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绿灯 第33章 养伤(二)

“我？”祁昭越笑了下，“我又考不上。”说实话活了那么久，没什么盼头支撑他活着，就... 活一天算一天。

但程宥很认真：“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程宥说的太笃定，祁昭越此刻居然真的油然而生一种不如试试的感觉。

或许他真的该改变自己了，把自己从烂泥潭里挖出来，向上走。

宜港高中期末考完，杨哲圣憋了一个学期的原形终于按捺不住，鬼哭狼嚎了一路，说什么都要去吃烧烤喝啤酒，让学习和考试都他妈通通见鬼去吧！

“考试真他妈太累了。”杨哲圣抱着啤酒瓶子，瘫在塑料椅子上。

校外小吃一条街上的烧烤摊前，鼓风机嗡嗡作响，四下里全是扎堆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人。小夜风一吹，送来孜然辣椒肉串的香味。

桌上地上摊着一打青绿色的啤酒瓶子，风里有淡淡的烟雾味。祁昭越靠着椅背，一手夹着烟搭在膝盖上，有点出神。

程宥坐在他的左手边，正捏着玻璃杯子喝啤酒。杨哲圣叹了两口气忽然又笑，“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了，放假了哈哈哈哈！柚子老祁，你们假期干什么去？反正我想好了，我先在家里歇十天，然后去网吧打游戏，有个新上线的网游特别火！”

祁昭越偏头看了眼程宥，淡淡道：“我没什么事，养伤呗。”

“我去补习班。”程宥说。

杨哲圣“啊”的一声，“柚子你都考第一了，还上补习班啊？”

祁昭越忽然握拳抵唇笑了起来。祁昭越这人就这样，不笑的时候又冷又拽，看起来一点都不好惹。但笑起来，就眉眼飞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恣意张扬。

程宥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也不自觉跟着笑了下，“不是我补习，是给补习班的学生上课，兼职。”

这么说杨哲圣就懂了，“那你饭馆的兼职不干了？”

“辞了。”程宥说。

“啪啪啪。”杨哲圣拍了两下手，“柚子你可真厉害，咱们还上补习班呢，你都能教人家了！哎反正我妈对我没那么严格的要求，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

杨哲圣一说起来就开了话闸子似的，反正只要有他在，就不担心冷场。“一想到开学就高三，我这心就挺慌的，你们说这时间咋就这么快呢？”

一晃眼高中，一晃眼高三，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祁昭越举着酒杯碰了他杯子一下，“难过个什么劲？不是还有一年呢吗？”

杨哲圣吸吸鼻子，嘴硬不承认，“我没难过，就是之前看高三生们离校那个落寞萧索劲，就有点... 心里就有点堵。”一想到明年轮到他们，心里就更堵。

“毕业了还不好啊？也不知道谁整天说不想上课不想写作业。”祁昭越问了句。

“哎呦我操，老祁你可真会说话。”杨哲圣也不感伤了也不郁闷，举着酒杯碰了下，仰头喝了个底儿掉。

酒精在肠胃里发酵，熏蒸的每个细胞都透出一股子懒劲。程宥歪头跟祁昭越说话，“明天去医院复查，石膏多半能拆了。”

“嗯，”祁昭越撩起眼皮，目光落在程宥下巴侧颈上，他左边锁骨那儿被t恤挡着，看不到那颗小痣。祁昭越楞了下神，强行拉回自己不知道游荡到什么地方的思绪，“你什么时候去补习班？”

“后天。”程宥拨了下前额有点长的头发，“明天去完医院，跟我去理发店剪头发？”

祁昭越闲适的靠在椅背上，玻璃杯碰了碰程宥的杯子，“成。”

晚上九点多，都吃的差不多了。程宥去小店里结账。杨哲圣转着杯子里最后那点酒，冲祁昭越笑，“祁哥，你发没发现，你最近都爱笑了？”

祁昭越用唯一那条好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杨哲圣，“啧”的一声，“什么叫我现在爱笑了？我以前不爱笑？”

“那可不是！”一说这杨哲圣来劲了，“那岂止叫不爱笑，那简直冷得身上掉冰碴子嗖嗖冒冷气，你难道没发现咱班女生都不爱往你那儿凑吗？昂？就你成天挂着一张脸，一副全天下都欠你五百万的样子哈哈哈哈哈！还笑呢？您冷笑一下，全班都得抖三抖！”

祁昭越不像程宥那么面无表情的顶着一张人机脸，他当然也笑，只不过是冷笑，一副“你想死吗？”的冷笑。

“但是说实话，你这一两个月笑的次数可多，笑的也挺... 挺真心实意的。”杨哲圣喝完最后一口酒，“就跟那谁的状态一样，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咱班庄小晴和许北不是谈恋爱了吗？他俩整天黏在一块，跟一百年没说过话似的，上下学都一块走，我看老祁你跟柚子也差不多了哈哈哈哈。”

