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越可以不管他妈的忌日,可以不掺和他爸一家子人和和美美,但他不能不管他外婆。那是他年少的时候,为数不多关爱他的长辈。
在小公园坐了半晌,祁昭越叹口气,“走吧,不是说要理发?”
“嗯。”明天就正式到补习班上课了,程宥打算把头发剪短。俩人随机在路上找了家理发店,小门面,就是不知道理发的手艺怎么样。
祁昭越看了眼空无一人的理发店,开门的动作一顿,忽然有点退缩,“剪丑了怎么办?”
程宥笑了下,把他推进门,“就冲你那张脸,丑不了。”
这话祁昭越爱听,他跟理发师比划着剪短点,就沉默着看着镜子愣神。镜子里的少年眉眼不羁,墨发长眸,脸部线条凌厉,给人第一感觉还有点凶。
但他气质不是天生就是这样,他小时候也很乖,就跟所有希望得到爸爸妈妈关注的乖小孩一样,可是后来他发现那两个最该在乎他的人都不在乎他。
他辗转去英国,跟外婆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光。那段时光是无论如何都磨灭不了的。
嗡嗡的吹风机响起,把祁昭越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出来,他闭了会眼,再睁眼的时候吹风机已经停了。
程宥站在他跟前,额前的碎发不像往日遮着眉眼,露出他优越的额头,短碎发配着程宥那张脸,竟然比以往还要显出几分张力。
“啧。”祁昭越抹了把头发,“风头都要被你抢完了。”
“走吧,回家。”程宥捏着没喝完的可乐瓶子出门,迎面热浪扑了他一脸,身后祁昭越迟迟没跟上来。“怎么了?”
以前住在程宥家是因为腿有伤需要照顾,现在石膏拆了,他还有什么理由赖在程宥家不走?而且他现在也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尤其要跟程宥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个...我就先回我那边了,其实我小姨这次来,还说了我外婆病重,我不能不看她。”祁昭越拧开可乐瓶子,灌了一口可乐,觉得松快不少,“所以我回去收拾点东西...”
程宥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地问:“想好什么时候走了吗?”
祁昭越摇头,说实话,打算回老家看外婆还是理发的时候想明白的,程宥说只要现在做的决定,将来不后悔就可以。但见不到外婆他大概率会后悔,所以还是去一趟,悄没声的去一趟,看完外婆就回来。
“还不确定,等走的时候一定通知你。”祁昭越跟他并排往公交车站台上走,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公交车来的快,把他想说的话都给挤没了,“...行,没多大事,你先上车吧,明天我跟你一块去补习班看看。”
程宥回头朝他招了下手,“走了。”
公交车停下又开走,大街上依旧嗡嗡嗡的热闹,但程宥走了,祁昭越一个人倚着站台等公车。
忽然有点无所事事,祁昭越下意识想去摸烟,但裤袋里手机先响了一声。qq 的消息挂在屏幕上方,是杨哲圣的消息。
哥只是传说:老祁,腿怎么样?拆石膏了吗?
祁昭越打开摄像机拍了照,给杨哲圣发了过去,网速慢的可以,一张照片转着圈迟迟发不出去。祁昭越只好空出手打字。
谢绝打扰:拆了,我今晚回家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杨哲圣强调他要回家住,或许只是强调给自己看的。他现在不是伤员了,他要回家了,和程宥住在一起的,日子彻底翻篇了,那点不正常的感情也得翻篇了。
喜欢自己的好兄弟,传出去丢不丢人呐。祁昭越想,他掐灭了手机,公交车稳稳当当停在站台前。
祁昭越下意识想直接往里去,司机忽然叫住了他,“哎,少年家,投币啊。”
祁昭越愣了下,之前在他身后上车刷卡的程宥不在了,但却让他的习惯可怕的保留了下来,“哦,忘了。”
祁昭越回家之后开出来他一个月没动、险些落灰了的机车,在滨江大道上来回压了三遍马路。
日头西斜,残阳横铺在马路上,祁昭越摘下头盔,手指被轰鸣的机车油门声震得发麻。
回家路上,祁昭越惯常在附近的购物超市买了几个即食的三明治,路过生鲜区,看着冰冻柜里的鳗鱼块,又不免想到在程宥家的日子。
三明治依旧是之前的味道,祁昭越噎了两口,实在没什么胃口,索性丢到桌子上,一边打开液晶电视机放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背景音,一边给杨哲圣发消息。
谢绝打扰:假期要回晋城一趟,柚子那边你多照看着点。
哥只是传说:回晋城?好端端的回去干什么?
谢绝打扰:外婆病了,我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哥只是传说:成,放心吧,有我呢!
