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贾母听得噩耗，心中也是惋惜。

她因想起黛玉还在北府里，一个女孩子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场面，便差人要去接她回来。

宝玉自是听说水溶殉国，痛哭不已，想他素日待自己之情，越发悲从中来。

他平素不轻易服人，唯有他既亲切，又有才华，还能体谅旁人苦楚，故而认作知己。如今他还不知外头的情景，只顾着伤心。

宝钗得空常来怡红院里坐着，与袭人最为交好，今见他伤心如此，便问道：“还哭着呢？”

袭人见宝玉哭，没的自己也跟着难受，说道：“可不是么，每日起来只是呆呆坐着，没一会子就哭，饭也不好好吃的。如今连学里也告假，名烟去见太爷只推说身上不好。宝姑娘是知道我们这位小爷的，比女孩儿还娇养些，一遇伤心定要发热病一场，闹得众人皆知。如今咱们这院子里上上下下都提心吊胆，只恐一不留神没顾忌到。”

“你去吧，我来劝他。”

袭人见宝钗肯相助，自是感恩不已。

她本就束手无策，自然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忙道：“好姑娘，若是能劝好了，就是咱们院子里的大恩人了。”

宝钗朝她一笑，抬脚往宝玉屋子里走去。

一进门，见他这一副行景，果然如袭人所说的那般，心下倒是一颤。

她上前道：“宝兄弟，你这是为谁哭得这样伤心。”

宝玉闷闷道：“一位知己，才说死在南边了。他是个可怜人，走得那样孤苦，我心里头伤心，总要哭一哭才好受。”

“能与你做知己，也是你们的缘分。如今缘分尽了，他既要走了你哭一哭也是应该。不过常听人说节哀顺变，逝者为大，相必他来生能投个好去处，若是因这一世你们好了一场，你恋恋不舍叫他不得安心去，绊住了他的下世，岂不是你的罪过。”

宝玉听了，忽的就止了哭声，又不忍他因自己牵挂而误了转世，便说：“他那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物，偏闯在血泊中厮杀，被世上杀戮玷污，到了连个尸首也没有，可见上天不公。”

“你可听过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他这一世万般劫难，下一世就有万般福报，老天公不公平不是你我能轻易下定论的。”宝钗又说：“水王爷是殉国，可知人固有一死，如此便是重于泰山，不枉一世人了。”

宝玉一听，便觉心中郁结舒畅，深信水溶不是凡夫俗子。他定是神仙下凡，所以下一世要做神仙去的。

忽而，也没那样伤心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宝姐姐提点。”

“这有什么值得谢的，我因听见外头都在议论，想来王爷定是有些来历。他来世间走一遭或者是来历练的，如今功德圆满，自然要回天上去。”

宝玉如梦初醒一时如参禅顿悟了什么，收了眼泪，抒发心中许多苦闷，见宝钗如此善解人意，不免触及心中柔软，道：“好姐姐，只有你最能抚慰人心了。”

袭人见宝钗果然劝好了，亦是松了口气，想起宝钗来了半日也不曾有人奉茶，便打发小丫头送进去，自己则退到一旁做针线。

忽而晴雯掀了帘子进来，问道：“谁在呢，你不是成日家寸步不离的，这会子怎么到在外头了。”

“宝姑娘在，他们说话，我就出来了。”袭人又怕晴雯说出什么刻薄话来，忙问：“我找了你半日，你跑哪里去了？左右你也没事，这会子陪我一块儿绣帕子罢。”

“我去老太太那儿拿东西，昨儿老太太吃了一味点心，觉得好，今儿就叫人多做了些送二爷和几位姑娘，”晴雯不喜欢宝钗，这会子来回跑了一趟，觉得乏，只得陪着袭人坐下。

她顺手拿起针线来，说：“老太太和二老爷商议要把林姑娘接回来了。王爷走的突然，姑娘又是未出阁的，不好一直住那儿。”

宝玉因听得晴雯提起黛玉，忙掀了帘子出来，突兀把袭人晴雯吓一跳，只问：“林姑娘可回来了？”

“小祖宗，你好歹吱一声，”袭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一件外袄给他披上，说：“还没有呢，若是回来了，早就有信了。”

宝钗笑着跟出来，见宝玉听得黛玉两个字如此激动，心中不是滋味，便说：“出来这些时候，我就先回去了。”

袭人听了，自是知道宝钗的心思，一面推着宝玉，一面笑道：“二爷去送送。”

外头忽而打起雷来，宝玉命人取了伞来，细心陪了出来，又递了伞，说：“电闪雷鸣，姐姐小心淋湿了着凉。”

公候府的嫡子，又是这样好性子好模样，宝钗不免心动。

外头多少王公贵族的少爷公子，一个个不是浪荡就是不学无术，成日家喝酒狎妓，不好读书。

薛蟠时常在外头行走，她总能听到些闲言碎语。

倘若叫她嫁到那样的人家，她宁可在家里一辈子。

难得有一个北王爷，却不是自己能销想的人物，何况他又死了。

宝玉这样，实在是难得。

宝钗暗暗想着，一路迎着风雨回府，越发坚定了心志。

隔了两日，贾政心事重重来贾母一处请安，不想当日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老太太大怒。

阖家上下听得消息，纷纷来劝，唯独不见王夫人。

宝玉也听得动静，又有太太身边的彩霞来递话，叫他千万别去老太太跟前，如今老太太气头上，冲撞了不好。

“这可奇了，老太太生气，我去劝劝才是理，怎么都不叫我去。太太果真这么说的？”

“真真的，奴婢还能骗二爷么。”

宝玉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发火，可既然母亲有命，他也不好忤逆尊长，便在家闲了一日。

老太太见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骂道：“这会子你们看着老实，心里头指不定想些什么呢！可不是盼着我死了，好摆布我的林丫头。狼心狗肺的东西，哪怕不念一丝兄妹之情，他林家可是把家私全舍了出来，如今你们又要用他家的姑娘去换取荣华富贵！”

原来是元春派人来传话，要将黛玉许给北静王为妻，只说是生前定的亲事，如今完婚，全了北府无人主事的困境。

若是水溶活着，老太太哪怕舍不得，多少会依。

可如今去给一个死人守节，分明就是逼她守活寡，还要受众人耻笑，如何得了。

贾母见他们都不说话，冷笑：“怪道旁人说别人不挑剩下的，也轮不到她。自家人尚且绝情，何况旁人！好个忠君之臣，好个贤良淑德，好个深明大义，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贾政忙跪下磕头不知，叹息哀求道：“老太太生气，打人骂人都可，儿子也不敢辩解一句。玉儿是儿子身边长大的，儿子的心和老太太是一样的。可终究父女舅甥之情，和全家人的命相比，也不值一提了。老太太不知道娘娘的苦，前些日子推说是病了，实则在宫里受了好大委屈。娘娘到今天不容易，如今不说是外甥女的终生大事，便是要宝玉的命，不舍也得舍，求老太太看着家中上下几百口无辜性命，舍了罢。”

贾母一时泪流不止，她也明白贾政所说并非夸大其词，族中男丁小一辈的羽翼未丰，全靠元春在宫中苦苦支撑。

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哪一个都是心如刀绞，她只哭道：“不中用啊，我老了。”

余下见老太太松了口，又哭闹一会子，直把人哭得心乱如麻。

“全凭你们决断罢，”贾母拄着拐杖，竟好一会儿没站起来。亏得鸳鸯牢牢扶着，这才站起身来，她看了一地的不肖子孙，摇头道：“咱们，明日回南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