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了。”祁昭越打了个响指,“老宋都走了,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程宥摇头,仰头喝了口水,“没有,就是学校里挺乱的。”
“那别出去了。”
程宥默了下,“祁昭越,你知道上学期期末奖学金什么时候发吗?”宜港期末奖学金有两千,是一笔不小的奖励。但跟二十八万的欠款相比,杯水车薪。
“应该就这两天,问这个干什么?”祁昭越问了句。
程宥摇头,“哦也没什么,就是交学费。”
开学没几天,高三的课程快速进入尾声,墙上甚至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所有人都在最后的拔河比赛里,用尽全身的力气。
程宥在附近找了个初中的家教辅导,单周六周日辅导,一个月下来就有一千多。
除了覆盖房租和日常开支,还能留下几百块钱存款,慢慢攒那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程宥从来都没见过那么多钱,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还上,甚至能不能还上......
“祁昭越,”程宥攥着黑色水笔,视线忽然从试卷上飘出来,瞅着窝在沙发上的人,“咱们一块考大学吧。”
“啊...行啊,怎么忽然说这个?”祁昭越凑过去,挑着眉笑:“怎么?舍不得我?”
“嗯,舍不得你。”程宥可以在试卷上取得将近满分的趁机
成绩,但是却无法预料未来是什么样的,他想象不到,总觉得自己离幸福真的好远好远。
所以他格外珍惜现在安宁到不切实际的时光。
“那我就努力和你考一个地方,同一个大学是没希望了。”祁昭越手垫在脑袋后边,靠着沙发伸懒腰,“到时候咱们就在大学附近租一个房子,把小满也接过去,怎么样?”
程宥试着想了想,确实很不错。他点了下头,说:“好。”
祁昭越真的说到做到,陪着程宥一块学习。但三年的知识落下太多,一时半会是补不齐全的。甚至在刚开始动笔的时候会生出一种绝望的感觉。
工作日的时候,俩人就在学校上课,祁昭越开始听课,但实不相瞒,各科老师的讲课声跟催眠没什么两样。
祁昭越经常支着脑袋,无知无觉的睡过去,然后被前面的程宥怼醒。
从听不下去课到勉强能听半节课,这其中经历了整整一个月。
杨哲圣都怀疑祁昭越是被夺舍了。这他妈还是老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三的课程在九月底第一次月考前彻底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总复习。
每天发下来的卷子像是做不完。班级里从一开始的抱怨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灰头土脸油腻腻的写作业,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被完全且彻底的驯化了。
每个人连发牢骚的时间都没有了。每天都在紧张的上课、写卷子、抢饭中度过。
工作日的时候,程宥会在学校里复习,周六日就去附近家教学生家里家教。祁昭越会在附近放风,或者去很远的地方买吃的,每次这个时候,程小满都是最开心的。
第一次月考结束,十月一国庆假期如约而至。
晚上十点半,整个城中村都是寂静的,出租屋里很安静,小卧室里亮着灯,只有暖黄的灯从窗子里透出来。
两个少年肩并肩坐在桌子前,好在旧桌子很宽,坐两个人就跟搭同桌似的。
祁昭越转着黑色水笔,跟数学卷面面相觑,勉强答出一两道题,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哪儿不会?”程宥偏过头,平静的问了一句。
“啊...没事你写你的,我自己想就行。 ”
程宥从他手里接过试卷,瞟了一眼,“看这道题,已知的条件不能直接推断出答案,需要用公式诱导一下... 你看我干什么?”
“唔…好看。”祁昭越偏头看过来,他猛的凑近,手忽然摁住程宥后脑,压向自己,偷了个吻。
程宥偏头笑,“别打岔,听题。”
夜里风声透过窗子,月色清亮。程宥讲完卷面上简单的题型,把手里的专项题型书递过去,“我之前抽空整理了几道同类型的题,考点相近,学会了以后这种题型都不怕。”
“......我谢谢你。 ”
程宥歪头一笑,“不客气。”
祁昭越努力撑着眼皮,看了眼墙上的钟表,钟表的分钟和时针重合,夜里十二点了。
程宥还在学,像是不知疲倦似的。祁昭越跷着腿,陪着程宥,随手抓来生物课本默背知识点。
一个小时过去,程宥刷完物理卷,一扭头,祁昭越倚着椅背睡着了。
生物课本搭在胸口,眉心微微皱着,睡的不怎么安稳。
程宥默不作声的凝视着祁昭越的睡颜,忽然伸手抚平他皱起来的眉,调出手机摄像机,在暖黄灯泡的光影下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祁昭越睡颜安静,像是一尊柔和的精致雕塑。
或许是一张照片给了程宥某些想法,他忽然很想用什么记录现在的生活。
第二天,程宥从家教学生家里下课,背着书包去了当地批发市场的二手电子产品铺,精挑细选淘了一台DV录像机。
“现在是二零一一年十月三号,这是我录制的第一条视频。位置在宜港县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首先,介绍一下家庭成员。”程宥将摄像机翻转,对准自己和祁昭越。
“这位是祁同学,最近学习态度良好,希望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能有所进步。”程宥搭着祁昭越的肩。
DV机模糊的画质都不能掩盖这位祁同学的嚣张之气。嚣张的祁同学往程宥身上贴了贴。
“第二位是程小满同学,程小满同学刚刚升入二年级。来,打个招呼,最近怎么样?”
