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 第41章 亚伦

亚伦·坦达瑞从困顿中醒来，一时呼吸不畅，他咳得死去活来，明白自己又一次变得虚弱了。这该死的使命简直是在抢劫他的生命。

西蒙大人严厉地盯着他看，亚伦挤出一个轻浮的微笑，偏过头看向窗外。

四月是乌特尤斯最美丽的季节，这片神临地自古以来发生过许多荒唐事，眼前的这一桩大概不值一提。伊莱克斯刚刚登基一年，需要王后，需要建议，主流的意见人选是查克里维奇伯爵的女儿英格丽德。

她比国王年长几岁，但这不要紧，她来自王国最古老、富有且有权势的家族之一，而且无比美丽，伊莱克斯运气够好了。

但是伊莱克斯国王似乎另有打算，他发现麦得宁这片土地自他开始统治以来，在辛娜·阿坦达林的治理下焕发生机。鉴于辛娜理论上是唯一的继承人，不得不说，他对收获这片广袤的土地也很有兴趣，要知道结婚自古以来都是收缴土地的绝妙方式。

而且尽管莱娜亲王被逐出了家族，但他们在血缘上也还算得上是亲戚，并且非常恰当。

他娶她的理由足够充分，亚伦也乐见其成，因为土地收于王室比攥在阿坦达林家族手中的时候更容易取得，他没有理由不去分一杯羹，于是自告奋勇为国王游说——本该是这样的，上一次就是这样。

但他的主人告诉他，不要让辛娜·阿坦达林去王领了，试试别人。

他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怨气冲天，他所有的工具，只有一只无翼鸟的眼睛，和一部分改变现实的权柄，他的主人却要他完成这么艰巨的任务。他真的已经很累了，坦达瑞家族是个无信仰的家族，就算他是异类，做到这份上也真是够了。

查克里维奇同样没有信仰，他们对蒙塔莱家族俯首称臣是出于对世俗权力的敬仰。有类似情况的家族还有不少，大家照常通婚交往，但蒙塔莱与查克里维奇的结合还是头一遭。

亚伦认识英格丽德很久了，他有点好奇这个女人会如何克服这一点，因为日后她势必会受到很多指责，西蒙大人为首的顾问对此不以为然，他们不一定对传统缺乏尊重，但确实并没有大多数人那么在乎。亚伦这一次在讨论中一言不发，伊莱克斯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支持者，再加上阿坦达林欠的债确实太惊人了，也就作罢。

他决定娶妻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信使依旧是亚伦·坦达瑞。

亚伦来到瞭望山，以对待公事的态度，直接把消息通知给伯爵。英格丽德有两个哥哥，都已经生下了不止一个孩子，这个以多产而闻名的家族没有他插手的空间，而就算查克里维奇伯爵只有英格丽德一个继承人，他这次也不会做向辛娜求婚那样的尝试。因为他真的爱她，而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知晓他的秘密。

五年前，奥瑟拉伯爵夫人曾经举行了一次宴会，在庄园的地下室中，英格丽德目睹了他的母亲把自己的胸膛撞向他手里的匕首。

这是一桩意外，也可是说成一件谋杀，他的杀意货真价实，而神的旨意替他完成了这件事。亚伦知道英格丽德肯定理解不了，她是一个不信神的查克里维奇。

他曾经一度屈从于情感，因为伯爵明明白白指示要尽快把英格丽德嫁出去，妒火中烧之下他找到辛娜，要求与她会面，但又一次次地在会面中追悔莫及。最后英格丽德却给予他一项考验，要他承认自己没有谋杀自己的母亲，要他否认神的意志改变了命运的轨迹，结果是他可耻地屈服了。

也许这次屈服被视作了对信仰的背叛，他的主人才会给予他如此艰辛的任务。

一切都起始于五年前的那场宴会，奥瑟拉伯爵不久后也同样死去，他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被不祥的预兆恐吓得失去理智，逃离了自己本该继承的领地，在一片荒原中，在奄奄一息之际有生以来第一次虔诚地祈祷，希望自己至少能够没有痛苦地死去。他的主人听到了他的低语，于是他成为一个不诚信的奴仆，为尚不理解的大业、为乌特尤斯尚不可见的危机而放弃死，选择生。

他时至今日还在后悔这一决定。

英格丽德并不知晓也并不在乎他有多么痛苦，笑吟吟地接受了这则任命，如往常一样美丽动人。亚伦感到难以呼吸。

她很有可能像辛娜一样死去，他的主人要完成的事业险峻异常。他试着问她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否不再后悔，不再改变主意。他甚至暗示她瑞杰尔亲王很有可能即将谋反，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因为伊泰如此高尚，他的儿子不可能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举动。

而且以英格丽德的立场来看，成为伯爵夫人、公爵夫人还是王后不是一个困难的选择。虽然他也不清楚她究竟想要什么。

他期待看到英格丽德犹豫，但是她没有。

她认为，即便瑞杰尔亲王有谋逆之心，即便如此，他最终也会输掉，为了家族的利益，站在国王这一边是正确的选择。她是通过经验判断出这一点的，亚伦很惊讶，因为这一猜测和真相不谋而合。他的主人不喜欢瑞杰尔，他利用、伤害索菲兰亲王的行径骇人听闻，而且为人傲慢、自以为是，将来很可能把神临地交到泰利安人手中，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支持瑞杰尔成为国王。

他的主人在正典中的形象总是息怒无常，但绝对不是缺乏智慧的，既然英格丽德被祂们默认为王后的人选，似乎是可以放心的。

亚伦·坦达瑞的服务总的来说算得上出色，他的煎熬是属于他自己的过错，过去的许多年里他有机会追求英格丽德，但他没有这么做，没有给英格丽德拒绝他或接受他的机会，现在她要接手一项棘手的任务，他已经无权插手。总之，英格丽德成为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