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越把头盔递给程宥,机车飞驰而出,没入冷清的车流中。
油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从身边“嗖”的一下过去。路边,两个年轻人倚着摩托车正在啃烧饼。其中一个窄脸黄头发的小青年“哎”的一声,胳膊肘怼怼身边的同伴,“是不是他?”
另一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黑脸小青年眯着眼,看着飞驰而过机车上的两个青年,嘴巴嚼的吧唧响。“头盔戴的这么严实,鬼知道是不是他?”
窄脸小青年把剩下的烧饼三两口吃完,朝黑脸招手:“走!跟上看看!”
旧摩托车“嗡”的一下跟上车流,不紧不慢的缀在机车后边。
“大成,这小子有出息了啊?我刚看的一清二楚,那是那一片的高档别墅区,一平米的房价都是老城区的三倍!”窄脸青年双眼紧盯着前面的机车,“住在那儿!这小子保管有钱!”
......
祁昭越在杨广圣家买了早饭,带回去三人一块吃了,这才琢磨着去派出所一趟。
机车在窄巷子里溜了个弯儿,祁昭越从后视镜里不引人注意的往后看了一眼,巷子路口擦过一辆旧摩托的毛影儿。
祁昭越没走主路,反而绕去了老城区密集的校区附近。这边城建老旧,街上每一家店铺几乎都是七八年乃至十几年的老店。
“不去找老宋了?”程宥摘了头盔,站在街旁书店的阴影下。
祁昭越停好车,搭着他的肩进了书店,“不是说想买资料来着,明天开学,先买得了,老宋那儿不着急。”
程宥没意见,溜达进书店里开始挑书。祁昭越倚着书店门口的外墙,低头点了一根烟。目光随意又散漫的往四周转了一圈,看样子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而已。
薄白的眼角微微上睨,祁昭越低头抓了把头发,头一低一抬,瞥见来的路口边上停着辆旧摩托。
旧摩托在县城里还算常见,摩托车的样式也普普通通的挑不出什么错来,按理说没什么特殊的,但短短几个小时内遇见三次,就有点说法了。
几百米外的路口边上,黑脸小青年佯装无事,时不时抬头往书店那儿瞟一眼,又收回目光,“刘哥,你说那小子到底有钱没钱?看他住的那破出租屋,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啊。”
叫刘哥的窄脸阴恻恻发笑,“管他有钱没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是咱们占理儿。诶诶出来了出来了,快点跟上。”
这回祁昭越没再绕圈,直接去了派出所,屁股后边的两个小青年傻眼了,蹲在马路边上眼睁睁看着机车开到派出所前边,脸一下子绿了个彻底。
“别是发现咱们了?”大成弱弱问了一句。
刘哥蹲在路边点烟,一巴掌拍黑脸头上,“你他妈脑子退化了?两个上高中的学生能发现什么?!”
宋向明端来两个纸杯温水放在俩人前头,休息区里气氛还算轻松,“叫你们来呢,是有两个事儿,第一个——曾杰在派出所的管教期结束,昨儿他爸已经把他接走了。”
“我听他爸那意思,是想把曾杰送到他乡下外婆那边...”宋向明没多说,“他年纪也快到了负刑事责任的年纪了,总之家庭教育不能放松...”
眼见宋向明唠唠叨叨就没个停下来的意思,祁昭越喝了口水,“第二件事呢?”
这么一说,宋向明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小晴,这不是开学就高一了吗?她跟你们一个学校,小晴没个兄弟姐妹什么的,我平常又忙,就想让你们在学校里照顾她点。”
“应该的老宋。”祁昭越撞撞程宥的肩,“有我俩看着,保管没人敢欺负她。”
“好好好。”老宋大概是太激动了,一连说了三个好,“都长大了啊,你们婶今天晚上要包饺子,跟着一块来吃,我给她打电话说多做点了。”
宋向明都这么说了,祁昭越和程宥也就没推辞。
出了派出所的时候,一路上那辆旧摩托也没出现。八成是吓跑了。
晚上程宥带着程小满一块去了宋向明家。路上买了一兜水果。
老城区里的小区,算是学区房,各种设施看上去有半个世纪那么古老。
宋晴晴知道今天晚上有客人来,早早在楼下边等,“小程哥,小祁哥!这边!欸这小孩是小程哥的妹妹吗?好可爱!”
程小满甜甜叫了声:“姐姐好。”
把宋晴晴萌的心肝乱颤。
祁昭越甩着钥匙扣溜达进楼梯,“哎呦一眨眼就高一了啊,时间真快。”
宋晴晴翻了个白眼,“你才比我大几岁,说话不要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好吗?”
宋晴晴性格有点大大咧咧,大概是之前见得次数挺多,加上宋向明的关系,她倒不怎么怕祁昭越,甚至言语间还有点嫌弃他人小鬼大。
“来来来小程哥,自从我妈知道你是年纪第一后,一个劲儿催我爸要带你来家里吃饭,说看看年纪第一长什么样。”宋晴晴说起话来就没完,这一点大概遗传了老宋。“... 你说年纪第一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吗?为什么这么好奇呢?”
