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等等我 第10章 生化武器

中秋后第一天返校。

江澈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都没开，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他妈电话打到半夜，他也没睡好。

早读下课铃一响，程思序就窜过来了，手直接往他书包里掏。

“你昨天那袋月饼呢？”

“不知道。”

“我看看。”

“别翻。”

程思序已经拉开拉链了，手伸进去，先摸到耳机盒，又摸到一本书，然后摸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纸袋装的。他拎出来，凑近看了一眼。

“这什么？”

“鲱鱼罐头的。”

“你昨天没吃？”

“没。”

“那现在吃呗。”

“你吃。”

“我吃就我吃。”程思序把袋口一撕。

然后他就后悔了。

那味道出来得比声音还快。前排两个正在对作业的女生同时抬头，一个皱了皱眉，一个直接捂了鼻子。靠窗那排有个男生刚打完水回来，走到门口停住了，端着杯子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程思序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臭？”

“月饼。”

“什么月饼？”

“鲱鱼的。”

“什么？”

“鲱鱼罐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谁吃鲱鱼罐头啊！”

“疯了吧！”

“把窗户打开！快！”

靠窗的人去推窗户，结果那扇窗户卡住了，推了半天只开了一条缝。味道散不出去，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越来越浓。

程思序还举着那块月饼，脸都绿了：“我就撕了个口子……”

“你把它扔了！”有人喊。

“扔哪？”

“扔外面去！”

程思序捏着那块月饼往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刚好撞上一个人。

逸懿站在三班门口。

他刚从五班过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是帮语文课代表送过来的。走到门口就闻到了那股味，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里面，没往里走。

程思序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他，两个人同时往旁边让了一下。月饼上的油蹭到了逸懿的袖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程思序一边说一边往走廊尽头跑。

逸懿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道油印，没擦。他抬起头，往三班教室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推窗户，有人在拿书扇风，有人趴在桌上捂着鼻子笑。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人，没动，手枕在脑后，正看着他。

江澈。

他就那么靠着，两条腿伸在过道里，眼睛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教室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他谁也没看，就看门口那个。

逸懿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旁边的人还在吵，味道还没散，程思序在走廊那头喊“扔了扔了”。

然后逸懿收回目光，把作业本放在门口那张空桌上，转身走了。

江澈看着他走。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道背影上。校服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上那块油印很明显。

程思序跑回来，喘着气：“扔了。”

“嗯。”

“刚才那谁啊？”

“不知道。”

“五班的吧，我看他往五班走的。”

江澈没接话，把腿从过道上收回来，坐直了。他看了一眼门口桌上那摞作业本，又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程思序跑出去之后，教室里的味儿没散，反而像被搅动了似的，从门口往两边漫。靠门那排的人全站起来了，有的往外走，有的拿书扇。有个女生从书包里翻出口罩戴上，旁边人看见了，也翻，翻半天没翻着，干脆把校服领子拉起来捂住鼻子。

“这得多久才能散啊？”

“你把后门也打开。”

“后门锁了，钥匙在班长那儿。”

“许希呢？”

“许希去教务处了。”

“那完了。”

有人拿课本当扇子扇，扇了两下，味道没散，倒是把前面几排的人也扇得开始捂鼻子。后排那个笑的男生已经笑不出来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声说：“我这辈子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

“你昨天没闻过？”

“昨天我不在。”

“那你运气好。”

“我这叫运气好？我现在快死了。”

程思序跑回来的时候，手里空了，月饼扔了，人还没进门就先喊：“扔了扔了。”

“扔哪了？”

“楼下垃圾桶。”

“你确定扔进去了？”

“扔进去了。”

“那你手上还有味儿。”

程思序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脸一垮，又跑出去洗手了。

江澈全程没怎么动。程思序跑出去、跑回来、又跑出去，他都坐在那儿，手枕在脑后，看着门口。刚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有地上留着一小片光。门口那张空桌上放着那摞作业本，整整齐齐的，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五班”。

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推门进来，站在讲台上先皱了一下眉，又看了一眼后门开着，没说什么，转身去写板书了。

底下还有人小声嘀咕，被老师回头看了一眼，才慢慢静下来。可味道没散，坐前排的人时不时还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两下。老师写到一半，自己也停了一下，回头问：“什么味儿？”

