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辣醋羊是从南边传过来的经典冷脍菜,以葱、姜、花椒、胡椒、蒜五种材料形成复合辛辣,是为“五辣”,外加米醋、酱放入砂盆中研烂成泥,将羊腿肉切成极薄的柳叶片,用油纸吸干血水,铺在嫩韭和萝卜丝上面,再淋上研磨好的五辣醋,静置片刻即成。
食谱上记录详细,想要复刻出来并不难,但庄宜谨不喜食生肉,他便将羊肉薄片置于沸水中,快速汆(cuān)烫至断生,而后捞出沥干。
由于食材改动较大,呈现出来的效果可谓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却也能让庄宜谨解解馋。
是以,今日的活计以半贯铜钱告终。
功课已无需意挽督促和讲解,若是遇到几个不识得的字,也会虚心请教。
恢复心智的于穆远简直是从诗书里走出来的端方君子。
这下意挽彻底清闲下来,将姻缘簿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都是些自然而然就对上眼的有情人,无需她来费心,还有就是她不认识的人,她也无从下手。
好在大妞的喜宴快到了,能出去逛逛,虽然她撮合过许多有情人,但受邀去参加酒筵还是头一回。
心中不禁雀跃,想看看凡间的婚礼是何种风光?
葭月初七,是个好日子。葭草亦是芦苇,坚韧又不失柔美,在朔风凛冽的十一月,点点新绿依然能从茎秆间吐露而出,因而得此美名。
走过这片芦苇地,大片红色的喜庆布景映入眼帘,最夺目的当属门檐下飘悬着的红罗帐,院门两旁的竹篱也贴上大红喜字,这个小院便是今日的主场,也是这对新人的家。
大妞识字不多,又怕二人找不到地方,于是在喜帖上画了一个简洁明了的地图,放在二人家中围院的竹篱上。
有心且可爱!叫人心头倏然一热。
二人来得不算早,乡亲邻里们已经在里头帮忙烧菜,院中已落座的宾客相互寒暄,还有跟随大人前来的孩童在席间穿梭玩闹,场面很快便热闹起来。
于穆远也从未参加过这种酒筵,对新娘子的认知仅停留在意挽的描述中,故而感触不深,前来观礼赴宴的人无不穿上家中压箱底的体面衣裳,来表示对新人的尊重,开口就是一些吉祥如意的话语,身在其中,多少会被这喜庆的氛围所感染,男人虽没有过多表露自己的感受,但祝福之情早已跃然脸上。
普通人家的婚礼没有繁复的礼节,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会少,这对新人身着红衫,男子仅有一条红发带将墨发束起,着装简陋却不妨碍他因觅得佳人而春风满面,女子被素色盖头遮住容颜,虽不见其神色,但那紧攥衣裙的手早就暴露出主人的紧张与激动。
夫妻对拜后入洞房,众人跟随入内,朝新人抛洒花生桂圆等撒帐之物,口中念念有词,什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惹得新人面红耳赤才作罢,新人用一瓠分成两半的瓢对饮合卺后,即为礼成。
来参加酒筵的都是些亲近的人,这对新人面带绯色,笑靥盈盈,携手走过每一桌席位,共饮宾客们的祝酒,共赴美好未来。
这大概就是喜结连理最好的体现和意义。
来到意挽这一桌,所有宾客纷纷起身,执盏相敬,一句句祝辞连绵不绝,贺喜调侃完毕,才执盏相碰,共饮喜酒。
因为婚事仓促,来不及酿造婚席标配的腊酒,进而改用普通浊酒,宽大陶碗中盛满浊酒,色泽混浊,口味微甜,还有少许细碎米粒飘浮在酒面上。
一盏下肚,暖意从腹部蔓延至全身,不多时,脸颊上也泛起酡红。
意挽从未饮过酒,如今应景般小酌一盏,居然会有如此奇妙的感觉,好似在身上下了一道暖身的法术。
于穆远当然也没有喝过酒,赏脸抿了一口,入口甘甜,余下尽是苦涩,喝不惯便没有再碰。
喝了几碗浊酒,宾客们也开始飘飘然,嗓门都高了几分,你一言我一语的唠嗑着新人的八卦。
“听说了吗?这新郎官是个猎户。”一个年轻男人打开话闸子。
身旁穿着朴素的妇女顺势接话,“可不是嘛,就上个月上山打猎被蛇给咬了,多亏了大妞,这才活了过来,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看对眼了。”
“打猎的?怪不得没见过。”又一人插话。
“你别说,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院子,还是有点本事的。”
“瞧瞧屋里头那张皮毛,至少也有这个数!”说话的中年男人伸出三个手指头示意。
“三百文?”
