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由自己的伯爵父亲亲自送去王宫,从瞭望山到王领的这一路则由瑞杰尔亲王护送,这是一场奢华但平淡的旅行,唯一的插曲的亚伦·坦达瑞的贺礼,一条品相极佳的项链,很对她的胃口,里面有一颗号称属于无翼鸟的眼睛,项链上刻着一句提赛语:去树边,去许愿。
这可是件古怪的礼物,不禁让她感到好奇。
她并非无翼安东尼奥与月桂树比阿里斯的后裔,王国中大概有五分之一的人不是。查克里维奇等家族的祖先越过群山而来,用头脑和武力获得了神临地之主的认可,允许他们不敬仰此处的神明。坦达瑞等家族则是古老眷属的例外,神临地之主认为有不臣服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言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默许了他们的存在。
亚伦送一件这样的礼物给她,有点像挑衅,指责她不信神却成为了神民后裔的王后,但她不在乎,反正是神民后裔伊莱克斯自己要娶她的。最重要的是,这条项链真的非常好看,很称她的肤色,她自己去找人定制也做不出更好的了。
对于自己要嫁的这位国王,和他那有着沉重历史的家族,英格丽德小姐一点研究的兴趣都没有。
她见过他,那是个忧郁的年轻人,长得很不错,举手投足间有古典的骑士风范,这样的人往往很倒霉。希望他运气好一点,免得自己被卷入无用的纷争之中。
婚礼如期举行,可怜的凯文德主教如期死去,宴席陷入了混乱,英格丽德很不高兴,对于查克里维奇家来说,这是耻辱一桩。回宫的路上两人沉默着,伊莱克斯好像在期待她说些什么,英格丽德对他的天真嗤之以鼻。
这原本是一场谋杀,显而易见,但这个主教在毒发或者被捅死之前选择了自己的死法,而且死得很难看。伊莱克斯一定知道内情,并深度参与其中,所以才用这样别扭的姿态乞求她的原谅。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善于思考。她喜欢与人交谈,喜欢挑选、传递信息,这是一种天分,也可以是一种美德,在她看来,今晚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事,不是大主教的死,而是瑞杰尔公开表达了对国王的不敬。
大主教的死是一个契机,她认为他与亲王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所以亲王才会那么生气。也许亚伦说的是对的,瑞杰尔预备谋反,且伊莱克斯亦有所准备。
但是她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伊莱克斯的灰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瞧,她故作羞涩,依偎在他怀中,这样的动作她演练过无数遍,驾轻就熟,掌握每一个细节,但是却把伊莱克斯吓坏了。
未经世事的国王头一次拥有一个妻子,甚至在后塔中,那张华美的床上,伊莱克斯同样像个小男孩一样无助。
英格丽德宽慰着他,引导着他,牵他往极乐之地去,夜越深,她心底的厌倦就更多一分,英俊的罗兰骑士为国王摘下王冠,她心里期待着这两个人可以一起上。当然她并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汉萨林宫是整个乌特尤斯最无趣和保守的地方,她也采取了最无趣和保守的方式,用纯洁的情话诉说对伊莱克斯的崇拜和爱意,伊莱克斯十分紧张地接受了,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歉意。
她的婚礼上死了一个人,如果发生在别人的婚礼上,英格丽德一定会把它当做一则逸闻大谈特谈,这真是一件带有悲剧色彩的传奇故事!她确信自己的名字会流传下去。这么一想,她就暂时原谅了伊莱克斯,可怜的国王,被她突然的爱情给弄糊涂啦,吻着她的脸颊,意乱情迷地问个不停。
他在蒙塔莱家族中大概没有得到很多关爱,她心想。但她没有动力去救赎他可怜的灵魂,她是他的合法配偶,由教宗亲自加冕,她关心的是自己需要尽快生下一个继承人,免得被谈论、被攻击。
不过,英格丽德对此充满信心。查克里维奇的家徽是山兔,他们也像兔子一样繁殖,她父亲一共有十四个兄弟姐妹,个个高大强壮,她自己也像马驹一样健康。
她回吻了伊莱克斯,预备献出自己的子宫,给予这个家族一个强有力的婴儿,一个光明的、人丁兴旺的未来,而伊莱克斯抓紧了她的头发,浑身抽搐,手上出现危险的红斑,皮肤发绀。
