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于穆远将今日的酬金放到木椟里,放财物的地方已经堆起好几串铜钱,心中感到无比踏实,对出府后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二人从老家回来后,意挽就变得异常嗜睡,天擦黑便安寝,日上三竿才醒来,莫不是之前熬坏了身子?
他赶明儿问上一嘴,若是身体不适得找个时间带她去看看大夫!
于穆远自从恢复心智后,大大小小的活都包揽过去,意挽闲来无事,便早早躺下,元神出窍,打坐修炼。
此刻便是如此,屋内熄了灯,布帘外传来男人均匀的鼻息,入睡极快,许是今日事忙,过于劳累了。
男人在睡梦中翻身,鼻息凝滞,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铺洒进来,屋外一丝幽微的声响也从缝隙中钻了进来,随后便有一道妖风悄悄潜入屋内,在朦胧微光中凝聚成人形。
那妖物猖狂至极,任凭周身的妖气弥漫至整个房间,或许是觉得这座宅邸中无人能奈他何,便不屑收敛自身的妖气。
妖物庞大的身躯遮挡住于穆远身上仅剩的一丝微弱光芒,静静的端详着熟睡中的男人。
除了凡人以外,妖、仙都能在黑夜里如处白昼,看清任何事物,更别提专门在夜晚活动的鬼魂。
“世上竟有这样俊俏的人皮!如果我吃了他,是不是就能跟他一样好看了?”妖物蓦然开口,粗糙涩哑、如有稠痰粘附的嗓音泄出,听之,叫人洗耳百遍都犹觉周身不自在。
夜深人静,没有声音能回答他,那妖物也无妨,自顾自的蹲下,往于穆远身上嗅了嗅,深吸一口气,惊诧道:“还是个童子!哈哈哈~,这么有缘,不吃你岂不辜负了这天定的缘分。”
那妖物欣喜不已,抬起他那深褐色的右手,粗矿的手指间嵌满干透结块的泥土,乌黑的利甲布满野性的划痕。
这双锋利的爪子恐怕杀过许多猎物,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是他今夜的猎物。
黑雾萦绕的右爪还未靠近地铺上的男人,就被一道蓝光打出六尺以外,剧烈的撞击使得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妖物在庄府上空盘旋时,意挽已经感知到他的妖气,若他不出手害人,便不作理会,可他不仅要吃人,还偏偏选中她屋内的人,简直是无巧不成书啊!
正巧近日认真做人,在修行上有所懈怠,就拿这个妖物来开刀。
意挽元神入体,睁眼时,那妖物还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口里吐露着不堪入耳的话,下一瞬,收敛起玩味的心思,面色狠戾,妖爪已然朝男人的脖子扣去。
意挽当即施法掷出一枚寒镖,所过之处掀起一阵强风,床帘和布帘相继飞起,最后没入那妖物的右手,强大的后劲连带着妖物的身躯甩到房门处。
被穿透的手掌还来不及流血,就被寒镖上的寒气侵袭,手肘以下冻结成冰。
床上的倩影闪现至男人身边,手腕翻转,一个无形的结界顷刻将其包围起来,外界的任何动静都不会干扰到他。
这下,可以安心收拾眼前这个祸患了。
那妖物虽已修成人形,但脖子以上仍留有兽形的部位,比如,口鼻前突的筒状拱嘴,向上翻转的粗壮獠牙,都是用来侦查和防御的利器,拱嘴上的鬃毛短小且硬挺,看来是只野猪精。
猪妖在此地横行已久,完全没料到这小小的庄府居然还有硬茬,望着被冰冻的前臂,恐惧的情绪自心中升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充斥满整副身躯。
妖界素来弱肉强食,眼前这个女子不知道是什么怪物,招式刁钻,手段强硬,功力更是深厚,修为远在他之上。
安顿好上一刻还属于他的猎物后,女子缓缓转头朝他看了过来,面无表情的脸好像冰冻三尺的寒冰。
一股寒气从尾椎处席卷全身,另外那只健全的手不自觉的跟着颤动,泄露了猪妖此时的心境。
意挽不愿与他废话,抬手运气,掌中升起一簇蓝色的光芒,翻手推出。
猪妖急忙吐出朱红色的内丹,替他硬生生抗下这一击,庞大的身躯早已趁势化作一缕黑烟遁去,被击出一条裂缝的内丹也随主人消失在半空中。
穷寇莫追,更何况那妖物已经被她重伤,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出来作乱。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寝室前有一棵老树,指尖轻抬,一道蓝光射出,没入树干之中,下一刻,树干生出裂隙,老树无声落地,倒座房外一片狼藉。
意挽回首,见男人仍在睡梦之中,并未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所扰,窄袖一挥,便撤下那道结界。
——
戌时末,正厅那边的宴席刚刚结束,庄宜谦将叫得上名号的贵客送走后,便一个人走回新房。
屋内温暖惬意,路上被冷风吹散的酒意此刻又被勾了回来。
新娘子坐姿端庄,貌似有些紧张,搭手那块地方的布料都揉皱了。
庄宜谦拿起鎏金秤杆,行至新娘子身前,轻轻挑开盖头。
烛光明亮,惹得新娘子闭眼娇嗔,待看清来人后,墨玉流光般的眼眸直愣愣的盯着对方,听到男人轻笑一声,才羞赧的低下头。
庄宜谦不语,伸手轻抚那几颗喧宾夺主的珍珠,而后顺着下颌线游走,将女子低垂的脸微微抬起,一张娇艳动人的面孔彻底暴露在烛光之下,胭脂白粉,珍珠贴面,一点绛红唇脂染于唇中央,这大约是时下流行的“咬唇妆”了吧!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庄宜谦心中忽的冒出这么一句诗来,说出口的话却不似心声这般有礼。
“娘子,对为夫的容貌可还满意?”