“去去去,是三贯!”
坐席间的人一片哗然,引得远处不知情的宾客也探过头来,生怕错过什么好消息。
“大妞这丫头好福气啊!”那妇女忍不住惊叹。
“收拾收拾,去山上帮人吸毒血,这福气你也可以有。”
“去去去,老不正经!”
“哈哈哈……”
欢笑过后,话题又扯到别处去,众人兴致盎然,聊得热火朝天。
这场喜宴于黄昏时开始,在夜幕下收场,喧嚣散尽,宴罢人归,院落复归冷清,屋内燃烧的红烛摇曳轻爆,真正的喜庆方才开始。
皓月当空,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纤长,乡间偶有蛙叫虫鸣,此外,便再无其他声音,就这么慢悠悠的走着,意识到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尴尬,于穆远轻咳一声,打破了这怪异的静谧。
意挽闻声望去,目光略带迷惑,等着他说话。
“你……你觉得他们的婚礼如何?”于穆远本想说,你想要这样的婚礼吗?谁料出口竟变了模样。
意挽说过,她是他的童养媳,但二人终究尚未成婚,他如今已经恢复心智,这件人生大事也该提上日程。
今日观礼饮酒,他瞧着喜宴办成这般也不错,只是算不上最好,待他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他能给她更好的,就是不知道意挽想要的是什么。
可他又不好直接问眼前的女子,急不急着嫁给他,这样太过失礼了,他说不出口,她听了也会羞赧,不知如何回答他,如此,岂不弄巧成拙!
询问过后,于穆远侧目等待,时刻留心身旁之人的神色,唯恐唐突了女子。
她曾读过记载婚俗事宜的《梦粱录》和《婚礼新编》,知晓大妞的婚宴受限于钱财和认知,并未走完全套流程,只挑了些最要紧的步骤来办。
若有机会,她倒是想亲眼看到全套婚礼流程,只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意挽面色如常,缓缓道出自己的见解,“喜庆,热闹,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可以算得上隆重。”
话中有前提条件,这么说来,这场婚礼算不上是意挽心中最期待的模样,也正合他意。
“婚礼这种大喜之事,办得再隆重些也无妨,毕竟一生只此一次。”于穆远颔首,自然的把话接下去,“听闻这对新人不久前才相识,婚礼操办得过于急促,怕是会有不周到之处。”
“红绳暗系尘缘事,一遇倾心便是期。情之所钟,心之所向,便是一刻也等不及,婚俗嫁娶,不过是走个过场,只要两人意笃情深,什么不足之处都不必太过在意。”
她见过太多的有情人因为婚礼的细枝末节闹别扭,最后影响夫妻感情,甚至一别两宽。不是说不能追求美满,而是人生在世,十有**不尽人意,便是仙人也不能尽善尽美,须得知足方能长久。
闻言,于穆远脸上浮起几分燥意,莫不是在暗示他: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他完婚。
倒是他思虑欠妥了,科考一事并非一蹴而就,若是始终未能及第,总不能一直让女子这般无名无份的跟着他,这世道对女子极其严苛,怕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没了她,自己怎能让她平白承受这般苦楚。
“那……你选一个心仪的日子,我们即刻完婚!”于穆远站定,郑重其事的对她承诺。
这才哪到哪?怎么好端端的就提起成婚这件事了?
意挽思绪如麻,还未理顺,又听男人说道:“你不必担心钱的事情,我每日多烧几道菜,再不成,向庄二公子先借些钱,也能弄一个像样的婚礼出来,绝对不会叫你受委屈。”
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什么委不委屈的事。
意挽回想起方才自己的连篇累牍,这人怕不是以为她恨嫁至此,巴不得早日成亲。
女子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科考一事,其他的都不重要,婚礼一事等你考取功名后再作打算。”
见女子义正言辞的同他解释,哪怕心中万分期待,也会为他的前程作出让步。
她竟然会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意挽,等我,我于穆远定不会辜负你的期许!
瞧男人的神情,似听非听,目光执拗,就不像是会将她的话听近脑袋里面去的样子,罢了,听不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许胡作非为。
“你晓得了吗?”
见男人木纳的点了点头,意挽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走。
月华如练,挥洒在女子身上宛如身披霞光,清妙动人,叫人挪不开眼。
“再晚些,城门就要关闭了,还不快跟上。”女子行了几步,见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才发现男人停在原地,遂驻足回首,催促道。
男人闻声而动,迈开腿快步跟上,与女子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