这倒是出乎了英格丽德的意料,她把人全都喊了进来。
一开始,大家担心这是某种瘟疫,没有人敢靠近,最后是忠诚的罗兰·沃凯将国王背回了王塔。这一夜他来往两座塔楼之间十几遍,不停地汇报情况,因为英格丽德暂时只记住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一直在指挥他干这干那。
受惊的王后被很好地保护了起来,查克里维奇伯爵从梦中惊醒,急急忙忙地进宫觐见,在他到达之前,英格丽德已经考虑好了一些事情。
医师已经诊断出马钱子中毒的迹象,如果伊莱克斯很快康复,那么谢天谢地,一切就交给他自己处置吧,总要调查一番是谁下的毒。她想到了汉斯叔叔,他可以负责调查这件事,多少也算一点功绩,家族里现在只有他没有任何领地可以继承。
但要是伊莱克斯死掉,那就有点麻烦了。下一任国王会是瑞杰尔·蒙塔莱,她要么继续嫁给他,要么回瞭望山去,但可供挑选的结婚对象会大大减少。前者显然对她更有利。
伯爵与自己的女儿不谋而合,他们及时通知了瑞杰尔,在伊莱克斯苏醒之前,他应当是王领摄政。而就在这时他们发现根本不需要特意通知,整个王领的贵族都知道了这件事,由于这是一场有教宗参与的婚礼,聚集在王领的人格外地多。
英格丽德意识到,这个消息不可以再继续扩散下去了。
伊莱克斯没有死,但也不能算好好地活着。几个月以来,他清醒过几次,听说瑞杰尔是他的摄政,似乎很不高兴,他试图改变人选,当然被瑞杰尔给忽略了。罗兰骑士为他打抱不平,但是关于他在宫廷里的职位,伊莱克斯有所打算、却没有来得及颁布命令,因此他也被瑞杰尔忽略了。
瑞杰尔唯一不能忽略的人是英格丽德王后,伯爵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被他人窃取权利的国王,但是要是嫁给一个窃取他人权利的国王,他也是会欣然接受的。所以亲王也在考虑娶英格丽德的事情,但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在亲王心中的优先级并不是很高。
小提亚·林恩的几个姐姐已经从南方出发,隆格骑士的长女也在队伍中,这两个家族与瑞杰尔的友谊比查克里维奇深厚太多了。而与此同时,宫中激进的顾问好像悄悄消失了,人们似乎还是希望看到一个蒙塔莱的配偶能和他同为安东尼奥和比阿里斯的后裔。
尽管如此,亲王还是给她写来几封情书,写得非常虚伪和难看,远不如罗兰·沃凯的求情信来的真挚。
罗兰骑士离开宫廷太久了,而且他从来没有真正参与其中过,他所拥有的是伊莱克斯与索菲兰的侍从和朋友身份,以及王国最英俊的骑士这个什么都不算的美名。
他好不容易从亲王去世的噩耗中走出来,又重拾了与国王的友谊,得到了许诺,自然不甘心让他们所厌恶的瑞杰尔夺走一切,不如说,他对瑞杰尔的仇恨远胜过伊莱克斯。在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亲王对待自己的亲戚还算有所顾虑,有所伪装,但对待像他这样的一个没有名望和功绩的骑士,就可谓极尽侮辱和残忍了。
他现在唯一认识的举足轻重的人物就是英格丽德,于是他抛弃了所有的尊严,一遍一遍乞求王后至少要重组伊莱克斯的卫队,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经过婚礼上的事,瞎子也能看出卫队被渗透了,伊莱克斯原本已经打算解散重组,但还是那个道理,他没有来得及这么做。少有的清醒时刻,他所说的一切都被当做梦呓,从而无法发生任何效力。
现在汉萨林宫聚集了小提亚·林恩、奥利弗·隆格和瑞杰尔·蒙塔莱本人,他们是光荣一代的长子,名声斐然,受到人们的信任,而伊莱克斯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
亲王的计划出现了一点喜人的小变动,他不必发动战争,也不必背上弑亲的罪名了,只需要耐心等待继承发生,或者在耐心耗尽的时候撤掉伊莱克斯身边的护士,让人不慎在他的药物里落下某些可疑的植物。所有的一切都在对瑞杰尔招手,而忠诚的护卫,至少可以试着阻止、推迟这一切发生。
这时候,英格丽冒出了一个想法,这是她年少时用来打发时间的幻想,但现在实现它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如果成功,她可以就此从一桩又一桩无趣的婚姻中解脱出来,而查克里维奇家族将会空前的繁荣昌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