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酒肆为两层楼制式,四周回廊,中间是一个方形的厅堂,摆着二十张方桌。此刻人声躁动,堂内弥漫着一股水汽,烈酒和烤肉的味道。
走廊里一名男子喝醉了酒,脚步踉跄,对着身边的侍女说着胡话。侍女皱着眉头,急急向前走着,听到‘咯噔’一声方才回过头。男子已不见了身影。
侍女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方才舒了一口气,转身向灶房走去。暗室之内,陆宁头上包着布巾,黑布蒙脸,用刀抵着男子咽喉,看了一眼厅堂的景致,发话道:“赵四在哪里?”
“说!”
“在二楼吃酒,带着好些侍从。我知道怎么找到他。”
陆宁推了一下男子的背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厅堂。“杰哥,那小子来了。”男子叫了一声,吃客纷纷站起身,这些人手臂上绑着布条,与矮屋看到的四名男子一模一样。
“小子。”身前的男子发出一连串狞笑,挣脱陆宁的手,向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杰哥知道你要来,三天前就包下了酒肆,如今,这里上上下下都是我们的人,看你怎么逃。”
酒肆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早前用黑布蒙脸是因为担心林叙找到他,如今大门一关,反到让陆宁松了一口气。他摘下头巾和黑布,扔在地上,握紧手里的横刀。
“我认识,这不是世子府的小妾吗?”
“哪里?哪里?”
“南阳城,他和世子爷同骑一匹马,为了引诱世子将衣衫褪到身下,比那暗巷的女伎还撩人呢。”
陆宁紧抿嘴唇,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得不低下头,脸颊滚烫。
“这种人怎么还能抢下四爷的位置?”
“现在这世道,名不符实的人还少吗?必然是用身体换来的名次。”
“听说在暗界,还和一个叫阿关的小子同吃同住,不知道在见不得人的地方,两人还有什么勾当。”
热血直冲脑门,陆宁挥刀而上,打落刚才带路而来的男子手中的长刀。一刀刺穿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周围的男子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抽刀出鞘。陆宁看着人群,后退半步,挥刀砍向身前的男子,俯身躲过侧面的攻击,一刀刺向身后的敌人。地板上淌着刺眼的鲜血,透着一股腥味,湿滑油腻。
陆宁左右挥斩,挡下攻击,接连斩杀身边的敌人。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踏着木桩翻身来到二楼,一刀砍中一个,背靠木柱,用刀柄推开木门。
房内空无一人。
一名男子大叫着冲了过来,陆宁反手握刀,后退数步,身后又是此起彼伏的喊叫。陆宁回身止住脚步,向后疾冲,跃身而起,斩杀数名男子,出脚踢拽身后的敌人。
人群渐渐散开,矮屋中声音尖细的男子走了过来。他挥舞长棍一记空斩,对准陆宁的胸膛,撞击了一下。少年后退数步,倒在地上。
“赵四在哪里?”
“你不配见到四爷。”
男子将木棍在头顶旋了两圈,横扫而来。陆宁仰身躲过,脚下一记冷风,逼着他摔倒在地上。
陆宁咒骂了一声,翻身站了起来,冲到杰哥面前。他抓住对方腰腹,翻滚到房间内。两人来到墙根处,陆宁屈膝起身,挥动横刀,连番刺中男子肩膀,腰腹,引起一片哀叫。
一根木棍自头顶打了下来,陆宁咬牙抓住杰哥,来到窗下,一刀将刺中男子腰腹,将其钉在木板上。
“再问你最后一边赵四在什么地方,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你这小子疯了。”一口鲜血从杰哥嘴角流了出来,男子嘴唇苍白,无力地动了动,“世子府,四爷在府里当上了暗卫。”
一口凉气灌入胸腔,陆宁抽刀而出,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得抖动起来。他走出房间,下楼,眼见大堂之内柜台翻倒,方桌倾斜在地上,圆凳折了半个腿,几近散架。
“全都抓起来,一个不准放过。”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酒肆外传了进来,陆宁背脊绷紧,那是让他战栗的声音。
‘砰’的一声,店门被人推开。衙役走进来堵住了门,接着是黑衣黑袴的暗卫,最后是穿着武者服饰的江砚。他算准了要打斗,所以穿着轻便,陆宁瘫软在地上,单膝撑地,费力喘着气息。
眼前的地板,雕花灯笼,木柱,二楼的走廊,到处都是血。除了陆宁无一人幸存。
江砚抬起手,让身后的衙役和暗卫等待他的命令。青年缓步走上前来,在陆宁面前停下脚步。
“还想再打吗?”