程小满看着摄像机傻笑,大着嗓门喊了句:“好!”
程宥又把摄像机对准家里的最后一位成员,“这是布丁,才几个月大,就是平常有点懒,不知道学了谁。”
他眼神往祁昭越那儿看了一眼,后者咬着棒棒糖的糖棍挑眉看过来,“不是我。”
“布丁,打个招呼。”
“喵喵......”
摄像机快门定格在出租屋的卡通窗帘上,咔嚓停止。
“数码你玩的溜,这东西放你那儿。”程宥合上DV机,枕着沙发上的小抱枕,“太困了,我先睡一会儿,七点钟喊我。”
祁昭越手指摸了下程宥的额头,“嗯,睡吧。”
与此同时,滨江大道高档别墅小区内。
祁昭越家门“滴”一声打开,一个五十上下左右的保洁阿姨拎着清洁用具进了屋门。
祁昭越和程宥偶尔会到那边住一天,但大多数俩人还是挤在出租屋里。
“看着还是老样子...”保洁阿姨轻轻嘀咕了一句,手脚麻利的收拾着只有一点生活痕迹的平层。
收拾到厨房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台报废的烤箱,不得不惊讶了一下,“这少爷什么时候有做饭的爱好了?”
不仅如此,保洁阿姨越收拾越觉得不对劲,比如洗手间里有两套牙刷,两块毛巾。甚至连卧室里都有了生活化的痕迹。
这放在别人家身上可能再正常不过,但是搁在祁昭越身上就很突兀。
她在这干了两年多,还是第一次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平层里看见变化。
保洁阿姨掏出手机,用诺基亚给洗手间的两套牙刷拍了照,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而彼时出租屋里的祁昭越和程宥还一无所知。
......
国庆结束,预示着除了寒假假期,苦逼的高三生们将再也没有假期可过。
周一一大早,程宥从后门拐进教室,从桌洞里摸出课本,忽然碰见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还挺沉。拿出来一看,是一盒早餐奶。
程宥敲了敲后桌,早餐奶在祁昭越面前晃了晃,“你给的?”
祁昭越眯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下,低头唰唰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接过早餐奶,纸条塞到程宥掌心里。
指尖从皮肤上擦过去,留下一阵阵的酥麻痒意。程宥猛地攥紧了手指,轻咳一声,好在自习课上大家都在忙着写作业,没人注意到这。
——不是,但现在归我了。
后头还跟着两个欠欠的表情,看得出来祁同学的幼稚心理了。
祁昭越低头,把早餐奶前前后后看了个遍,都没看到什么留言之类的。这东西肯定不是杨哲圣给的。否则为什么只给程宥不给他?
只要稍稍动动脑筋就不难想到,这必定是某位女同学悄悄溜进教室,趁人不备塞进程宥桌洞的。
呵...
祁同学酷劲大发,但偏偏就是有不长眼的人接二连三给程宥送零食,什么果汁软糖是什么零食礼包,不出意外,全都进了祁昭越的肚子。
这种情况持续了小半个月,程宥从桌洞里扒拉出爱心贴纸的情书的时候,祁昭越终于爆发了。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没名没分的苦,明明是他的人,却有口难言。操!这感觉可真他妈操蛋!
“程老师怎么这么受欢迎?”祁昭越翘了大课间的跑步,闷着一肚子火把程宥带到教学楼上的小天台上,摁着程宥的肩一点点吻他。
“嗯?我怎么知道?或许是...人缘好?”程宥笑了下,不紧不慢的回吻着。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们一块翘了大课间的跑步,然后到天台上做着学校明令禁止的事。
触碰违反禁忌的感觉。
“可我们既然在一起了,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的说出来?为什么...”祁昭越噎了一下,他想说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我们真的能承受得起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吗?”程宥摇了下头,“这会毁了我们。”
“就因为我们相爱,就因为我们是同性恋?”祁昭越深吸一口气,有点想抽烟。
“以前同性恋是精神疾病,同性恋者就是精神病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同性恋才被世界卫生组织移出精神疾病名单。二零零一年,中国才将同性恋移出精神病名单。”
“同性恋不是精神病这个认知在国内只有十年,在一些思想先进的大城市里尚且不会被别人接受,宜港这样的小地方,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是精神病。”
程宥撑着小天台的栏杆,“而我不想让你承受这样的非议。”他垂着眼,很轻地说:“对不起....”
