缠着红绸的马鞍,再由儿女双全、夫妻俱在的搀扶婆牵着新娘下轿,跨过寓意平安稳顺的马鞍,而后再入府邸,庭院中早已用青布搭建好一个帐庐,新郎官手执红绿牵巾,将另一端递到新娘子手中,一同进入青庐行交拜礼。
高堂之上,唯有一位老者,便是新郎官的父亲,庄知县满面红光,眉眼弯弯,对这对新人很是满意。
来往的宾客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察言观色的本领可谓是登峰造极,嘴上说着“真般配”、“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等奉承的话,仿佛已经先新郎一步,目睹过新娘的容貌一般。
拜堂后,新娘在仆从的指引下去到新房等候,新郎官则留在外头,继续招待宾客。
乔若语端坐在喜床上,下人们纷纷退出门外,关上房门,留新娘子一人在屋内等待。
喜桌上一对龙凤花烛烧得正旺,将屋内照得明亮如昼,雕花架子床内挂起红罗锦帐,帐沿有流苏垂落,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平铺于床上,花生、桂圆等干果撒满锦被,窗棂上还贴着鸳鸯剪纸,整个房间处处透着温馨与喜庆。
床上的女子似乎并未沾染其中的喜气,纤纤玉手绞着朱红大袖衫,力道之大使得手上青筋裸露,不知绣满连理枝的大红盖头下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回新房的路上,猛的刮起一阵怪风,将她的盖头掀起,恍惚间,她看见一个眼熟的陌生人,只一眼便被垂下的盖头遮挡住视野。
仅凭这一眼,乔若语就能确定,那个端着食案的男人,是她曾经借宿那家茅屋里的男主人。
那男人容貌俊美,言行举止却不似常人,因而她对其印象深刻,绝不可能认错。
他怎么会出现在庄府?
他知道自己曾与外男夜宿在外,会不会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
若是庄宜谦知道了她的过往,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乔若语心慌意乱,盖头内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亦如女子此刻的心声,砰砰直跳,扰得人无暇顾及其他,就连被床上撒帐的果品五谷压出红印子都不知道。
——
于穆远排在队伍的最后方,明明跟紧了上一个人的脚步,可就在长廊转角处,被一阵怪风刮了点沙尘入眼,抬手揉了揉眼睛,转眼间队伍便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另一处院门有一条队伍在缓慢移动,于穆远大喜过望,忙不迭的跟上去,走近一看,才发觉这条队伍中大多都是女仆。
那是护送新娘子回新房的队伍!
于穆远啊于穆远!怎么不叫沙尘糊了你的眼,这都能认错!
这高门院落、廊道交通的,他又时常待在梧桐院内温书,鲜少出院晃悠,一时间,他连回梧桐院的路都找不着,更别说是把菜肴按时送到宴席上去,这该如何是好?
在他束手无策之时,一道女声呵斥道:“你是哪个院的下人,愣在那里做什么?”
于穆远回首,发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说话的是旁边的侍女。
终于有个人影出现了,男人回道:“我是梧桐院的,被叫来传菜,一不留神竟迷了路。”
“原来是梧桐院的人,怪不得这般无礼!”
在主子面前,也不晓得自称“小的”!干着活还能分神跟丢了!府中的路都不认得!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吃的!
侍女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冰冷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侍女旁边的女子,身穿宝蓝色长裙,外披明黄色大袖衫,两种明艳的色彩相撞,在她身上瞧不出半分突兀,头上只戴银梳玉簪,更显端庄大方。
此人应是庄家独女庄宜贞无疑。
庄宜贞脸上同样划过一抹惊艳之色,她怎么不知二哥院里还藏着这么一个妙人。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收敛周身的气势,询问道。
“于穆远”
庄宜贞勾唇,叫住往来的下人,“你,带他去正厅。”
被叫住的下人连忙低头行礼,“是,请随小的来。”
于穆远微微颔首,表示谢意,直到转角跨入另一条廊道,落在身上如毒蛇猛兽一样的目光才消失不见。
往后还是少点踏出梧桐院为好!于穆远心下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