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又是一丝疑虑在林叙的目光中弥漫开来,青年抓紧陆宁的衣袖,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的事情,在你离开之后?”
“你不知道?”
“你以为是我?王府有暗卫,何必要借用秦玉的榜单。”
“叶云。”陆宁沉思片刻,抬头道,“是那厮害了我,为了留我在武场比赛,故意让我上暗杀榜,他不缺那个钱。我要去找他对质,否则一辈子都脱不了这个枷锁了。”
“会回来吗?”
陆宁低下头,良久,没有发话。“回来吧。”林叙的声音格外阴森而沉稳,陆宁了解这时候不容得他反抗,“对江野,我说到做到。”
他确实会做,而且会让陆宁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惨剧在眼前发生,对林叙来说,关于陆宁的任何事都会让他发疯。
“不同意是吗?江——”
“住手。”陆宁嘶喊一声,任由苏合香侵蚀他的身体,“在这之前,陪我演一场戏。”
夜,庭院内空荡荡的。江砚走了两步,听到内室的脚步声,抽出腰际横刀,半跪在地。门扉‘吱嘎’一声从里面被人推开,林叙将陆宁拖出了房间,此时的陆宁发髻散乱,内衫外披着一件宽大的绸缎短衣,衣带在腰腹紧紧系着,布条之内发出一声渴求的哀鸣,仰起头痴痴地看着林叙。
江砚起身,抽刀出鞘。林叙来到同伴身前,按了按江砚的手腕。江砚怔怔看着眼前的人,退步,缓缓收刀入鞘。
“把暗卫叫来,这小子背着我偷人,今夜就宰了他。”
林叙将陆宁拖下步廊,半刻的时间,暗卫集结,将两人和江砚团团围住。今日圆月高挂,清冷的月光斜斜映照而下,更添几分寒意。
林叙从江砚手里接过横刀,抽刀出鞘,将刀刃抵在少年的脖颈,迫使对方仰起头看着他。“就你这身子还想来引诱我?”林叙将刀刃向上提了一点,手指微微发抖,“贱人,我告诉过你,除了我,没人可以碰你。”
布条之内发出一阵闷哼,陆宁看着眼前的人,林叙的眼睛里满是柔情,怜惜和拼了命的想与他情意相通。
他不舍的杀他,连想都没去想,身上那件林叙的旧衣服,散着危险的苏合香,让陆宁腿脚酸软,血液滚烫,挑起一番让人难以抗拒的温存。林叙身份尊贵,在人群之中就像一颗璀璨的星辰,雷厉风行,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陆宁脆弱,孤独,一无是处,只想本能地抗拒他,越是如此,林叙追得越是紧,不曾给他留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啊……”陆宁摇了摇头,渴求一丝冷风,他想抽离,离开眼前的人哪怕一刻也好,回到武场,有阿关在的地方,打完比赛,就是这么简单的生活都容不下他。
一道寒光闪过,陆宁侧身翻滚,扯开手腕上的绳索。他从林叙手里接过横刀。人群之中,一名黑衣男子返身逃窜,跃上屋脊。陆宁连奔数步,抽出腰际短刀,扔向男子脚裸。
男子翻滚到屋檐上,起身,白光横扫陆宁的脚裸。陆宁旋身躲过,抽刀而出,来到男子身后挑刀而上,正中对方背脊。男子反身擒住陆宁手腕,刺刀而出。耳边寒风呼啸而过,陆宁一个翻身来到男子身下,挥刀,正中对方咽喉,一股温热的液体淋漓而下。
“阿宁。”
又是一个翻身,男子直直摔倒地上。陆宁挣扎着起身,一个踉跄,倒在温热的气息之内。
“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吗?”
陆宁看着林叙,抬手为对方撩起额前的散发,而后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叶云客栈外门庭冷落,未时之前没有比赛,只有那位买油饼的老者在扫洒武场。手指仍留有油饼的温度,事事留存,唯有阿关再也不会回来了。陆宁推门,‘吱嘎’一声,木门轻易地向内移动。他跨过门槛,走进大堂,桌上没有燃烧的烛火,只能借着武场的灯光方才看清些许摆设。
他踏上楼梯,来到二楼,房间内五扇移门全部敞开。一位男子跪坐在榻上,正是叶云。
“我的买主到底是谁?”陆宁握紧手里的横刀走到叶云身侧,看向武场,在男子身后停下脚步。
“是我。”
“为什么?”
“你来之前,我手里的人已经连输十四场,你让我这暗界之主如何保住地位?”
“还有一位是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云站起身看向陆宁,嘴上带着阴冷的笑意,“不是你的主子,林叙吗?”
