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挽还是和往常一样,备好一包糖果,是十般糖,有十种口味,每种口味被捏成各类花鸟瑞兽的模样,雅观且甘腴,寻常人家轻易不买来解馋。
说起来,于穆远也算好哄,对这些逗孩子的玩意很是受用。
今日之后,他恢复心智,一切便可如白驹过隙般按照她的意愿发展,而她也很快就能从这出戏中脱身出来,回归原来的生活。
这场戏,演得太久了!
“吱呀”阖上的门从里面被打开,率先出来的是白笙。
意挽起身上前,未等她开口,喜讯已先一步传来。
“三次施针的效果不错,他目前的心智与常人无异,但意料中的偏性还是出现了,他忘记创伤之后的一切,后续还能不能再想起来,就要看自身的造化了。”
如此,也算是一个好结果。
“有劳白大夫。”意挽将全部诊金付好,仍未见里头的人出来,顾不得拿椅子上的糖包,便起身走近诊室,这才看清男子的神色。
于穆远双眼空洞,靠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气。
“阿远。”意挽轻声唤了一句。
男人缓慢回首,脖子犹如生锈的机括般一点一点的扭转,直至能看到声音的出处为止。
目光落在意挽身上,依旧惘然,却多了几分陌生,憨厚之气荡然无存,眼尾上挑,鼻梁高挺,饮过汤药的薄唇被烫出些许好颜色,因施针无意挑落的几缕墨发垂落颊边,勾勒出几分无辜来。
得到的不再是热情的回复,而是一句冰冷的“你是何人?”
意挽闻言微怔,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任她如何也咽不下这梗塞之感。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入戏太深,才会有这般难过的情感。
现在还不是别扭的时候,于穆远恢复心智如同新生,需得由她去指引和解释。
女子莞尔一笑,收拾好情绪,依然神色温和,语调柔软,“我叫意挽,是你阿爹为你买的童养媳。”
“童养媳!阿爹!那我爹呢!他在哪?”他径直站起来,眼中终于有了一些生气。
在于穆远仅有的记忆里,他爹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记忆空缺,人和地方都无比陌生的情况下,他迫切的需要一个记忆里的亲人来陪他渡过这艰难的时刻。
可惜,他的念想要落空了。
“你阿爹,他已经过世了。”
沉重的坏消息砸落,男人如同泄了气一般,重重坐回椅子上。
嘴巴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昨日还说要带我上山”,细碎的片段传入意挽耳中,只觉得这局面比想象中的还要糟一点。
想来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个冲击,正欲转身,落寞的声音再次传来,“带我去见见他。”
于穆远父亲的埋骨之地不在此城,因求医问药所需,意挽带着他去过许多地方,这里也只是稍作暂住,从此城出发,坐马车需三日才能到,往返至少要六日,再次告假时,庄宜谨颇有微词,承诺回府后连做三日硬菜,这才松口。
单马马车再便宜的也要半贯一日,于二人而言还是难以负担,于是改租牛车,简单收拾后便立即上路。
途中,于穆远时不时会问一些关于他爹的事情,意挽也都如实相告,二人之间的氛围也不再如刚开始那般僵硬。
待到老家于父坟前时,于穆远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
陌生的小山丘上并无杂草,在一众杂草丛生的坟地中显得格格不入,应是有人打理。
于穆远望了一眼站在远处给他腾说话空间的意挽,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明明在来的路上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可如今却只是上着香,自个儿发呆,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随着最后一点香灰掉落。
跪在坟前的男人才慢慢开口道:“阿爹,我的病已经好了,你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还有我的……童养媳。”言毕,又回首看了女子一眼。
见于穆远已起身作揖,意挽才移步过去,于父下葬后,她在坟上留了一道法术,可保草木不侵。
回程路上,于穆远的心境有了极大的变化,他想: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往后他与眼前人过的舒心,才是最要紧的。
自开智以来,就沉浸在这个噩耗当中,险些无法自拔,现在静下心来,一些讲述人伦道理的温柔女声便在脑海中不断回响,还有一些字句的朗诵。
脑海里的那个他很艰难的吸收这些知识,而现在的他却能见微知著,融会贯通。
在眼前人的讲述中,阿爹希望他平安喜乐一辈子,意挽则希望他能考取功名,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今,他自己能拿主意了,他也更倾向于后者,“平安喜乐”这四个字,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人心不足,所求无厌,究竟到何种地步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平安喜乐?