祁昭越心里一个“咯噔”，看着杨哲圣问：“是吗？这么明显吗？”

“那可不是，班里谁不知道你俩玩得好？当初柚子转来咱班才多久？qq 群里那些人开场子压注，赌谁是第一名。多少人支持高鹏啊，就你一个，上去直接扣了个4，赌柚子第一。”

“你开小号在群里趴着，那些人在群里嚼你家舌根的时候你一言不发，一说起柚子，你也不装死了，直接切大号进群，堵的他们都不敢在群里说话。”杨哲圣笑的肚子疼，“我反正是看出来了，你俩是真对脾气。”

那一刻祁昭越没由来的想逃，有种隐藏起来的、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突然暴露在天光下，一脚踏空的感觉。

但好在这种煎熬没有持续太久，程宥出来了。他把手搭在椅背上，看祁昭越愣神，弯腰跟他说话，“醉了吗？还气得来吗？”

祁昭越猛的一个激灵，低着头错开程宥，“没醉呢，起得来。”

七月盛夏，白天十分闷热，到了晚上还算稍微凉快点。

祁昭越溜溜达达走在前头，程宥就推着二八大杠在后头跟着。两道影子在不明亮的路灯下隔了好远好远。程宥看着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怎么不高兴？”

祁昭越下意识停了脚步，扭过头看程宥，“没有，挺高兴的啊。”

“哦，我还以为烧烤不合你胃口呢。”

“想多了啊你。”祁昭越呼出口气，五味杂陈的感觉。

不到十点到了家，程小满已经吃过鱼丸睡着了。程宥放轻脚步开了灯，冲祁昭越抬下巴，“你先洗澡，热水器最近有点毛病，温水出的不均匀。”

大概是水压的问题，温水出着出着冷不丁兜头浇下来一淋浴头的冷水。刺激是刺激，就是容易感冒。

“嗯，我冲一下就出来。”祁昭越拎着毛巾关上洗手间的门，杨哲圣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回响，什么意思？他跟程宥看起来像是在谈恋爱吗？

谈恋爱？这三个字跟烫着舌头似的，他说不出口。情愫来的莫名其妙，搅的他脑浆跟粥似的迷糊。

但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喜欢程宥？他只是... 只是跟他亲近了一点而已。

祁昭越迅速冲完澡，抹了把半湿的头发开门。

“洗好了？”

“嗯。”祁昭越闷声应了，“温水还有，赶紧去吧。”

擦肩而过的时候，程宥忽然按住他肩膀，身子前倾，手从他头发上掠过。祁昭越眼睁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截白皙侧颈，想张嘴狠狠咬上去。

“头发上一根毛线。”程宥捏着那根不知道哪蹭来的毛线，随手一丢，“你先睡觉去吧。”

“嗯。”祁昭越深吸一口气，回小卧室推开窗子开始抽烟。

他是病了吗？祁昭越想，要不然怎么会... 怎么会有喜欢程宥这么荒唐的想法？

夜风不回答，月亮也不回答。祁昭越躺在床上，这间小卧室里到处都是程宥的气息，全方面无时无刻不包裹着他。抱着被子就像...

“操！我他妈真是疯了！”祁昭越“啪”的下拧开小电扇，电扇没动，但整个屋子的灯全暗了。“操... ”短路了。

程宥头上抹着洗发水洗了一半，淋浴头里出来的全是冷水，他囫囵洗完，穿上t恤裤衩出去。整个屋子黑黢黢一片，一点从窗缝里泄进来的月光微微照见家具边影模糊的轮廓。

“祁昭越？”程宥喊了声，摸着家具挪到小卧室门口，敲了敲门，“你睡了吗？”

祁昭越没睡，他睡不着，他怕看见程宥之后破罐子破摔。

门“哒”一声开了，两个少年在黑暗里相互注视，冷湿清亮的水汽铺在祁昭越脸上，他倚着屋门，“家里短路了。”

“啊... 难怪屋里全黑了，看来不是热水器的问题，是线路老化了。”

城中村线路不经常维护，杂七杂八的电线盘桓在街道上空，把家家户户联系起来，这一断，估计小半条街的人家电路都断了。

“来客厅睡吧，小卧室里不怎么透风。”程宥把毛巾搭在肩上，拖着折叠床在客厅里支上，“你睡这个，我睡防潮垫。”

祁大爷没管折叠床，从屋里卷着凉席和被子出来，往防潮垫上一铺，“我睡这。”