闻言,乔若语的脸唰的一下便烧起来,热意从肌肤相贴之处蔓延至全身,幸好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这才不叫人轻易看出,可是她忘了,还有两只耳朵暴露在发髻外。
庄宜谦当然也看到了,答案不言而喻,于是松开对女子的桎梏,将秤杆放回原处。
这庄家大公子怎么与传闻有些不符?
乔若语正思索着,头上倏地?一轻,原来是那对珍珠步摇和珠翠花冠都被拆卸下来,随后,床榻下陷,庄宜谦紧挨着她坐下又站起来。
“这些东西这般硌硬,娘子怎的还能坐的住?快起来!”说罢,唤门外的下人进来收拾床榻,自己则将她拉到合欢桌旁落座。
斟酒,交杯,乔若语犹如一个提线木偶般被推着完成仪式。
洗漱后,呆坐在梳妆台前,仍不能接受自己已然成为庄家大少夫人这个事实,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百转千回,宛若身处梦境。
“娘子在想什么?”
女子惊呼一声,庄宜谦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幽幽问了一句,叫她猛然一惊。
“没,没什么。”
“娘子似乎很紧张?!”男人俯身靠近,几乎垫在她的肩头上,闭目轻嗅女子身上的皂角香气。
她确实紧张,害怕庄宜谦已经从别处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洞房之夜,是女子都会紧张的!”身体的反应已经出卖了她,她当然得承认,不过得是其他无关要紧的理由。
“哦?”男人把一个字拖成几种音调,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胸口处敲锣打鼓般的心跳声传到脑中,如同站在热锅上的蚂蚁,煎熬无助,只差站起来团团转了。
男人话锋一转,接着道:“娘子不必紧张,为夫知道该如何做!”话音刚落,便将乔若语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一刻值千金,岂能把时间浪费在闲谈上!
——
意挽是被屋外的交谈声吵醒的,撑着床板坐起来,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的功夫,于穆远的声音已经从布帘外传来。
“你醒了?!”
“嗯,外面怎么回事?”意挽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不就是她干的嘛,只是做戏需得做全套。
“昨日夜里,门前的老树倒了,眼下那些仆从都在打扫,干活之余就嘴碎说几句,倒把你给吵醒了。”于穆远把手中的书放下,看着门外说道。
外面的下人越说越大声,不用于穆远转述,她都能听得到。
“我说昨夜怎么突然一声巨响,原来是树倒了,害得我惊醒后都没睡好!”
“别提了,你能有我惨,起夜去放水,被这声巨响吓到崴了脚,沾了一脚尿骚味!”
“哈哈哈,确实是你更惨!”
“不过,我回房时,这棵树好像还在,没有倒!”卖惨的下人又道。
“你眼花了吧!不是树倒的声音,那还能是哪里发出的声音?”
好像有点道理,那下人也摸不着头脑,“难道是我睡糊涂,眼花了?”
“就是你睡糊涂了,赶紧搞干净,不然待会的活干不完!”
外面的下人噤声,可于穆远又有了疑问,按道理来说,老树倒了这么大的声音,他不可能听不见,可他昨夜确实好眠,一觉醒来,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思考无果,便朝正在盥颒( huì)的意挽问道:“昨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意挽将手帕拧干挂起,回道:“有,声音还不小,不过后面又睡着了,就不清楚是什么事。”
这样看来,是他昨日太累了,睡死过去,以至于听不到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