宋晴晴叹了口气,“就我妈这个态度,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我到底还是不是她亲生的!”
程宥抵着唇笑,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凑到祁昭越耳边耳语,“就她这个乐观心态,估计用不着我们帮什么忙吧。”
“其实就是老宋不放心,”祁昭越抖了下钥匙,恰好掩盖掉那点耳语的说话声,“咱们平常看着点就行。”
说话功夫来到宋向明家,宋婶已经开始煮饺子了,屋里弥漫着一股猪肉大葱的香味。
小客厅里电视机放着现代连续剧,充当着一家十足烟火气的背景音。
“哎呦,小祁小程来了啊,老宋啊,快别看你那手机了!招呼客人去!”宋婶赶着老宋从卧室出来,接过程宥递来的一兜水果,“哎呦来就来了,婶还能要你们东西吗?来晴晴,洗点苹果什么的,给你两个哥哥和小妹妹吃。”
家里热闹的简直不像话,程宥坐在沙发边上剥着橘子,窗玻璃上被热气熏蒸出一层白雾,纱窗外小区里吃完饭的小孩在翻花绳,声音一圈圈漾散开。
“来让让让让,饺子好喽!”宋婶端出两碗饺子,“尝尝婶包的怎么样?老宋端饺子去!我得拌个凉菜。”
“妈,我帮你吧?”宋晴晴一边看电视,一边退到小厨房门口。
“哪用得上你?去客厅里玩去,一会就好。”
宋婶是个利索人,没一会拌了两碟凉拌黄瓜,饺子配着蘸水被宋向明端出来,“饺子来喽,趁热吃,锅里还有呢。”
客厅的电风扇“嗖嗖”地转,程宥和祁昭越面前各放了一大碗饺子,是种看了就觉得饱了的程度。
“你们两个男孩多吃点,太瘦了不好。”宋婶笑呵呵的,“真是,一转眼小祁都高三啦,明年可就毕业考大学了!我们家晴晴也都这么大了,时间过的多快,是吧老宋?”
宋向明一口一个饺子,“是是是,过的快着呢。”
一家人太热闹,宋婶还格外能说,“老宋还说去外头吃,外头哪有自家做的干净好吃?你们说是吧?”
程宥这时候才插上话,忙不迭点头,“是,宋婶包的饺子很好吃。”
最后吃完饭,祁昭越觉得自己像个鼓足气的海豚,肚子撑的圆滚滚,就这样,宋婶还要再给他们添饭。
“你们也知道,老宋所里忙,就是个不当家管事的,高中课程又紧张,往后在学校里就拜托你们看着晴晴了。”宋婶在小客厅里剥花生,老宋在小厨房里稀里哗啦的洗碗。
“妈!我都这个大个人了,哪还像小时候一样被人管啊?”宋晴晴表示不满,眼神往程宥那儿瞟了一眼,但程宥正在剥橘子。
程小满眼睛都不眨的看着电视剧,祁昭越捂着肚子歪在沙发一角,觉得今天晚上自己的胃实在有点辛苦。
“都是应该的宋婶。”程宥抬头,“而且晴晴性格这么好,就算到新班级里,人缘也不差的。”
老宋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闻言点点头,“就是嘛!你自己生的女儿你还能不知道?”
宋婶高兴也放心了。
吃完饭稍稍在老宋家停了一会儿,夜色漫上来的时候,三人才离开。
开学日。
高二高三的学生还好,一些高一的住宿生们在校门口围堵着,来来回回回搬被褥,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祁昭越和程宥是翻墙进来的,明明校门口敞开着,但压根就挤不进来。一上午几乎都在混乱中度过。
祁昭越低头摁着手机,迎着蒸蒸日上的日头朝程宥笑了下,“老宋这会儿在宋晴晴班里呢,一会儿带他们熟悉熟悉学校,再去食堂里吃个饭?”
程宥点头,“那我和小满回家吃——”
“今儿估计上不了课,小学和高中挨得这么近,还回家干什么?食堂里有现成的饭。”祁昭越搭着程宥的右肩,说话的时候靠近他左耳,“程老师智商退化了啊?”
“是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猜我怎么退化了?”程宥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分明带着点挑逗。
祁昭越轻“嘶”一声,捏了捏他的肩,“学坏了。”
程宥还没来得及说话,斜刺里一声欢呼雀跃,“老祁!柚子!”
杨哲圣从小花坛后边猛蹿出来,一个急刹停在俩人跟前,“开学好。”
好你大爷。
祁昭越皮笑肉不笑,亲切问候:“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杨哲圣登时惨叫,“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高中一般而言不怎么换老师,一般老师都会从高一一直带到高三,所以不存在换老师了所以作业不检查了的情况。
“今儿开学我一踏进校门的时候心就发慌,”杨哲圣抚着心口,掰着手指头数,“咱们现在是学校的老大了!高三了哎!”
“我妈昨天晚上还念叨,说我这成绩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杨哲圣叹口气,“柚子别提了,学校随他选,老祁你呢?什么打算?还这么混着?”