刀鞘撑地,陆宁站起身,踉跄一步,笑了起来。“你们让我选择了吗?”他挥刀而出,对准青年腰腹。江砚抽刀挡下攻击,下一招横斩少年咽喉。陆宁旋身来到青年身后,屈膝下斩,砍中江砚腿腹。
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陆宁眼前发黑,只觉天旋地转,倾身倒下被一条温热的手臂接住,横抱在胸前。
‘当啷’一声手里的横刀掉落到地上。“收队。”远处,似乎是隔着水面传来江砚的声音。雕花灯笼在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陆宁无力抬手,眨了几下眼睛,坠入黑暗之中,失去了意识。
“人到了吗?”
“是。”江砚快步跟上林叙的脚步,两人从前院穿过厅堂,往庭院的内室走去,“在城南酒肆找到的人,我带着暗卫与他交手,那小子速度快,差点让他逃了,是韩昭在暗处射出毒针,才抓住的人。”
庭院之内,寒意逼人,冷风在耳边呼啸不止。林叙解开衣带,将外衣脱下交给江砚,扯开领口呼出一口热气。江砚看了世子一眼,将衣袍挂在手肘上,稍稍收紧了力度,犹如抱着一件稀世之宝,不愿离手。
“现在怎么样?”
“我们在房里点了苏合香,仍旧捆了那小子的手,堵住嘴巴,脚上系了那条带着铃铛的铁链。”
“很好。”林叙道,“情蛊能解吗?”
“太晚了,韩昭诊过脉,说那小子经常用刀,经脉比常人更为畅通,毒性早已深入骨髓,除非那小子不要自己的性命,否则就是他也解不了。”
林叙走到屋前放缓脚步,轻轻推开门,房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苏合香的味道。描绘着东平山景图的屏风挡在床榻前。林叙绕到屏风之后,见陆宁躺在榻上,鬓角已经湿透,汗水顺着额头淌到颈窝深处,胸脯掩在被褥之下微微起伏。眼前的少年眉清目秀,鼻梁高挺,颊骨细致,重要的是他在白刃小镇孤独的模样,裴青府邸那一吻,还有安诺城的旅店……太多太多。这个人他要定了。
林叙抓紧被角猛然掀开被褥,少年穿着丝质内衫,深色布袴,比起脸颊身体的皮肤更为白皙。青年伸出手,从肩膀细致地探索到腰腹,是他,一直是他,就算在黑暗中他都能分辨出这个身体的模样。直到此时,陆宁方才清醒,发出一声惊呼,由于双手被反绑,不得不翻转身体抵挡触碰,没想到林叙的手顺势游走到他的背脊,肆意地揉捏起来。
“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
刺耳的铃铛声再一次响起,陆宁浑身僵硬,停在那里不敢动弹。他的喉间发出一声哀鸣,蜷缩身体,紧咬布条失声痛哭起来。
林叙来到榻上,双膝跪地,将陆宁禁锢于□□。他抬手解开手臂上皮革护腕的细绳,脱下半臂夹袄,单衣,内衫,扔到榻下。江砚弯腰依次细心地捡起,叠好,挂在手腕上。
“让我等这么久,阿宁,今晚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世子。”江砚道,“我在门外守护,有事可以叫我。”
林叙看向江砚点了点头。江砚转身绕过屏风,榻上传来一阵凄惨的哀嚎,而后被蒙住了声音,紧接着是林叙温热的低吟,一股更为浓烈的苏合香自屏风后蔓延开来。
江砚将衣物挂到木架上,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跨出门槛。一阵低吟,一阵哀求交叠着传到他的耳朵里。青年关上门将声音隔绝在房间内,站在走廊上看着冬夜的景致,稳稳站立。
次日,林叙未踏出房门,而是在第三日巳时走了出来。江砚白天让暗卫替了班,夜晚仍旧值守,直到现在的巳时。
“世子。”
林叙系紧手臂处的护腕,眼前的人发髻齐整,下巴刚刮完胡须,散着一股清新的澡豆味。他身上的锦缎单衣没有一丝褶皱,胸脯健实的肌肉在衬衣内若隐若现,眼眸之中带着十足的锐气。这模样不像是熬了两个夜的青年,而是拿着公文准备去府衙与刺史,府佐讨论边境补给的年轻君王。
“那小子。”林叙压低声音,语调中带着几分柔和,“这么禁不起折腾,我都没下重手,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林叙冷声一笑,目光在庭院的矮树丛停留片刻,犹如猛兽在草原上看到一只战战兢兢的猎物。“那地方碰都不给碰,比杀了他还痛苦。昨日不肯吃东西,答应让他休息两个时辰,才缩在墙角吃起来,像是一个月都没好好吃东西一样。”
江砚一愣神:“让韩昭来看看吧,若真熬出病,就他那身子怎么也得养一两个月。”
“嗯。”林叙转头,看了江砚一眼,“不管是府内还是府外,只有你和韩昭可以碰他,暗卫只负责守卫,抓人。”
“是。”
“陪我去一趟州府,前几日急着回来,广武的事情还没有进展。”
江砚抬起头,心中万般疑惑,却是知趣地没多问。
到是林叙开了口:“我撤了曹路的职位,将他贬为平民,遣散北方招来的队伍。有几个流民顶嘴闹事,我将主事的人当众斩首,亲信随从全都拉到城外挖土坑埋了。家族男子没为隶户,妻女配为响花楼乐籍。这事情我已经写公文上报皇上。等建康传来消息,你手里又可以多几名私属。”
“谢世子。”
“至于江陵帮一夜之间消身匿迹,像是有人提前传了消息。不过,我已经派了暗卫明面上封锁南凉郡边境,暗中加强广武守卫,在城里布下眼线,等那几个为首其乱的逆贼先动起来,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江砚应了一声。