陆宁挥刀而出,斩击叶云腰腹。男子侧身躲避攻击,退步,从木架上拿起一把横刀。
“你不该杀了阿关。”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么会成为白刃组织最顶尖的高手。”
“什么意思?”
“你的心太软了,凭什么就相信阿关是那样的结局?”趁此间隙,叶云缓缓抽出刀刃,忽又加快速度,抢步向前,跃身而起,出刀,向陆宁肩膀砍来。
陆宁旋身躲过攻击,出刀追刺叶云腿腹。男子大喊一声,连番挥刀,陆宁踏上木柱,在空中翻滚数回,轻巧地落在叶云身后,抬刀打落男子手里的横刀。
叶云护住伤口,返身,后退数步。“你这小子,找死。”叶云拿起桌案上的横刀,挑刀而上。陆宁翻滚到屏风前,挡下攻击,一记横刀后斩,用刀背打向叶云腿腹。
男子撞向栏杆,从二楼步廊掉落下去。陆宁跃出步廊,持刀而下,在地上翻滚两回,起身一刀砍向男子肩膀。叶云背靠装着沙石的布袋,发出一声怒吼,举刀而来。陆宁向下劈斩,翻转手腕,挑刀,收手,在叶云还未来得及抵挡之时,一记横斩。
男子走了两步,倒在地上。陆宁上前出脚将叶云踢翻过来,刺透胸膛,拔刀而出。
叶云伸出手,鲜血自掌心流向臂膀,而后沉沉落下。呜呜作响的咽喉之内,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阿关没有死。”
陆宁转过身,见身后站着一位瘦弱的少年,短发,穿着短衫和布袴,比起与他相识之时眼里多了几分锐气。少年缓步走到陆宁身前,鞠了一个躬:“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身后响起脚步声,陆宁回头一看是刚才扫洒武场的老者。此刻这位老人掀开假发,拉下胡须,长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是夜空一般明亮的黑色。这人约莫三十多岁,身高七尺,精瘦,眼里有着溪水一般亮堂堂的傲气和杀意。
他会用刀,而且武艺精湛。
“阿关三岁起,我便收他在身边教授武艺。所以这事,不能怨他。”
“秦玉?”
“聪明的小子。”秦玉眼眸中多了几分亮光,左手从腰际抽出横刀,走了上来。陆宁不等不向后退了半步:“为什么要让我上榜?”
“你有这个本事。”
陆宁回头看了一眼阿关,而后看向男子,还是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杀意却犹如刺透他心肺的利箭,几近窒息。
“杀我之前,总要让我知道原因吧。”
秦玉大笑:“谁说过要杀你?”
“如今你坐稳了榜单的位置,我们便是自己人。”秦玉走了两步,来到陆宁身侧,“知道叶云是谁吗?”
等待片刻,秦玉见陆宁没发话,续道:“刘建,他在榜首的时候没死,到暗界藏匿姓名,以比赛求生。阿汉找到他之后,给了他暗界之主的头衔。二十年前南凉国力羸弱,陛下不得不将自己的小儿子阿武送到建康成为质子。没想到的是林安不守誓言,阿武在皇城无事,他却暗自集结兵力,在五年后的一个夜晚突袭南凉都城广武,血洗皇宫,将南凉收为北晋的郡县,归为汉安王封地。”
“父亲不顾自己的性命争取时间,让皇城侍卫长阿汉逃出广武,将我带离了建康。我们这些人躲到暗界。阿汉知道刘建的秘密,在武场上打败他。而我潜心修炼武艺,成为了实际上暗界之主。”
“至于阿关,就是阿汉的儿子。”秦玉道,“当初正是汉安王林朔带领手下的暗卫杀尽我的族亲,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再加上阿汉的兄弟,我们与你有血海深仇。我知道世子府武力强大,仅凭手里这把刀,根本杀不死他们。这时候你出现了,武艺高强又憎恨林叙。只有仇恨者,才能完成我的复仇计划。”
“如今你代替了刘建的位置,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杀你。何止北晋,赵国,林邑,秦国,高句丽,百济的杀手都会为了得之可号令天下的天羽石而来。我很想看一看,林叙能撑多久。”
“林叙也是我的仇人。”陆宁血脉喷张,带着满腔的火气说道。
“我到是觉得他会为你而死。”
陆宁抢步上前,一股白烟弥漫而来,带着呛人的灼热。待到烟雾散去,陆宁周围已经没有了人。头顶雪花片片坠落,不,那是信纸,在半空中飘摇滑行,缓缓落到地上,沾上了殷红色的鲜血。
衡州暗杀榜 第一名陆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