“什——”祁昭越刚想说什么鬼,程宥直接截胡,“不,老祁打算奋发图强。”
祁昭越头上打三个问号:请问我什么时候说自己要奋发图强?
“加油吧!”杨哲圣重重拍了下祁昭越的肩,那眼神,颇有一种鼓励的意思。
祁昭越:“......”
杨哲圣还沉浸在伤痛和兴奋中,没一会拐回了教室,祁昭越电话联系上老宋和宋晴晴,四个人在学校里转圈。
“那边操场,大课间要跑步,跟你们初中应该一样。”程宥收回视线,指着对面教学楼说:“那边之前是高三的教学楼,现在空着腾给新高一了。”
宜港这个建校几十年的学校,说好听点是处处透着一股岁月的痕迹,说难听点就是挺旧。
甚至有地方的墙壁都斑驳了。宋晴晴张大嘴巴,愁眉苦脸的,“怎么从外面看跟废弃大楼似的?”
祁昭越偏头笑了下,“虽然破,但那边离食堂近,方便抢饭吃。”
“啊?还要抢饭??!”
祁昭越迷之微笑,“对啊,欢迎来到苦逼高中生的世界。”
“行了,别吓她了。”相比祁昭越,程宥不知道好说话多少倍,但也仅限好皮囊带给人的假象,“高一学的科目多,到了高二分科后会好点。”
程宥陪他们转了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跟祁昭越分道扬镳,“我接小满过来,到时候电话联系。”
祁昭越点头:“快去快回,我们在食堂这边等你。”
开学这天事情多又乱,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里,或激动或担忧,但时间还在向前,并不会因此而停止。
程宥从校门口出来,绕小路去小学,这个时间小路上没什么人,所以蹲在路边的两个模样年轻的男人就显得格外突兀。
程宥几乎下意识往他们那儿瞟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二八大杠骑过去的同时,长久以来放松了的某根弦突然紧绷了一下。
“嗞啦——”一声,刹车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程宥忽然停下,身后倚着墙根的两个寸头小青年拍着裤子站起来,染着黄头发的寸头小青年“哎呦”一声,笑道:“小程宥还记得咱们呢?”
程宥没动,但握着手刹的手缓缓攥紧。“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大半年没见,现在说话可是一点儿都不客气了。”刘康华抖了下烟,手搭在自行车前头的篮子上,烟头往书包上怼,“哥几个听说你还上学呢?你妹妹也上学,没了爹反倒有钱了?”
大成抱着手,眼珠滴溜溜往四周打量。
程宥把书包抽出来,看着烫出来的圆洞,不耐烦的皱了下眉,“有事吗?没事别挡路。”
刘康华冷笑一声,“行,不绕弯子了,哥几个是专门来宜港找你的。你以为你带着你妹妹跑到宜港就万事大吉了?想屁呢!你爸是死了,但他欠下的钱可没还干净呢!”
程宥深吸一口气,他认识眼前这两个人,都是云通县那边放高利贷的,程家林好赌,活着的时候没少跟他们混在一起。
“程家林他借什么钱了?”
刘康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哗”的一下展开,往程宥眼前一怼,“来弟弟,看清楚了,别说哥几个欺负你,你爸的字迹你认得出来吧?瞧瞧,这里还有手印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爸是没了,那就得父债子偿啊!”
“看好了,你爸一年前借了二十万,本息二十八万五千零八十二,哥给你抹个零,还二十八万就成了。”
程宥捏着那张纸,眼前发懵,“他什么时候借你们钱了?”
刘康华咬着烟,“日期上边写着呢,怎么样?没错吧?”
程宥眼前一阵阵发晕,程家林什么时候借了一笔高利贷?他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成,我们来就是告诉你,看清楚了,这上边还钱的日期马上就到了。”刘康华拍着程宥的肩,“这次来哥几个就是通知你一声,不会真的把你怎么样,但要是还钱的日期到了而你还不上,那就别怪哥几个不给你留情面了。”
“大成,走。”刘康华朝程宥摆手,吊儿郎当的消失在窄巷里。
程宥汗一层层下来,二十八万,还款日期两个月后。
程宥是怎么接到程小满,怎么回到宜港高中都没什么印象了,只是本能和下意识的动作。
学校食堂人很多,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餐盘搁在桌上,对面老宋、宋晴晴的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像是放慢了好几倍,隔着一层水似的听不清。
“程宥?程宥?”
祁昭越在他身边喊了几声,没反应。
直到一只手搭在他额头,程宥回了神,慢腾腾的扭头看着祁昭越。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程宥摇了下头,“没...就是太热了...”
祁昭越收回手,半信半疑的信了。
宋晴晴瞧见程宥发白的脸色和鬓角的汗,从小书包里翻出降温的冰凉贴,“小程哥,贴这个,为了军训我专门买的。”
程宥勉强笑了下,“谢谢。”
老宋还在絮絮叨叨:“军训什么的,要是身体不舒服了赶紧跟老师说,别硬撑着。”
“知道了爸,你都说多少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