“刚才我的话,你亲自传给韩昭。”林叙走下步廊,江砚抓紧手里的衣袍跟了上去,“等你回来,再接替他。”
“是。”江砚道。
苏合香的味道灌入鼻腔,流遍全身,陆宁发出一阵舒适的低吟。他睁开眼,窗外已是黑夜,又一个无尽的夜晚。林叙靠墙站着,背脊挺直,肌肉曲线相当紧实而优雅。
他从没见过如此身段的青年,暗卫,江砚已是用刀的高手,一看便知是精锐部队之中挑出来的拔尖人才。可是林叙,见了他的人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能呆立在原地,完完全全被他的身段和容貌吸引,无法抽离。
就在林叙对上陆宁的那一眼,少年跳起身,往另一边挪动身体。林叙提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口,走上前来,一手托住陆宁的背脊,另一只手抓住陆宁的脑袋,嘴唇贴着嘴唇灌下了那口茶水。
陆宁贪婪地往下咽着,他一天都没喝水了,喉咙像火烧似的。但想到是那贼人给他的水,不得不发出一阵呜咽,翻身扑到被褥上,失声痛哭起来。
“这两天我不碰你。”林叙将手从陆宁的背脊上抽离,拿起一个软垫靠着木板坐在榻上。今日他穿着一件素绫深衣,是纯黑的料子,带有暗草底纹,领口和袖缘处镶了一道浅灰色滚边。衣料是越地的贡品,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如微风拂过的薄云微微漾开。衣带早已解开,落在一旁的矮柜上,衣襟之上是白皙如雪的清透锁骨和没有一丝赘肉的紧实胸脯。
“韩昭说了,再不给你休息,怕是要没命了。”
“杀了我。”陆宁撑起身体,扯得脚上的铁链叮当作响,“你这狗贼,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在陆宁脸上,林叙单手扼住少年的脖子,逼着陆宁仰面躺在榻上,眼里只有他。
“江野在我手里。”林叙俯身压了上来,另一只手抓住陆宁的手腕,压在被褥上,“所以想清楚要不要收回刚才的话。”
陆宁发出一阵狂吼,然而他所有的挣扎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每一次拧动手腕、每一次弓起脊背想要逃离,都会被林叙用更从容的力道压回榻上。锦褥被揉出凌乱的褶皱,陆宁的衣襟在挣扎中散开,寒风拂过他的锁骨和肩膀,带来一阵刺痛的凉意——此刻,他唯一掩体的衬衣已经褪到腰腹,黑发凌乱地散在肩头,散着淡淡苏合香的味道。陆宁停住了动作,偏过头,死死咬住嘴唇,天地轮转,每一次他最珍惜的同伴竟然都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陆宁声音发颤,却强忍着稳住语调,“你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因为你捣碎了我的心,再把它还给我还有什么用。这三个月你都去了哪里?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陆宁睁开眼,泪水朦胧之间映出窗外深蓝色的冬日夜空,一言未发。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怎么对你,就让暗卫怎么对付江野,几百名暗卫一个一个上,看那孩子能撑到几时。”
“禽兽。”
“知道吗,从江州到王府,再从江砚带你回来,我对你已经极致温柔。否则你怎么还能好端端地躺在这里和我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挑断你手脚的经脉?你以为我不知道怎么撕碎你那条隐秘的小径,让它血流成河?”
“你给我下毒,玩弄我。”
“不过就是玩你,怎么了?有本事你到州府去告状。”林叙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目光,擒住陆宁的眼,“我到要看看谁敢接这个状子,我一个汉安王世子和自己的妾室同榻共枕有什么错?”
“你强娶的我。皇城,衡州那么多对你倾心的女子,为什么偏偏喜欢一个少年,选中我?”
林叙放松了掌心的力量,咽喉跳动的脉搏挑逗着他掌心的温度,引得这位青年又一次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陆宁忍住呼吸,片刻,又不得不深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铃铛声音再次响起。
“贱人。回答我的问题,我要知道你离开我的每一天都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已经上了衡州暗杀榜,还想怎么样?”
林叙抬起手,跪坐在榻上,眼中流露出一丝迟疑,迷惑和担忧的目光,最终落在陆宁身上:“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上那个榜单?”
“不是你出的赏金吗?一千四百两白银,不好意思,我一个穷小子让世子爷破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