还是考取功名更实在些。
回到城中,归还了牛车,见夜幕尚未降临,于穆远便提议去书摊多买几本书。
小孩蜕变成大人,又这般上进,意挽哪有不允的道理,不过,买什么书今后都由他自己决定,她只负责给钱。
风尘仆仆的旅途终于结束,一回到庄府,二人就忙不跌的烧水,院里没有供下人使用的浴房,只好将兑了冷水的热汤抬回寝室中稍作擦洗。
意挽思虑周全,早早便用衣物在房中立起一个简陋的布帘,用来遮挡。
下垂的衣裳参差不齐,布帘后面有水雾腾起,隐约朦胧,勾人遐想。
书中所教导的礼仪廉耻在此刻喷涌而出,占满他的脑海,于穆远忽觉耳根发热,不知是受那热气影响,还是怎的,无论如何这屋里头是不能再待了。
男人悄然离去,还不忘将门阖上,在院中来回踱步,异样的情绪才逐渐压下。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若去外厕简单擦洗,不然,到他擦洗时,意挽便要在外等候,更深露重,不妥!
待意挽捯饬好自己时,男人的敲门声也适时响起,“进来”
“阿远去洗漱吧。”女子正欲往屋外走,却被一道略显僵硬的声音叫住。
“你坐着,我,我去外面洗就行了。”
外面?
门外光影暗淡,静谧无声,鲜少有人走动, 男人兀自站在门边,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低头垂眸,眼睛怎样都不肯往她这边瞧。
是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孩童,往日里的诗书也都读进脑袋里去,对男女大防一事颇为在意,前些时日风餐露宿,都是让她睡在牛车里,他自己则躺在外面。
不等意挽回话,男人径直走向放置衣物的木椟,里面有一床被褥,还有他的衣服,剩余那块地方,放满了女子的衣物,整齐有序,还有一丝淡淡的清香。
不小心靠近女子身旁时,也嗅到过这股香味,沁人心脾,难以忘怀。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于穆远脸颊一热,随意抓起一套衣服就夺门而出。
意挽目睹男人的举动,心下觉得好笑,倒是纯情,随他去吧,适应任何事物都是需要时间的。
男人洗漱回来时,意挽已经睡下,屋内只留下一盏灯,于穆远将门关严实,轻手轻脚的铺好被褥躺下。
布帘没有撤,反而移向床榻那边,当作一个简陋的屏风。
回想这些时日发生的一切,犹如一桶墨水泼向尚且干净洁白的宣纸,肆意又迅速的渲染开来。
起初,他不相信意挽所说的话,直到回庄府收拾行囊赶路时,他看到这小小的房间里,女子的生活气息时刻包绕着他,一阵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想,眼前人说的应当是真话!
为了攒更多钱筹备后续的科考,他不得不典雇给庄府,进而快速获得一笔可观的钱财,之后便辞去差事,专心备考。
这几日,因着巨大的信息量灌入脑中,思绪翻涌,辗转难眠,身体强撑到极限,再加上舟车劳顿,沾上床很快便入睡。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屋内落下几片斑驳的树影,几只麻雀在树上啁啾不停,催人夙兴。
意挽起床时,于穆远已正襟危坐,手捧书册,正读得入神,听到女子的动静便放下书,自觉退出门外。
意挽穿好衣裳,正欲坐下挽发,目光游移,这才惊觉窗户旁边多了一盆干净的水,窗外的木架上早已晾着二人的衣物。
自入庄府以来,于穆远忙着干活烧菜,她每日都睡在床榻上,原本生硬的分工变得混乱模糊,难以为继,不再是一人干一天的活,而是她体谅他劳累连日浣衣、他担心她受凉久睡地铺,似乎某些界线也在无形之中分崩离析。
今日要给庄宜谨做五辣醋羊,原本心里还没有底,打开那本食谱后,相关的烹饪技巧与各种调料的味道席卷而来。
如此看来,仅仅是忘记人与事,掌握的知识与本事是一点儿也没丢。
目光掠过被风吹动的衣裳,衣摆下还淅淅沥沥的滴着水珠。
虽然意挽对这些年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但其中的艰辛他能想象的到,既然他现在已经恢复心智,那便由他来做这个家的主心骨,他未过门的妻子就不必日日再为这些琐碎之事烦忧。
记忆里,阿爹总是在他睡醒前就已经把浣衣烧饭这些活做好,还会备好一盆水让他洗漱。
无忧无虑的生活大抵如他记忆中这般,这也是现在他能给到她的最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