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逸家村的路比江澈想的还要烂。
越野车在镇上还能开,一拐进村里那条土路,底盘就开始刮泥。开到一半,江澈干脆熄了火,拔了钥匙:“下车,走进去。”
逸懿没说什么,推门下去了。江澈把车锁好,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截,裤腿和鞋底全是泥。
何屿在村口等着,一见江澈那辆满是泥的车,愣了一下。但他没多问,带着两人往村尾走。
到了老屋门口,那把被撬坏的锁挂在门框上,歪歪扭扭的。
江澈没嫌脏,推门进去了。屋里一股很重的霉味,混着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土腥气。光线很暗,江澈摸出手机打手电,光柱扫过屋子,照出墙上剥落的石灰和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
“这就是你家?”江澈问。
逸懿站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边,嗯了一声。
江澈没再说话。他顺着地上的脚印走到屋后,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窗户被人从外面撬过,也就是几天前的事。屋里没少什么,但你这房子本来就没什么可拿的。”江澈走到逸懿面前,语气变了,“偷东西的人,是来找东西的。”
逸懿没说话,但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行了,看也看了,走吧。”江澈伸手拉了他一把。
三个人出了老屋,往镇上走。
刚刚走到半路的田埂上,天忽然沉了。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冷风卷着土腥味刮过来,紧接着,硕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操。”江澈骂了一声,扯着嗓子喊,“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那边有个看果园的破棚子!”何屿指着五十米开外的一处塌了一半的茅草棚。
三个人一路狂奔,等冲进棚子的时候,身上全湿了。
棚子很窄,根本站不下三个人。何屿靠在最外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去!这雨说下就下,逸懿,你带伞没?”
“没。”逸懿的衣服湿了一大半,薄薄的校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冷得他微微打颤。
江澈二话没说,把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脱了下来。
“过来。”他看着逸懿。
逸懿没动:“你自己穿。”
“我让你过来。”江澈脾气上来了,一把将逸懿拽过来,把衣服兜头盖脸地罩在他身上。外套很大,直接盖住了逸懿的肩膀和大半个身子,带着江澈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
两人靠得极近。江澈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卫衣,雨水打湿了领口,贴在锁骨上。
逸懿被他裹在衣服里,抬头的时候,鼻尖差点撞上江澈的下巴。
棚子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打在茅草顶上哗哗作响。何屿在棚子最边上,尴尬地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当成一团空气。
“你爸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江澈没退开,低头看着他,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不知道。”逸懿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你刚才在老屋里,一直在看那张床。你在想什么?”江澈不依不饶,手撑在逸懿身后的木桩上,把人圈在棚子的角落里。
逸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床底下,有东西。但今天没了。”
江澈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一封信。”逸懿说,“我没看过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爸每个月都会拿出来看一次。”
江澈看着他,雨水的反光落在他眼睛里,显得特别亮。江澈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带着点自嘲的气音。
“行啊,逸懿,你嘴够严的。”
“我没让你管。”逸懿闷声顶了一句。
“我偏管。”
江澈说着,忽然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逸懿的脸颊。逸懿浑身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一样,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江澈的手指很凉,但他刚才被衣服捂热的皮肤更烫。
“脸这么白,不知道的以为你见鬼了。”江澈收回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个越界的触碰只是顺手,“信的事你别管了。明天我去找人查镇上的监控。这破地方虽然没几个摄像头,但要找个撬门的,总会有线索。”
雨势渐渐小了。
江澈直起身,退开半步,把空间还给逸懿。他转过头,看向缩在旁边疯狂装死的何屿:“哎,你。”
何屿一个激灵:“啊?我?”
“镇上有没有什么能吃饭的地方?他这身体再冻下去,你俩都不用回去了,直接在村口立块碑吧。”
何屿赶紧点头:“有有有,镇上有家羊肉汤,这时候喝最驱寒。”
三个人冒着小雨跑回镇上。羊肉汤馆子里热气腾腾,江澈找了个靠墙的位子,点了一大锅汤。
热气氤氲中,江澈把盛好的汤推到逸懿面前,然后伸手从他身上把外套拿了回来,大喇喇地披在自己身上。
“吃。”江澈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逸懿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棚子里的寒意一点点逼了出来。
逸懿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下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棚子里的寒意一点点逼了出来。
江澈看着他喝了,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碗。
吃完晚饭,从馆子里出来,外面的风更冷了。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吹在人身上阴冷阴冷的。
江澈摸出车钥匙,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何屿:“回城那条路,刚才那段土路是不是不好走?”
