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屿一晚上没睡好。
他昨晚确实被吓破了胆。半夜里风大,老屋那边的树影张牙舞爪的,村里几条野狗又跟疯了似的叫个不停。他透过窗户缝往外看,看见一辆破三轮车在村口晃悠,赶车的大爷披着件破雨衣,黑灯瞎火的,他愣是看成了什么怪物。
自己吓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门槛上,越想越丢人,但又实在不放心,掏出手机给逸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逸懿的声音很轻,听着有点哑。
“逸懿,那个……你家老屋那边,昨天好像有人去过。”何屿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我看错没看错不知道,反正门锁被人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下午请假回去一趟。”逸懿说。
“那你注意点啊,要是碰见什么不对劲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逸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桌面上的一小道裂纹出神。他手里攥着一张请假条,还没去交给班主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拿着假条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晃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前面。
江澈靠在栏杆上,校服外套敞着,一只脚踩在墙根的瓷砖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挑着眉,上下打量了逸懿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那张折起来的纸上。
“请假?”
逸懿把假条往口袋里塞了塞:“让开。”
“去哪?”江澈没动,反而凑近了一点,“你脸白得跟纸一样,昨晚做贼去了?”
逸懿皱了皱眉,往旁边侧了一步,想绕开他。
江澈也跟着横跨了一步,继续挡着。
“何屿给你打电话了吧。”江澈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带着点漫不经心。
逸懿的脚步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你查我?”
“我查你干嘛?我闲的?”江澈嗤笑了一声,把笔揣进兜里,“那傻小子前天来学校找你,裤腿上全是泥,就差把‘有事’两个字写脑门上了。昨天我在走廊窗户那儿,看见你接他电话了。”
逸懿没说话,抿着嘴唇,手里攥着假条的边缘,纸都被捏皱了。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走吧。”江澈站直了身子,把校服拉链一拉,“我车在校门外停着。”
“不用。”逸懿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自己坐大巴。”
“大巴站在城南,你从这儿过去,公交转大巴,晃荡到镇上得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你还得想办法回村里。”江澈看着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我开车去,一个半小时。你自己选。”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我送你。”江澈的脾气也上来了,一把抓住逸懿的手腕,“你爸那边的事,你一个人搞得定?你是去打架还是去讲理?就你这小身板,真碰上事,你跑得掉吗?”
“放手。”逸懿压低了声音。
江澈没放,反而拉着他往楼梯口走:“别废话了,班主任那边我让程思序去说一声,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江澈。”逸懿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带着点恼火。
江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干嘛?终于记住我名字了?”
逸懿被他拽着,挣脱了两下没挣开。江澈的手很热,力气也大,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走廊里有几个学生路过,好奇地往这边看,逸懿觉得脸有点发烫,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下楼。
出了校门,江澈拉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门。
“上去。”
逸懿站在车门边,看了他一眼,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很干净。江澈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扔到逸懿腿上。
“没毒,喝吧。”
逸懿看着那瓶水,没动。
车子开上主路,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澈先开了口:“何屿昨天在电话里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有人去过老屋。”逸懿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声音淡淡的。
“有人去过?”江澈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你爸以前是干什么的?惹过人?”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逸懿靠在椅背上,“可能只是小偷。”
“小偷不去镇上的空房子偷,跑去村里撬门?你家老屋有什么好偷的?”江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瞒着什么事。”
逸懿转过头,看着江澈的侧脸。江澈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很英气,平时总是懒散的样子,现在认真开车,倒有点不一样了。
“没有。”逸懿收回目光,把水拧开,喝了一口。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了镇子。
乡镇的街道窄,路边全是卖菜的、卖衣服的小摊,江澈的车开得很慢。何屿已经在镇口那个老槐树底下等着了,冻得直跺脚。
看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过来,何屿还愣了一下,等车窗降下来,逸懿坐在副驾上,何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赶紧凑过去:“逸懿!你怎么……这谁啊?”
“同学。”逸懿推开车门下车。
江澈也跟着熄了火下来,顺手锁了车,走到逸懿旁边,看了何屿一眼:“这就是你那个发小?”
何屿有点局促,看着江澈那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旧外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好,我叫何屿。”
“江澈。”江澈随便应了一声,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俩老家就在这儿?”
“在村里,还得往里走七八里地。”何屿指了指前面的土路,“车开不进去,太窄了。”
“那就走。”江澈把外套一紧,迈开腿就往前走。
逸懿拉了他一把:“你在这儿等着,我和何屿回去就行。”
“你让我开两个多小时车,跑这儿来给你看车?”江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既然来了,就一块去看看。”
逸懿拗不过他。
三个人顺着土路往村里走。何屿走在前面带路,江澈和逸懿并肩走在后面。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田地,有些地方长了野草,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半路,江澈忽然放慢了脚步,往逸懿这边靠了靠。
“哎。”他低声说。
逸懿偏头看他:“干嘛?”
江澈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递到他嘴边。
“吃不吃?补充点体力,你脸还是白的。”
逸懿愣了一下,看着那颗带着橘子味的硬糖,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嘴含了进去。
甜味在嘴里化开。
逸懿低着头,没说话。何屿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了过去,当没看见。
走到村口,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早就不在了。几间老屋破破烂烂的,何屿带着他们走到村尾逸懿家的老屋前。
门锁确实被撬了,门虚掩着。
江澈走过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逸懿:“你以前就住这儿?”
“嗯。”
江澈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他站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旁边,看了一眼上面落的灰,又看了看那张旧床。何屿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我昨天看的时候,床上有件衣服的。”
“衣服?”逸懿走过去。
“对,你以前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
江澈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灰上有凌乱的脚印,一直通到屋后:“有人拿走了。你那件衣服,有什么特别的?”
逸懿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摇了摇头:“就是件旧衣服。”
江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脚印拍了几张照片。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这破房子站久了渗人。”江澈收起手机,拉了逸懿一把,“既然没丢什么东西,人也走了,先回镇上。”
逸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老屋,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江澈走到逸懿旁边,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偷衣服的人,可能不是小偷。”
逸懿转头看他。
“你最好想想,你爸到底有没有惹上什么麻烦。”江澈说,“他一个人在工地上,你平时也不在他身边,出点事你都不知道。”
逸懿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江澈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顺手披在了逸懿肩上。
“穿上,别冻着了。”他扯了扯外套领子,遮住了逸懿单薄的肩膀,“有事,我帮你扛。”
逸懿偏过头去看他,江澈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风吹过来,江澈那件外套上带着属于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味,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逸懿。
那一刻,逸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