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等等我 第11章 缴费

那块月饼，是那天买的豆沙的。

中秋当晚，逸懿把它放在碗柜最上层，用碗扣着，等父亲回来。父亲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身上一股工地的灰，手也没洗就先看了一眼桌子，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父亲信了，去洗手，坐下来吃他留的那碗饭，没动那块月饼。

第二天早上，逸懿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他把那块月饼从碗柜里拿出来，油纸包着，边角已经有点发硬了。他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父亲碗边，一半自己拿着。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一眼碗边那半块月饼，没说什么，坐下来，拿起来，咬了一口。

“有点苦。”

逸懿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豆沙的，甜，没觉得苦。他以为是父亲那半块放久了，没在意。

“别吃了。”

“没事。”

父亲把剩下的吃了。

逸懿吃完自己那半块，背上书包去上学了。出门的时候父亲还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那块油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上面印的字。

中午父亲没回来。

逸懿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一个素菜，一碗饭，花了三块五。吃完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上课铃响的时候醒过来，嘴角还压着一道印子。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老师讲电路，他在底下抄笔记，抄到一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挂了。过了半分钟，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他犹豫了一下，没接，把手机塞回去了。

下课之后他去走廊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是逸川家属吗？”

“我是他儿子。”

“你爸在工地这边出了点事，被送去医院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逸懿跑着去的医院。

他跑出校门的时候没跟老师请假。书包还背在身上，里面有今天发的卷子和一张没交的作业。他沿着马路跑，跑过天桥，跑过那家糕点铺子，跑过菜市场。路上有人看他，有人差点撞上他，他都没停。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腿已经发软了，扶着门口的柱子喘了两口气才进去。

医院走廊里灯很白，照得人脸上没血色。他找到病房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针，脸色蜡黄。旁边站着一个工友，看见他来了，说了句“没事了，急性肠胃炎，可能是吃坏了”，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逸懿站在床边，看着父亲。

父亲闭着眼，呼吸很轻，嘴角还有点白沫没擦干净。床头的柜子上放着父亲的手机、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出门带的水杯和半包烟。水杯是塑料的，上面有工地发的那种黄漆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早上那半块月饼。

那口苦。

他没说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也躺着人。靠窗那张是个老头，挂着吊瓶，边上坐着个老太太，在剥橘子。老太太剥得很慢，橘皮一圈一圈的，没断。老头没吃，闭着眼。靠门那张床没人，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家属？”

“嗯。”

“先去交一下费。”

逸懿站起来，跟着护士去了收费窗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车的，有拎着饭盒的，有蹲在墙根打电话的。收费窗口前排着队，他站在最后面，等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办完。

轮到他了。窗口里的护士敲了几下键盘，报了一个数。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不够。

他站在窗口前面，攥着手机，没动。

后面有人排队，有人催他，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在走廊墙根下，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翻到父亲的名字，又翻过去。翻到一个不认识的工友号码，拨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阴着，风把树吹得直晃。他想了一下，翻到另一个号码，是何屿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拨。把手机又揣回去了。

走回病房，父亲还睡着，没醒。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数了很久。药水是凉的，顺着管子流进父亲手背的血管里，父亲的手背冰凉，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隔壁床的老太太剥完橘子，递给老头一瓣，老头没接，她又放回自己嘴里了。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站起来，拎着暖壶出去打水，路过逸懿旁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父亲醒了一次，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回家吧。”

“不。”

“你明天还上学。”

“我跟老师说了。”

父亲没再说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逸懿坐在那儿，一直坐到走廊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中间他出去接了一次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出声，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肩膀不动了，才走进去坐下。

夜里两点多，护士来拔了针，说没事了，明天可以出院。逸懿点点头。护士走了之后，他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没睡着。父亲的手搁在被子外面，他看了一眼，那只手上有老茧，中指上缠着一截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

他伸手把创可贴按了按，没按牢。父亲的手动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父亲又醒了，这回精神好了一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

“几点了？”

“还早。”

“你一夜没睡？”

“睡了。”

父亲没拆穿他，叹了口气，把手缩回被子里。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月饼，是不是坏了。”

逸懿没接话。

“以后别买了。”

“嗯。”

“你自己吃，别省。”

“嗯。”

父亲闭上眼睛，没再说话。逸懿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楼下的路灯灭了，路上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也有点潮。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推着车经过，喇叭里放着“包子馒头花卷”，声音从下往上飘，飘到三楼就模糊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又睡着了。

他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缴费单，叠好，塞进口袋。然后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班主任的，犹豫了一会儿，发了条短信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坐回椅子上，等天亮透。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了。护士推着车换药，扫地的阿姨拖着拖把经过，隔壁床的老头醒了，在咳。老太太从外面买了粥回来，端到老头面前，老头摇头，她又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逸懿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站了一会儿。饮水机的水滴下来，滴进他杯子里，他看着杯子满上来，又看着它溢出来，才把杯子拿开。

他喝了一口水，凉的。

走回病房的时候，父亲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你回去吧。”父亲说。

“等医生查完房。”

“你在这也没用。”

“我不走。”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过了一会儿，说：“书包给我。”

逸懿把书包递过去。父亲从里面摸出那张卷子，看了看分数，又塞回去了。摸到那张没交的作业，看了一眼，也塞回去了。

“你写完了吗？”

“没。”

“什么时候交？”

“今天。”

“那你回去写。”

“我在这写。”

父亲没再说话。逸懿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作业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写。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和输液管里偶尔的气泡声。写了两道题，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又闭上了眼。

他低下头，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