何屿赶紧点头:“肯定不好走!刚下了雨,那泥能陷到小腿,你这车底盘低,绝对开不出去。要是卡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夜得冻死人。”
江澈骂了一声,把车钥匙塞回兜里。
“要不……”何屿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逸懿,又看了一眼江澈,“你们今晚别走了。我家有空屋子,虽然条件一般,但总比困在路上强。”
江澈看了一眼逸懿。逸懿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刚才淋了雨,这会儿又吹了冷风,嘴唇都有点发白。
“行吧。”江澈拉紧了外套,“凑合一晚。”
何屿家在镇子边缘,是个带院子的平房。何屿他妈是个热情实在的农村妇女,见儿子带了同学回来,还带了个一看就是城里富家少爷的男生,赶紧去抱柴火烧炕。
“阿姨,不用麻烦,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晚就行。”江澈虽然平时娇生惯养,但对着长辈还挺有礼貌。
“不麻烦不麻烦,屋里暖和。”何屿他妈笑着去厨房烧热水了。
何屿家没有多余的客房,只有两间卧室。何屿他妈一间,何屿一间。何屿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逸懿,有点尴尬:“那个……我这屋里就一张床,不过是个大炕,铺盖不够……”
江澈顺着他的话往屋里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大炕,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没事,随便挤挤。”江澈大少爷脾气上来了,一点也不讲究,迈腿就走了进去。
何屿松了一口气,赶紧去抱了两床被子过来。
没有多余的褥子,只有两床被子。江澈、逸懿、何屿,三个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土炕上。何屿极其自觉地滚到了最里面,把中间的位置空给了逸懿,江澈睡在最外面。
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
炕底下烧了柴,暖烘烘的。但刚下过雨的夜里,冷风还是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逸懿躺在中间,身体有些僵硬。他身上盖着那床洗得有些发硬的旧棉被,被套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旁边,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就是江澈。
江澈盖着另一床被子,呼吸声很平稳。
“你冷吗?”江澈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低。
逸懿愣了一下:“不冷。”
“你刚才在发抖。”江澈毫不留情地拆穿他,“这炕烧得跟没烧一样,底下热,上面冷。”
“我没事。”
江澈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逸懿这边。他伸出手,把逸懿身上的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又把两人中间的缝隙掖紧。
“靠近点。”江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命令的口吻,“大半夜的你要是冻感冒了,明天我还得带你去医院,麻烦。”
逸懿没动。
“听见没有?”江澈的手在被子里碰了碰逸懿的胳膊,“往这边靠。”
逸懿迟疑了两秒,终于妥协了,身体稍微往江澈那边挪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江澈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的。
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屋里还有些暗。他动了动有些发酸的肩膀,感觉自己的右胳膊有点麻。
低头一看,逸懿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这边,整个人蜷缩着,脑袋还靠在他的肩膀上。更致命的是,逸懿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江澈的衣角。
江澈的动作停住了。
他垂着眼睛,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逸懿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像谁都不搭理。此刻睡着了,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呼吸软软地扫在他的脖颈处,看起来出奇的乖巧。
江澈躺在那儿,没把手抽出来,也没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这么盯着逸懿的睡脸看。半晌,他抬起那只没被压着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把逸懿滑落到下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单薄的肩膀。
两人的肩膀碰到了。
隔着薄薄的秋衣,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体温。江澈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逸懿原本有些发冷的身体,在碰到那具温热的躯体时,不由自主地贪恋了起来,但他不敢再动了,只是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最里面的何屿早就装睡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江澈忽然伸出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按住了逸懿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近些。
“行了,睡吧。”江澈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浓的困意。
逸懿被他按着,额头几乎贴着他的肩窝,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味。那一刻,他浑身僵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他没有挣扎。在江澈的体温里,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