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稚子能谋纸上兵,闺中亦有甲戈声。
少年若解军中事,何必沙场始识荆。
话说林黛玉代管荣国府,不过数日,便将那些倚老卖老的管事婆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时间,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潇湘馆的林姑娘虽年纪小,手段却比凤辣子还厉害三分。
王熙凤病中听到这些消息,又喜又叹。喜的是黛玉果然是个能干的,荣国府后继有人;叹的是自己拼死拼活干了这些年,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来得干脆利落。
平儿劝道:“奶奶别多想。林姑娘用的是奶奶铺好的路,若不是奶奶这些年把底子打好了,林姑娘再能干,也施展不开。”
王熙凤摇了摇头,道:“你不懂。这管家,不单是靠本事,还得靠胆量。我管了这些年,有些事不是做不到,是不敢做。林妹妹敢做,是因为她心里没那么多顾忌。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骂,不怕被人恨。这一点,我不如她。”
平儿听了,默然无语。
她心里清楚,王熙凤说得对。
这些年,王熙凤管着荣国府,面上风光,暗地里却得罪了无数人。她不敢再往狠里管,是因为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众叛亲离。
而林黛玉不一样。她是新人,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是客居贾府的。她没有那么多牵绊,也没有那么多顾忌。她可以放手去管,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扬州去。
这份“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是王熙凤没有的。
按下王熙凤不表,且说贾宝玉。
这些日子,宝玉看着黛玉忙里忙外,理事管人,心中既佩服又惭愧。佩服的是,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妹妹,竟有如此能耐;惭愧的是,自己身为男子,却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在脂粉堆里厮混。
这一日,宝玉终于鼓起勇气,来找黛玉。
黛玉正在房中看账本,见宝玉来了,放下手中的册子,道:“二哥哥,你怎么来了?”
宝玉在椅子上坐下,扭捏了半天,才开口道:“林妹妹,我想……我想跟你学。”
黛玉一愣:“学什么?”
宝玉道:“学你那些本事。学理事,学管人,学……学怎么变强。”
黛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二哥哥,你真的想好了?”
宝玉用力点头:“想好了。”
黛玉道:“那好。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
宝玉想了想,道:“权力、金钱、武力?”
黛玉摇头:“都不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知识。”
宝玉愣住了。
黛玉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给宝玉。
宝玉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孙子兵法》。
黛玉道:“二哥哥,你若真想变强,就先从这本书读起。读懂它,你就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争斗,说到底不过就是那几句话。读不懂,你就是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也不过是个莽夫。”
宝玉翻开书,第一页写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念了一遍,似懂非懂,抬头看着黛玉。
黛玉道:“这句话的意思是,打仗这件事,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不能不认真研究。放到咱们府里也是一样——管家理事,关系到贾家的生死存亡,也不能不认真研究。二哥哥,你以前不肯读书,是因为你觉得那些圣贤书都是废话。可这本书不是废话,这本书是教你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的。”
宝玉听了,心中一震。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宝玉每日都来黛玉房中,跟着她读《孙子兵法》,读《吴子》,读《六韬》,读《三略》。黛玉讲一句,他记一句;黛玉问一句,他答一句。两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天衣无缝。
贾母知道了这事,十分欢喜,对王夫人道:“你看看,宝丫头有学问,宝玉跟着她读书,比跟着那些酸腐先生强多了。”
王夫人心中却不以为然。她觉得黛玉一个女孩儿家,怎么教得会男孩子这些兵法谋略之类的东西?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们去了。
这一日,宝玉正在黛玉房中读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梅花营的一个丫鬟跑进来,低声道:“姑娘,不好了!东府那边来了一队人马,说是珍大爷在外面欠了赌债,人家上门讨债来了!”
黛玉放下书,问:“来了多少人?”
那丫鬟道:“大约三四十人,个个带着刀棍,气势汹汹的。”
黛玉又问:“珍大爷呢?”
那丫鬟道:“珍大爷躲出去了,不在府里。”
黛玉冷笑一声,道:“他自己惹的祸,倒躲出去了,让一家子老小替他顶缸。”
宝玉道:“林妹妹,怎么办?要不要我去找政老爷?”
黛玉想了想,摇头道:“来不及了。况且政老爷那个性子,去了也是白去。二哥哥,你跟我来。”
宝玉问:“去哪?”
黛玉道:“去东府。”
宝玉大惊:“你一个小孩子,去做什么?那些人带着刀棍,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黛玉道:“正因为我是一个小孩子,他们才不敢伤我。二哥哥,你记住——《孙子兵法》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日我就教你,怎么不打仗就把敌人吓跑。”
宝玉半信半疑,跟着黛玉出了荣国府,往宁国府走去。
两人身后,跟着梅花营的四个丫鬟,一个个面色凝重,手心里都攥着汗。
到了宁国府门口,只见三四十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前,为首的是一个黑脸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正冲着门内叫骂。
“贾珍!你个缩头乌龟!欠了老子五千两银子,躲了三个月!今日若不还钱,老子砸了你这破府!”
门内的家丁们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缩在门后,不敢出声。
黛玉走到门前,朗声道:“谁是领头的?”
那黑脸汉子低头一看,见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要账!”
黛玉面不改色,道:“我是荣国府林黛玉,奉老太太之命,来处置此事。你若想拿到银子,就好好跟我说话;你若不想拿,就继续在这里骂。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再骂一句,我转身就走,你这辈子别想拿到一文钱。”
那黑脸汉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收起刀,蹲下身,道:“你真是荣国府的人?”
