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银桦 第17章 第 17 章

仲孙褚许久未有过如此深的睡眠了，眼睛一闭上进入黑夜，竟十分安心，什么都不必考虑，连自己还在被追杀的情况都迷迷糊糊没想起来。

他刚睁开眼时，万物都带了层模糊的影子，呆愣了好一会，才看清楚右侧的谢大夫正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火的温暖正从不远处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而自己身上也没有黏腻的感觉，只有受伤的肩膀有点微微疼痛。

不对。

仲孙褚一摸身上的袍子，那朵小小的红花图案瞬间映入眼帘，再一闻这熟悉的味道，总算想起来晕之前尹桦好像来了。

这是尹桦的衣服？

可他没吹泥哨啊。

“仲孙，你醒了？”谢大夫扶着他慢慢坐起来，仲孙褚看见他们都在一个小破屋子里，吕梧正添柴加火，见仲孙褚醒了，对他笑着摆摆手，而后继续干活。尹桦则端坐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你怎么来了。”

谢大夫指着尹桦，说：“这位尹公子把我绑来的，你现在感觉如何？”

仲孙褚动了动肩膀，睡了这么一觉，身子倒是比受伤前还舒畅，忍不住感慨：“谢大夫，你医术又增长了。”

“是你自己体质好。”谢大夫也纳了闷了，那个毒也不是什么寻常毒性，他的药再怎么厉害，也没道理这么快就让人恢复过来了，不过现在人醒了，既然觉得没事，自然是好事。

他起身去药箱里翻找，说：“仲孙，你脖子那块红斑几日不见，是肉眼可见越来越大了，你究竟有没有在涂药，是不是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仲孙褚听着谢大夫的絮絮叨叨，眼睛一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尹桦。

错觉吗，怎么感觉尹桦和吕梧两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知道一切的小梧啧啧称奇，尹桦这小红花不惜违反天道规则也要给仲孙褚疗伤，这下好了吧，在凡人面前用法术，这反噬可有得尹桦受。

好在这回只是法术治疗，疼一疼也就过去了。

“尹桦。”

仲孙褚叫了他一声，尹桦不搭理。

“尹桦。”他又叫了一声。

“干什么。”尹桦维持那个姿势依然没动弹。

仲孙褚裹紧了衣服，站起身走了过去，跟尹桦并排坐下，说：“我记得我没吹那个哨子，你怎么来了。”

尹桦就算不回答他，仲孙褚心里也明白他估摸着一直跟着自己，就等着自己叫他那一刻呢。

哪怕对他说狠话，让他走，尹桦也一直在暗中护着，凭心而论，就算是自家老爹都做不到对自己这样好。仲孙褚即便是块冰，也该融化了，他笑笑：“你说点什么。”

他想，他再也不赶尹桦走了。

这一坐到尹桦身旁，仲孙褚感觉自己整个人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好似又要昏昏入睡。

“如果我不在，你想过后果吗。”尹桦侧头，轻声道。

仲孙褚心虚地摸摸鼻子，说：“这不是没事吗。”半晌，他又道：“谢谢啊。”

对面的小梧始终不去看他们，姿势换来换去，嫌大袖子碍事，干脆将袖子往上缠了几圈，露出一节小臂，方便烤火。

结果对面忽然许久没动静，她心下嘀咕半天，迟疑地抬眼看过去，只见仲孙褚看她的手看出了神，眼中满满都是不可思议。

脑子里有根叫「回去」的线忽的一下断了。

“吕姑娘。”

小梧顶着尹桦的视线压力，应了声。

“你手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夭寿哦她忘记仲孙褚也能看见红绳了。

屋内弥漫着一丝奇怪的氛围，谢大夫给仲孙褚涂药涂到一半，有点不明白他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小梧根本抬不起头看尹桦，也不敢直视仲孙褚那充满疑惑的期冀目光。

当仲孙褚发现吕梧竟然是他所谓天道赐予的命定之人时，就意味着变数又往上画了浓厚一笔。

谁都不知道仲孙褚是怎么想的，他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仲孙褚盯着吕梧那已放下袖子的手臂，他刚刚看到的绝对没错。

红绳中有金线缠绕，隐隐金光在上面漂浮，跟自己手上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是吕梧？居然真的是吕梧...那么自己第一次见她就有的那种奇怪感觉，就是所谓的爱？

仲孙褚的视线突然移到吕梧身旁，正闭目养神中的尹桦身上。

尹桦的嘴唇在火光下有些红，他面无表情的情况下嘴角向下，故而给人一种不可亲近之感，可仲孙褚从未觉得他不可亲近。

因为从第一次见时，这人就一直勾引自己。

他这下不亲近自己，反而还有些不习惯。

连仲孙褚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注意力不知何时就在尹桦身上了。

仲孙褚趁着透气的功夫出门晃悠了一圈，他发觉他们就在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头里，站在茅草屋上还能瞧见城中心，城中的灯会已经结束，到处都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月光在独自散发着寂寥的光。