杨哲圣别的不说,至少跟祁昭越混了那么久以来,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有他帮忙照看程宥,他也能安心不少。
“滴”一声,qq消息弹出来。
哥只是传说:什么时候走?
谢绝打扰:差不多最近几天。
哥只是传说:老祁祁哥,帮我个忙,能不能从晋城给我捎个东西过来?
祁昭越挑着眉打字,不一会,杨哲圣的消息和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哥只是传说:是个小手办,你找找晋城有没有,要是有的话就帮我带一个回来,我把钱提前转你。
祁昭越先没管钱不钱的事,他二指扒拉着手机,把杨哲圣发过来的那张图片放大。据他所知,杨哲圣本人没有收藏手办的癖好,更何况还是这么粉红少女心的手办。
谢绝打扰:解释一下。
对面杨哲圣好久才吞吞吐吐发过来一条消息。
哥只是传说:...那个送人的,别的你就甭管了,买回来就成。
越是遮遮掩掩的越有问题,祁昭越挑眉,也不管他,直接且切到俄罗斯方块的小游戏界面上,一局游戏还没打完,杨哲圣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啧。早这样不就行了?
哥只是传说:好吧好吧,我说了你可别往外瞎说...其实是想送给班长的生日礼物...
谢绝打扰:你跟彭媛媛很熟?
杨哲圣在手机对面险些没吐出一口老血来。
哥只是传说:...我说了你不许告诉别人。
谢绝打扰:说还是不说?
哥只是传说:其实我暗恋彭媛媛,找人打听她喜欢这个,但宜港这边买不到,所以只能拜托你了。老祁啊,你那神经粗的可以,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跟柚子认识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人家都看出来了,你在看看你...我都懒得说。
祁昭越脑子嗡了一下,程宥早就看出来了?而且还是很早的时候。他对情感的感知能力远比他敏锐,那么这一个月来的变化,他心里扭曲晦暗的心思,程宥是否又全都看在眼里?
“嘶。”祁昭越一头扎在抱枕上,“完了。”
祁昭越立马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硬质的小卡片,是周慧的名片。他摊在沙发上捏着电话机打了过去。“喂,小姨,是我祁昭越...什么时候出发去晋城?”
......
祁昭越走的猝不及防,甚至都没来及的跟程宥再碰个面打个电话,人就匆匆上了飞机。
第二天从补习班回来,程宥还是从杨哲圣嘴里听到的。
杨哲圣啃着包子说:“你说老祁什么毛病,头一天说要去晋城,结果第二天就跑得没影了...不会是他外婆病的很严重吧?”
祁昭越究竟为什么走的那么匆忙,原因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程宥猜到他的心思,所以他万分惶恐的离开,试图把那点不正常的心思通通抹去。
最好谁都不要发现,程宥不要发现,杨哲圣也不要发现。
七月的晋城十分燥热,但医院大楼的单人病房里,温度调试的刚刚好。医生轻轻带上了门,在走廊里跟周慧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各脏器的器官都有一定的衰竭,这是正常的,等出院之后要精于护理,时刻故意身体各方面的指标就可以。”
“您辛苦。”周慧跟医生交流了几句,祁昭越倚着医院走廊洁净的白墙,忽然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
病房里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外婆,是他好几年没见的外婆。祁昭越把手搭在门把上,怎么都没勇气进去。
他在宜港混了两年,混成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还有什么脸面见外婆?
“小越,是你吗?你来看外婆啦?”病房里老人声音有点虚弱,但还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祁昭越鼻子一酸,顿了顿,终于拧开门,“外婆,我来看你了。”
老人脸上灰蒙蒙的,但看见祁昭越之后,明显笑起来,“小越哎!你可终于来看外婆了!想没想外婆啊?”
“嗯,想。”
“外婆也想你,我的乖乖。”老人眼里闪着泪光,“听说你爸把你送到外头去了,那个混蛋东西啊他怎么这么狠心的啊!”
“妈,你别那么激动。”周慧进门放下包,抚着老人的后背,轻声说:“医生说了,您情绪不能这么激动,对养病不好。”
“我还养什么病?我亲孙子被祁建宗那个混蛋玩意扔出去了!这事他不给我个交代就没完!”老人说完叹着气摇头,“都是我们作的孽啊,这报应就该报到我身上,何必全落给一个孩子呢?”
“妈,您说什么呢。”周慧拍了拍被面,“别说这些了,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再提又有什么用?小冉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的。”
周冉,这个愈发在回忆里淡忘的名字,就是祁昭越的亲妈。
“外婆,我这些年过的挺好的,您别担心我。”祁昭越说着宽慰话,“倒是您,年纪大了更应该注意身体。”
老人家打了点滴之后就睡了过去,祁昭越安静的从病房离开,倚着医院走廊外墙问:“外婆什么病?”
