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深宵骤闻金戈声,稚女从容布阵行。
刀斧加身犹不惧,一番杀伐鬼神惊。
话说林黛玉以缓兵之计,暂时逼退了赵阎王派来的讨债人马,又将贾珍送去史家军中避祸,宁国府总算暂时安宁了几日。
可这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那赵阎王何许人也?
此人是金陵城中有名的地头蛇,明面上开着当铺、赌场、酒楼,暗地里却放高利贷、包揽词讼、拐卖人口,无恶不作。他与金陵知府、应天府尹皆有勾结,黑白两道通吃,等闲人家不敢招惹。
赵阎王本名赵德胜,因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人送外号“阎王”。他手下养着百十号打手,个个亡命之徒,在金陵城中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贾珍欠他六千五百两银子,他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买卖,没想到被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几句话就打发了。赵阎王回去越想越气,拍着桌子骂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敢在老子面前耍花样?贾珍跑了,老子就找贾家要!不给银子,老子拆了他们的破府!”
手下人劝道:“东家,贾家可不是好惹的,背后还有史家、王家、薛家……”
赵阎王冷笑道:“史家、王家、薛家?他们四大家族表面上一团和气,内里巴不得对方早死。老子去讨贾家的债,那三家只会看笑话,谁肯真心帮他们?再说了,老子在金陵城混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破落的国公府,还能翻出老子的手掌心?”
于是,赵阎王暗中布置,准备给贾家一个下马威。
这一日,夜半三更。
荣国府中,万籁俱寂。
黛玉正在碧纱橱中安睡,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林姑娘!林姑娘!不好了!”是梅花营丫鬟春纤的声音。
黛玉披衣起身,打开门。春纤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道:“东府……东府出事了!赵阎王的人……翻墙进去了!少奶奶和蓉哥儿还在里面!”
黛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问:“来了多少人?”
春纤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十人,都带着家伙。东府的家丁跑的跑、躲的躲,没一个顶用的。”
黛玉飞快地盘算着。
荣国府的护院家丁不过二三十人,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真要打起来,根本不是赵阎王那些亡命之徒的对手。报官?应天府尹未必肯管,就算肯管,等官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唯一的办法,是靠自己。
黛玉道:“去叫宝二爷,让他立刻到东府门口等我。再去叫平儿,让她把荣国府所有的家丁都集合起来,带上家伙,跟我去东府。还有,去给一个人报信。”她在春纤耳边耳语几句。
春纤道:“姑娘,那些人都有刀有棍,咱们……”
黛玉看了她一眼,道:“怕什么?他们是要银子,不是要人命。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快去!”
春纤领命去了。
黛玉飞快地穿好衣裳,又从枕下取出一把短刀,藏入袖中。这把短刀是林如海临行前给她的,说是防身之用,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用过。
今夜,也许用得上。
黛玉出了潇湘馆,只见宝玉已经等在门口了。
宝玉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一件袍子,头发散着,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他手里提着一根门闩,脸色发白,却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
“林妹妹,我跟你去。”宝玉道。
黛玉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的意思,心中暗暗点头。
“二哥哥,到了那里,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站在我身后就行。”
宝玉道:“那怎么行?我是男人,我应该……”
黛玉打断他:“二哥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听我的,我们都能平安回来;你不听我的,我们都得吃亏。”
宝玉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平儿和二十来个家丁,火急火燎地赶到宁国府。
只见宁国府的大门已经被撞开,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十个彪形大汉手持刀棍,将正厅团团围住。正厅内,尤氏抱着贾蓉,缩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赵阎王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在叫骂:“贾珍跑了,贾蓉在也行!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今日不拿银子出来,老子就把这宁国府翻个底朝天!”
黛玉走进院子,朗声道:“赵阎王,你好大的胆子!夜闯国公府,持械行凶,你就不怕王法吗?”
赵阎王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看来就是你这个小丫头!上次你骗老子的人说等一个月,我们等了,结果贾珍跑了!今日你若再敢糊弄老子,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黛玉面不改色,走到院子中央,站在赵阎王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一字一句道:“赵阎王,我再说一遍——贾珍欠你的银子,贾家会还。但不是你这种还法。你现在带着你的人,退出宁国府,明日去荣国府找我,我们坐下来谈。你若执意要在今夜闹事,后果自负。”
赵阎王冷笑道:“后果自负?小丫头,你吓唬谁呢?你看看你身后那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能打得过我这些兄弟?老子告诉你,今晚不见银子,谁也别想走!”
说着,他一挥手,七八个打手围了上来,将黛玉和宝玉围在中间。
宝玉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是咬着牙,挡在黛玉身前,举着门闩道:“你们……你们别过来!”
黛玉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赵阎王,道:“赵阎王,你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来见你?”
赵阎王一愣。
黛玉从袖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金牌,上面刻着一个“令”字,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赵阎王看清了那东西,脸色骤变。
“这……这是……”
黛玉道:“这是太祖皇帝御赐的金牌,贾家世代相传,见此牌如见太祖。赵阎王,你夜闯国公府,持械行凶,已经是死罪。若再敢对御赐金牌不敬,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掂量掂量,你那颗脑袋,够不够砍?”
赵阎王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他在金陵城横行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以为贾家不过是个破落的国公府,没什么了不起的。可他没有想到,贾家手里还有太祖御赐的金牌。
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说他一个地头蛇,就是金陵知府、应天府尹见了,也得下跪磕头。
赵阎王咬了咬牙,道:“小丫头,你少拿这东西吓唬我。太祖皇帝都死了多少年了,现在世道都乱了,这金牌还管什么用?”
黛玉冷笑道:“管不管用,你试试就知道了。我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去请应天府尹了。你猜,他来了,是听你的,还是听金牌的?”