他没察觉到周围有阏单人的气息，这个地方虽不是必经之地，可相隔这么远，怎么会没人呢。

微风在吹拂，将身上那股闷热的感觉也吹走，他干脆坐在茅草屋顶上，右手轻轻抚上左肩的伤口，即便包扎严实，可他一番动弹下来，伤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滲了点血。

在庙堂发生的事好像刚才做的一场梦。

仲孙褚望着虚空，他脑子里仿若有一团麻绳，怎么解都解不开，没有线头，也没有头绪去打开它。从出生到现在，他似乎从没遇到这种境况。

好多问题，却没有一个答案。

如果还在仲孙府，如果娘亲还在，是不是就会有个答案。

“在想什么。”

仲孙褚微微侧过脸，尹桦坐在他身旁，已经没了方才那奇奇怪怪的气场，再度回到原先那妖孽慵懒样。

他又摘下了面具。

也许是脱了衣裳给仲孙褚，尹桦的领口大了些，露出一块洁白肌肤。尹桦迟迟等不到仲孙褚的应答，垂眼便看见仲孙褚那有些出神的模样。

仲孙褚的头发被他用发带随意绑了起来，额前散落不少碎发，平日那般惹急了就要咬人的性子，此刻难得安静下来，对尹桦突然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露出鲜少让人看见的破碎感。

“在想我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那个老滑头跑出来了没。”仲孙褚还不知道自己这副姿态有多难得一见，令尹桦靠近了些，仔细端详起来。

“你还是..”尹桦忍不住道：“算了，没什么。”

仲孙褚还是有脾气的好，尹桦心想。

仲孙褚不知道这人转瞬都想了什么，疑惑道：“尹桦，为什么这里都没有阏单的人呢。”

“我用结界隐去了我们的气息。”

仲孙褚恍然大悟，点点头，果然还是妖精有办法。随后，他沉默思索了许久，缓缓道：“你说，黎缊真的勾结阏单要自立为王吗。”

“若是真的，你要怎么做。”

“找个机会问问为什么。我与黎缊认识这么多年，他再会伪装也做不到当着我一套背着我一套。”仲孙褚眼里还有些不死心，他说：“吕梧的话我只信了三成，我不明白黎缊为何说要杀了我们，但我还是认为他不是赶尽杀绝的人，也许是有我并不知道的苦衷不可说。”

“杀了吕梧，你依然可以相信他。”尹桦淡淡道。

“事已至此，我也杀不了吕梧了。”仲孙褚轻叹了口气，“至少我想确认吕梧是否如她说的那样在做实事。若是真的，那我杀了这样的皇上，对大夏国而言，我便是罪人。”

“那你原先所说的待一切平静后，就买匹马南下远离所有一切这件事，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待一切都平静后。”仲孙褚笑道：“到时候把你这朵小红花放在我行囊里，你、我、还有我爹，咱们一起去找我娘，等到了后，你化成人形见她，我小时候她就一直想着若我有个兄长就好了，她肯定很欢喜你。”

“好，我们把吕梧送回兵营就走。”

这句话无疑像寒冬的凉水浇灌到仲孙褚的心中。

平静..何为平静？原先是杀了吕梧后他就可以远走高飞，现在呢，将她送回去之后呢，在看到那根红绳后，他是否还能与吕梧安然相处。

仲孙褚勉强笑了下，说：“再说吧。”

他有意不在这问题纠缠，随意扯了个话头问：“尹桦，你多大了。”

“我不清楚具体生辰是何时，不过活着活着，就过去了一千年有余。”

“..哇哦，千年老妖精。”

“老？”尹桦饶有兴趣地道，语气拉长了些，微微上翘，像个抓心挠肝的小钩子。“不如你亲自看看我究竟是老妖精还是什么东西？”

他靠近过来，身子作势要压在仲孙褚身上，二人之间的距离眨眼只有一根手指头宽。

仲孙褚手肘撑在屋顶的瓦片上，受伤的那只手则抵在尹桦胸前，感受到这人吹拂在他脸庞上的气息，他胸口忽的跳动快了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连下面也有隐隐之感。

“尹桦，不要玩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尹桦听见了果然身子一滞，真论下去，他确实是接了月老的令前来拆散他们二人，才做出这么多事。活了一千多年，看了那么多戏本，然而那颗心至今还没有为谁剧烈跳动过。

可是喜欢？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但仲孙褚这话说出来，尹桦不知为何却有些火大。

“你就如此确定？”尹桦没有再往前，但他仍保持着将仲孙褚完全笼在自己怀中的姿势。

“男人和男人怎么可能会有爱？”仲孙褚不解道。

他爹娘——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如此才可幸福生活。

尹桦放开他，说：“一男一女有爱，两个男人自然也可以有爱，两个女人同样没有什么不同，左右不过都是人罢了，你们凡人何必给自己设条条框框，平白自讨苦吃。”

尹桦不明白，仲孙褚何故给自己惹那么多麻烦。想走？走便是，末了，尹桦又慎重地问了一次：“吕梧到了兵营我们就走。”

仲孙褚这次沉默了，良久，他开玩笑般道：“就算是送到了皇城，你也可以变成小红花跟着我啊，左右也不占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