“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人年纪大了,各器官也都老化了。”周慧叹口气,“小越,小姨跟你外婆常年在国外,你妈走得早,以前小姨就是想管,但你爸毕竟还在。这次他把你扔到宜港两三年不管,你外婆和我都想把你接你国外生活,你觉得呢?”
要是以前的话,祁昭越大概没什么所谓,说不定会一口答应下来,毕竟他跟外婆还是亲近的。
但是...祁昭越摇了下头,翘了下嘴角,“不用了,我在宜港挺好的。”
周慧笑着问:“哦?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不是女孩子,是对一个少年起了不可言说的心思。这句话祁昭越只敢在心里说。“...没有,总之您和外婆不用管我,我都已经长大了,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周慧点了下头,“既然你坚持,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了。明天是你妈妈的忌日,小姨希望你能来。”
祁昭越点头,人死如灯灭,往事就算再不堪回首,也没必要跟一个死人较劲。“放心吧,我会准时参加的。”
周慧从包里拿出来一张房卡,“医院对面的酒店,房间已经给你开好了,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祁昭越回到酒店,宜港和晋城隔着上千公里,他和程宥也隔着上千公里。
祁昭越调出手机电话簿,程宥的手机、家里座机的号码他都有,但不能打,不能联系的太频繁。他扣下手机,想了一会又重新拿起来,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赶时间没来得及给你说,现在已经再晋城了,想要什么礼物吗?给你和圣子带。
他专门提到杨哲圣,专门把程宥的位置跟杨哲圣摆到一起。不打电话的话,至少不会听到程宥的声音,他怕一听到程宥的声音,之前的那些忍耐都会不堪重负的统统瓦解。
程宥消息回的很快。简单的一行字:没有什么想要的,注意安全。
祁昭越咬着烟又忍不住打字过去:在上课?
程宥:嗯,刚刚布置了一道习题。
浮躁了一路的心情奇异的被抚平了,祁昭越眉眼带了点笑:问问程老师,学生听话吗?
程宥:还可以,比某位祁同学态度积极。
祁昭越:......
他想问程宥是怎么看出来杨哲圣喜欢彭媛媛的,但又觉得这么直接问出来,目的太明显。而且他已经打算把冒头的不正常的感情掐死了。在这么问不合适。
祁昭越刚想掐了手机,对面程宥的短信又蹦出来一条:你外婆身体还好吗?
祁昭越趴在床上单手打字:还可以,就是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小毛病不断。
程宥:什么时候回来?
祁昭越定定盯着屏幕上的黑字,来回看了三遍,只觉得一股暖流淌进心里,无端觉得很暖。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到,程宥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大概端端正正的顶着一张人机脸,双眼平静的注视着他...
“操!”祁昭越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别想了别想了,有时候真他妈想求自己别想了!
但人无法抑制思念,即使自欺欺人也不可以。
一千多公里外的宜港,程宥看着发出去的短信,但没等到回信。说不定是在忙,也说不定归期未定。
“老师,我做完了。”底下十来个小班的学生跃跃欲试。
程宥把电话机压在教科书下,“好,举个手我看看多少人做完了?”
这家辅导机构自称有名校老师辅导,年年能吸引到一批初高中的学生过来上补习班,虽然辅导费用比市面上的稍微高一些,但也算合理。
程宥逐渐在补习班里步入正轨,白天在补习班里上课,饭空还能回家吃个饭。
一如之前他跟程小满在城中村的生活一样,但祁昭越刚走,有时候回家会下意识的把两人份的饭做成三人份,最后剩下的又只好塞到冰箱里。
程宥的那条短信,祁昭越隔天下午才回:不知道,但尽快。
六个字道尽祁昭越的无奈。
周冉忌日,不仅祁昭越外婆小姨出席,就连祁建宗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两家的一些亲戚都在。
祁建宗在晋城有套别墅,祁昭越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深,大概他妈活着的时候就住在里面,那几年祁建宗不着家,他每次被家里的司机接回家后,就坐在空荡荡的大客厅里发呆。
他是不怎么见到周冉。后来周冉没了,祁建宗另娶,直到他上初中那年,他才从这里搬出去,直接住了校。
那两年他跟祁建宗的关系很差,几乎到了父子见面分外眼红的地步。他有心爱的妻子和儿子要养,对于这个跟病死的又没什么感情基础的前妻所生的孩子,大概只有失望。
祁昭越在当地的初中混了两年半,初三过春节的时候他回了趟祁建宗这儿,不巧跟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大打出手,具体因为什么原因起的争执他早就忘了。
但也就是那年,春节一过,他就被送到了宜港,连中考都没参加,在外头混了半年才被祁建宗拿钱塞进了宜港高中。
然后再回来就是现在,给他妈过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