黛玉道:“如假包换。”
黑脸汉子道:“那好。贾珍欠我五千两银子,有借据为凭。你若是能做主,就把银子还我。若不能,就叫贾珍出来。”
黛玉道:“借据拿来我看。”
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这借据上写的是五千两,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三分利,逾期三月,本息合计六千五百两’。珍大哥哥欠了三个月,所以应该是六千五百两,对不对?”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对!对!小丫头会算账!就是六千五百两!”
黛玉道:“银子我有,可我不能就这么给你。”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黛玉道:“我问你,珍大哥哥这银子,是输给谁的?”
黑脸汉子道:“输给我们东家,金陵城的赵阎王。”
黛玉道:“赵阎王?就是那个开赌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的赵阎王?”
黑脸汉子满脸得意,丝毫不觉得冒犯,道:“就是他。”
黛玉点了点头,道:“好。你回去告诉赵阎王,银子我会还,但不是现在。一个月后,你带着借据来荣国府找我,我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你。可有一条——这一个月内,你们不许再来宁国府闹事。若再来,我一文钱都不给。”
黑脸汉子道:“凭什么要等一个月?现在就给!”
黛玉道:“因为我现在没有现银。府里的银子都在库里,要支取须有老太太的印章。老太太去庙里上香了,要一个月后才回来。你若等得,就等;若等不得,就去告官。不过我提醒你——应天府尹虽然新上任,可贾家的面子,他多少还是要给几分的。你告到衙门,官司打上一年半载,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黑脸汉子被噎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黛玉,心中又气又急,可又拿她没办法。
这小丫头说的句句在理,他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终,他咬了咬牙,道:“好!一个月!一个月后,我来取银子!若到时候拿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黛玉道:“一言为定。”
黑脸汉子一挥手,带着那三四十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宁国府的门丁们松了一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
宝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拉了拉黛玉的袖子,低声道:“林妹妹,你真有银子给他们?”
黛玉道:“没有。”
宝玉大惊:“那你怎么答应一个月后给?”
黛玉微微一笑,道:“二哥哥,你忘了《孙子兵法》上说的——‘兵者,诡道也’。我答应给他银子,可没说怎么给。一个月后,他来了,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宝玉道:“什么办法?”
黛玉道:“现在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宝玉看着黛玉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好奇。
他隐隐觉得,这个妹妹的脑子里,装着比他多十倍的东西。
黛玉和宝玉回到荣国府,先去给贾母请安。
贾母已经听说了东府的事,拉着黛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孩子,你今日做得好。那些泼皮无赖,就该这样对付。你珍大哥哥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惹了祸就躲出去,还不如你一个孩子。”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今日虽然暂时把人打发走了,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珍大哥哥的赌债,不止这一笔。若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今天走了一拨,明天还会来另一拨。”
贾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可珍儿那个性子,我说了他多少回了,他就是不改。”
黛玉道:“外祖母,黛玉有一个办法。”
贾母道:“你说。”
黛玉道:“把珍大哥哥送到军中去。”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王夫人道:“黛玉,你胡说什么?珍儿是宁国府的当家人,怎么能去军中?”
黛玉道:“二舅母,正是因为他现在是当家人,才更要送他去军中。他在金陵,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所以才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把他送到军中,让他吃吃苦,受受罪,他就知道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了。况且,史家两位舅舅在江淮掌兵,让珍大哥哥去他们那里,也不怕他受委屈。”
贾母沉吟了半晌,道:“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只是珍儿肯去吗?”
黛玉道:“他不肯去,就让他选——要么去军中,要么被债主追着满街跑。他选哪个?”
贾母笑了,道:“好!就这么办!我让人去跟珍儿说,他要是不去,我就把他的家产全部分给族里,看他怎么办!”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
只有王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她觉得黛玉一个外姓女孩,不该插手贾家的事。可老太太已经拍了板,她也只能把不满咽进肚子里。
当夜,黛玉回到碧纱橱,宝玉跟了进来。
“林妹妹,”宝玉道,“你今日真的太厉害了。那些人高马大的汉子,都被你几句话打发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黛玉道:“二哥哥,我不是厉害,我只是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宝玉问:“他们想要什么?”
黛玉道:“他们要银子。只要给他们银子,他们就走。可我手里没有银子,所以我只能跟他们谈条件。谈条件的关键,不是你有多少本钱,而是你让他们觉得你有本钱。我告诉他们,老太太一个月后回来,到时候就有银子了。他们信了,就走了。”
宝玉道:“可老太太不是去上香,就在府里啊。你骗了他们。”
黛玉道:“二哥哥,这不叫骗,这叫策略。赵阎王那些人,是金陵城的地头蛇,他们不敢真的砸了宁国府,因为宁国府背后有贾家、史家、王家、薛家。他们来闹,就是想吓唬人,让我们乖乖给钱。我让他们等一个月,就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急,你们也别急。一个月后,我们再谈。这一拖,主动权就到了我们手里。”
宝玉似懂非懂,道:“那一个月后,他们真来了,你怎么办?”
黛玉道:“一个月后,珍大哥哥已经去了军中,宁国府换了主人。到时候新主人不认这笔账,他们想闹,就去军中找珍大哥哥闹吧。”
宝玉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林妹妹,你这是……把珍大哥哥卖了?”
黛玉道:“二哥哥,这话说得难听。我这是在救他。他在金陵,惹了多少回祸事了?迟早被那些赌场的人吃了。去了军中,虽然苦些,可至少能活命。再说了,史家两位舅舅在那边,还能真让他吃苦?”
宝玉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林妹妹,我以前觉得你只会哭,现在才知道,你比谁都狠。”
黛玉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下头,轻轻说道:“二哥哥,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死。这世道,你不狠,就会被人吃掉。我也想做个温柔的人,可温柔救不了命。”
宝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潇湘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像一个正在成长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这正是:
稚女能言退敌兵,不须刀剑已成名。
可怜一片深闺月,照见人间未了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