没人吭声。

“谁带什么东西了？”

底下有人憋着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师看了两眼，没再问，转回去继续写。

江澈没听课。

他趴在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叶子比放假前又黄了一层，风一吹，往下掉，一片一片的，飘到楼下的花坛里。他看着一片叶子从枝上脱开，打了两圈，落在地上，又被风推着走了几步。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门口那个人。

其实他见过，不止一次。五班在走廊另一头，他偶尔去开水房会路过，印象里这个人总是一个人，走得贴墙，不跟人挤。但他没怎么注意过，今天才看清。

瘦，校服旧，袖口磨了。还有那块油印，程思序蹭上去的。

下课的时候，程思序又凑过来：“哎，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一直盯着门口。”

“窗户。”

“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江澈没理他，站起来往外走。念黎正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门口撞了一下，念黎往旁边让了半步，看了他一眼：“去哪？”

“厕所。”

“你下课去厕所？”

“不行？”

念黎没拦他，看着他走出去了。

走廊里人挺多，各个班都下课了，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江澈走得不快，经过五班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接水，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开水房，拧开水龙头洗了个手。水挺凉，冲在手上，他甩了两下，往回走。

路过五班门口，他又看了一眼。

这回看到了。

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桌角露出来一截书包带，磨得发白。江澈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那个人也没抬头。

江澈走回三班，往自己座位上一坐。程思序又凑过来：“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厕所。”

“你去了六分钟。”

“你数着呢？”

“我关心你。”

“不用你关心。”

程思序切了一声，转过头去了。

上午四节课，江澈没怎么听。第二节课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梧桐的叶子还在掉。第三节课的时候程思序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中午吃什么”，他回了一个“随便”。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涌，有人去食堂，有人去小卖部，有人去操场打球。

中午程思序和念黎拉着他去食堂，他随便吃了两口。程思序问他怎么没胃口，他说“那月饼味还没散”，程思序就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念黎看了他一眼，没问。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分组做对话练习。江澈跟程思序一组，程思序全程在念课文，念错了两个词，被老师点了一次名。江澈在旁边听着，走神了。

他想起上午门口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眼神，不躲，也不凶，就那么看着他。教室里那么多人，闹成那样，他就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

下课之后，他跟程思序说：“五班有个瘦瘦的，坐最后一排靠墙，你认识吗？”

程思序想了想：“不知道，五班我不熟。”

“念黎呢？”

念黎摇头。

江澈没再问。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书包，把那袋月饼的残骸——还剩好几块，纸袋被程思序撕了个口子，味儿一直往外渗——拎出来看了一眼。他本来想扔，想了想，又塞回了书包侧袋里。

程思序看见了：“你还留着？”

“回家再说。”

“你回家路上别坐公交，司机得把你赶下去。”

“我走回去。”

“那你一路得被狗追。”

江澈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五班那边。五班的门已经关了，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值日生在拖地，拖把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水印。

他出了校门，往家的方向走。走到路口，那家糕点铺子还开着，阿姨正往玻璃柜台里摆新货。他看了一眼，没停。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还是亮的，还是没人。茶几上那盘月饼还在，他妈的包还在玄关柜上，他爸的西装还在沙发扶手上。楼上他妈又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江澈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

他把书包一扔，把那袋月饼从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袋子口被撕开了，味道一下全涌出来。他把里面剩下的几块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桌上，鲱鱼罐头那块还在，其他几块有的被咬了一口，有的完整。

他拿起鲱鱼罐头那块，凑近闻了一下，又放下。

“先放着。”

他把其他的收进袋子，系好，放在桌角。然后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躺下去，掏出手机翻了翻。程思序在群里发消息，问明天谁带球，念黎回了个“我带”。江澈没回，把手机往旁边一放。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走廊尽头，门口那个人，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一道油印，还有那道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逸懿。”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可能是上午在哪听来的，可能是走廊里有人喊过，也可能根本没听过，就是想起来了。

他又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桌上的漫画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外面没什么可看的。

他拉上窗帘，坐回椅子上，把台灯打开。灯亮起来，照着一桌子的乱。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练习册，翻到一页空白，拿起笔。

笔尖悬了一会儿。

他没写，把练习册合上，扔回桌上，关了台灯，往床上一倒。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