程宥苦笑不得，“行，随你。”

前后窗都开着，穿堂风送来丝丝凉爽。半夜三更，祁昭越从地铺上爬起来，盘腿坐在程宥边上，撑着腮看他。

祁昭越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但没办法，他控制不住自己。程宥翻了个身，t恤卷着边往上翻，他手搭在露出来的小腹上，薄被掉了一截。

祁昭越鬼使神差的抬起手，手撩起程宥额头前的发，俯身在他前额落了个吻。

真是疯了！

他亲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此刻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他的震惊。

他在干什么？！他喜欢程宥，没错，他祁昭越喜欢程宥！

操，全都疯了。

祁昭越这一晚上好像全在梦游，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有点不真切的感觉，他起来下意识去看程宥的反应，不过昨天晚上那么晚，程宥肯定睡着了。

“咳... 那个... ”

程宥收了折叠床，“赶紧起来了，赶早去医院呢。”

祁昭越蜷了下手指，忽然有点做贼心虚似的应了一声，程宥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异常。他如果知道自己亲了他，总不可能是这么个平淡的反应。祁昭越觉得自己想多了。

......

“腿伤恢复的不错，石膏基本上可以拆了，但是平常还是要注意不要乱跑乱跳。”

石膏在腿上绑了一个来月，拆了之后祁昭越还有点不适应，来回在路上走了两步，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他妈的解脱了。”

出了医院大楼的门，祁昭越忽然想笑，指着自己的腿说：“程宥，你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今天不管说什么，我都要去兜风，带着你去不去？”

程宥生怕他一个不稳当来个平地摔，再扭头回医院来个回炉重造。忙上前扶着人，“你走慢点，毕竟还没完全恢复。”

“小越。”迎面一道温和的女人声线。祁昭越愣了下，几乎下意识抬头看去，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但在看见女人的那一刻，生生凝固在了脸上。

“真是好久不见了。”年轻女人穿着质地上乘又优雅得体的衣服，轻声说：“附近有个咖啡馆，有时间陪小姨喝杯咖啡吗？”

原来在批发市场看到的那个女人不是错觉，真的是他的小姨周慧。

连锁的咖啡门店里，靠窗的一桌坐着俨然像母子般年纪的两个人，周遭空气凝固的滞涩，似乎隔绝了大厅里一切的欢声笑语。

祁昭越撑着下巴扭头往窗外看，程宥坐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前的长椅上，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他在干什么，想什么。

“刚才那位，是你的同学吧？”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勺子转动咖啡，“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祁昭越如鲠在喉，他烦躁的抓了下头发，但没有对眼前这个女人发火。他客客气气又生硬疏离地问：“您来有什么事吗？”

“两年没见，你长大了不少。”年轻女人看着对面的少年，轻叹了一口气，“这次回国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你妈妈的祭日快到了，你要回去看看她吗？”

周慧是他亲妈唯一的妹妹，他的亲小姨。

窗户外烈日骄阳，咖啡厅里冷空气却开的分外的足，从外到里吹透他的胸膛。

祁昭越站起来就要走，“不好意思，我跟那边的人不熟。我朋友还在等我，先走了。”

“小越。”周慧喊了声，祁昭越步子顿在原地，“你外婆病重了，她想见见你，这是小姨的电话你拿着。”

祁昭越夺门而出。程宥正坐在公交站台前的长椅上捏着去了一半的可乐瓶，抬头看见祁昭越飞快横穿过马路。压根就是找死的节奏，他像是没看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一路硬是在司机的急刹和谩骂声中跑到对面。

“程宥，咱们走。”祁昭越慌不择路抓着程宥的手腕闷头往前走，他也不知道去哪，他只是想要逃离，去哪都可以，只要不是在这。

“出什么事了？”程宥甩甩手，没甩开，只好跟上祁昭越的步子，“刚才那个人是你小姨？”

县政府旁边有个小型公园，是个遮阴纳凉的好去处。祁昭越坐在一把遮阳的长椅上，摸出来一支烟递过去，“抽吗？”

“嗯。”程宥点了一支烟，夹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听祁昭越开口说：“她让我回去扫墓——祭拜我妈。”

“说来真是可笑，人活着的时候不待见我，人死了，我竟然还要回去充当孝子。”祁昭越吐了口烟，“我回去给他们找不痛快干什么？”

祁昭越几乎从不开口提他家的事，不过他家的情况在宜港高中不是什么秘密，几乎人人都听过一点风言风语。亲妈死的早，亲爸再娶，生了个弟弟，初三没上完就被送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宜港。

没有人有资格替祁昭越原谅谁，谁都没资格。程宥默不作声的陪着他抽烟，“有些事不管你怎么做，只要不后悔，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