赵阎王脸色铁青,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队官兵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盔甲的将军,正是史鼎。
史鼎大步走进院子,环顾四周,厉声道:“何人敢在宁国府闹事?”
赵阎王见了史鼎,脸色彻底白了。
他认识史鼎——金陵史家的二爷,江淮军中的实权人物。这个人,他得罪不起。
史鼎走到黛玉面前,抱拳道:“林姑娘,史某来迟了。”
黛玉微微点头,道:“史二舅舅来得正好。这些人夜闯宁国府,持械行凶,请史二舅舅将他们全部拿下,送交官府严办。”
史鼎一挥手,官兵们一拥而上,将赵阎王和他的七八十个打手团团围住。
赵阎王慌了,连忙道:“史二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来讨债的,不是来闹事的!”
史鼎冷笑道:“讨债?讨债需要带七八十人?需要翻墙?需要持械?赵阎王,你在金陵城作威作福二十年,史某早就想收拾你了。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史某不客气!”
赵阎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史二爷饶命!林姑娘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黛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道:“赵阎王,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让史二舅舅把你送交官府,你在牢里待上几年,好好反省。第二条,你把你这些年放高利贷的借据全部交出来,一笔勾销,从此不许再踏进贾家半步。你选哪条?”
赵阎王一愣,没想到林黛玉会给他第二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黛玉道:“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以后别再害人。你能做到吗?”
赵阎王连连磕头:“能做到!能做到!小的从今以后,再也不放高利贷了!再也不害人了!”
黛玉点了点头,道:“好。你走吧。记住你说的话。”
赵阎王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史鼎看着黛玉,目光中满是惊讶。
他走到黛玉面前,低声道:“林姑娘,你就这么放他走了?这种人,不把他送进大牢,他以后还会作恶的。”
黛玉道:“史二舅舅,我知道。可把他送进大牢,他手下的那些人怎么办?他们会散了吗?不会。他们会换个头目,继续作恶。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自己改。他若真能改,金陵城少一个祸害;他若不能改,我们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史鼎听了,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道:“林姑娘,你才六岁,就能想到这一层,史某佩服。”
黛玉微微一笑,道:“史二舅舅过奖了,今夜多谢史二舅舅及时赶到。”
史鼎道:“是你派人来报的信,我才能及时赶到。林姑娘,你早就料到赵阎王会来闹事?”
黛玉点了点头,道:“赵阎王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所以提前跟史二舅舅打了招呼。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
史鼎看着黛玉,心中暗暗震惊。
这个六岁的孩子,不仅胆识过人,而且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这样的资质,别说在闺阁中罕见,就是在男子中也是凤毛麟角。
史鼎心中暗暗想道:此女非同寻常,日后必成大器。
赵阎王的人马退去后,宁国府恢复了平静。
尤氏抱着贾蓉,从正厅里出来,见了黛玉,扑通一声跪下了:“林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
黛玉连忙扶起她,道:“嫂子快起来,这是黛玉应该做的。”
尤氏哭道:“贾珍跑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若不是林姑娘,今夜我们母子怕是活不成了。”
黛玉安慰了她几句,又让人把宁国府的家丁重新整顿了一遍,指定了几个可靠的人负责夜间巡逻,这才带着宝玉回荣国府。
一路上,宝玉一言不发。
黛玉以为他吓着了,便道:“二哥哥,你没事吧?”
宝玉摇了摇头,道:“林妹妹,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你今夜做的这些事,换了我,我一件也做不到。”
黛玉道:“二哥哥,你别这么说。你今夜能跟我来,能挡在我前面,已经很了不起了。”
宝玉苦笑了一下,道:“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我站在那里,腿都是软的。”
黛玉看着他,认真道:“二哥哥,你知道你最可贵的是什么吗?”
宝玉摇头。
黛玉道:“你害怕,可你并没有跑。你明明可以躲在荣国府不出来,可你还是来了。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时候,还能做该做的事。”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一震。
他看着黛玉,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霜,可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温暖。
宝玉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是他这辈子最值得信赖的人。
两人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已经听说了宁国府的事,见黛玉平安归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好孩子,你可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没事。那些人只是要银子,不敢真动手。”
贾母擦了擦眼泪,道:“你做得对。那块金牌,是你外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关键时刻能救命。我一直收着,没想到你竟知道它的用处。”
黛玉道:“黛玉在爹爹的书房里,看过太祖御赐金牌的记载,所以知道。”
贾母点了点头,叹道:“你爹爹把你教得很好。好孩子,今夜你救了宁国府,救了尤氏母子,这份恩情,贾家世世代代都不会忘。”
黛玉低下头,道:“外祖母,黛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贾母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慈爱和欣慰。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人,可像黛玉这样的孩子,她从未见过。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次日清晨,赵阎王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大箱借据,不仅有贾珍的,还有金陵城中其他几百户人家的。
黛玉翻了翻那些借据,心中暗暗吃惊。
这赵阎王放的高利贷,利滚利,许多人家借了十两银子,几年下来就变成了几百两,根本还不起。不少人被他逼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
黛玉叹了口气,对平儿道:“把这些借据全部烧了。”
平儿一愣:“姑娘,烧了?”
黛玉道:“烧了。赵阎王已经答应一笔勾销,这些借据留着也没用。烧了,让那些被逼债的人家,能睡个安稳觉。”
平儿点了点头,命人搬来火盆,将那些借据一页一页地烧了。
火光照在黛玉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如水,可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火光中黛玉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这个妹妹,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
窗外,太阳升起,金光万道。
这正是:
一夜风波惊绣户,千金一诺化灰烟。
稚儿已有屠龙志,不向深闺叹逝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