祁昭越忽然抱住程宥,“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这又不是你的错。没名没分就没没名没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
虽然这种藏藏腋腋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但只要能和程宥在一起,忍受这些也没什么。
祁昭越握着他的手,两个少年的手指同样隽秀修长,“就是觉得,不能和你一起戴上对戒,是件叫人遗憾的事。”
“那就把对戒串上绳子,当项链好了。”
“嗯。”
一支烟的功夫,趁着还没上课,俩人悄没顺着楼梯下去。楼梯直通走廊,这会儿虽然人不多,但不是没有人。
杨哲圣从厕所回来,一扭头看见祁昭越和程宥一前一后的从楼上维修间出来,赶紧上前:“你俩干什么去了?”
祁昭越二指一夹往嘴边一递,杨哲圣就知道他干嘛去了,当即闭上嘴。学校明令禁止抽烟,但男生厕所里每天都有烟味。
祁昭越不好在厕所抽烟,他没有闻尿味的习惯。还是天台好,风大,清净。
杨哲圣神神秘秘上前,勾着程宥的肩,压低声音说话:“这么些天,柚子桌洞里不是经常有人塞小零食吗?你们猜是哪个小姑娘?”
祁昭越眉心一跳,“你看见了?”
“可不是嘛!”杨哲圣嘿嘿一笑,“我就是去厕所回来误打误撞看见了,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放下一盒水果软糖就走了。”
祁昭越呵笑一声,“你就没跟那姑娘说,程宥不需要那些?”
杨哲圣尬了一阵,张张嘴,“那人家小姑娘对吧,我怎么能替柚子说拒绝的话?得柚子当着人面说。”
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知道确实有个小姑娘给程宥送吃的。
放了学,祁昭越一张冷脸就没缓和过,浑身上下放冷气。校门口多堵的地方,愣是隔出一道绝缘地带。
程宥推着自行车憋笑,直到接到程小满回到出租屋前,祁昭越冷着脸双手插着兜,眼皮垂着对什么都兴致恹恹的样子。
“怎么了?”程宥站在屋门口,掰正祁昭越的脸,近距离才看清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苍白的不像话,“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祁昭越拧了下眉,这熟悉的感觉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即摇摇头:“没事,胃病犯了。”
祁大爷那颗娇贵的胃吃太冷的不行,太热的不行,太辣的不行,否则就狠狠罢工给主人示威。
祁昭越没少受它折磨,
程宥把人扶到沙发上,从抽屉里翻出止疼药,端着温水一块递给他。“先吃药。”
祁昭越一张脸惨白,就着程宥的手舌尖探出来含住药,端着温水仰脖一口吞了。
“先歇会。”程宥抖开小薄毯子,“是不是零食吃多了?”
程宥桌洞里的零食,不管什么,最后都进了祁昭越的肚子,他倒也不是爱吃那些东西,八成是...气的。
祁昭越哼了两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程宥转去小厨房,炖上一锅山药小米粥,打算一会给病人喝。
砂锅咕噜噜摸着滚沸的热气,祁昭越这一会缓过劲来,打开那台DV机开始录像。
目的很明确,打开对准小厨房的位置,边拍边解说:“唔...猜猜程老师在干嘛?”祁昭越趿着拖鞋倚着门框,画面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噜噜冒着热气,程宥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的守着砂锅粥。
“在煮粥。”镜头晃了一下,忽然一道雷声劈进来,布丁在角落里“喵”的一声。“下雨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快。”
祁昭越举着录像机,慢慢靠近程宥,下巴垫在他肩上,整个人环住程宥。“嗯...看看这锅粥。”
这哪是看粥,分明就是想看人。
“不疼了?”
“嗯,止疼药在发挥作用。”祁昭越有点发懒,但觉得靠着程宥格外舒服。温度刚刚好,身边的人也刚刚好。
“哥!”
程小满忽然叫了一声,祁昭越立马弹簧似的从程宥身上弹开,小卧室的门“嘎达”一下开了。
程小满举着作业本出来,扬扬手,“作用写完啦!”
程宥压着笑,“让祁哥给你检查检查,去看动画片玩吧!”
程小满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抱着电视机遥控器坐在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动画片。
祁昭越:“......”
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