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钦珩是在一个周三下午知道那个材料商展厅的事的。
程彦霖在电话里提了一句,随口说的——"肆夏那个项目要换外立面材料,明天下午她去松江的展厅看样,我本来要陪她去,临时有个会。"然后他顿了顿,"我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去。"
钱钦珩没有说话。
"你的沉默让我很不放心。"程彦霖说。
"你开会。"钱钦珩挂了。
他把助理叫进来,说明天下午松江的所有安排推到后天。助理看了他一眼——松江明天下午有一个政府招商会的茶歇,名单上有三个他盯了半年的新能源项目的负责人。他没解释。助理没再问。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所有投资案里都不会做的事:他在完全不了解一个行业的情况下,让助理在四十分钟内找了一份松江那家建材商的供货目录,并且把目录里跟"外立面隔热板材"有关的所有页面标出来。助理问他需要多细。他说标到化学成分那一栏。
助理交上来的材料有四十多页。他看完了。
他告诉自己这叫尽调。他做过无数尽调。在投一个做工业机器人的公司之前,他把减速器的三种传动结构全部学了一遍。在投新能源之前,他在工厂里盯着涂布机看了三天。他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如果要进入一个领域,就把所有的细节吃透,不管这个领域是不是他最终要进入的。
但他没有告诉自己的是:这次他看的这家建材商,不在他任何一条赛道的尽调清单上。这家公司跟钱氏资本没有任何交集。他看这些页面的唯一理由,是明天下午这家公司的展厅里会站着一个穿帆布鞋、用读蓝图的方式看过他的女人。
他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程彦霖说的是对的。他不应该去。
但他已经把明天的行程调完了。
---
松江那家展厅不在主干道上。导航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没挂牌的厂房,门口坐着打牌的保安。程肆夏把车停在一棵半枯的梧桐树下面,熄火,看了一眼时间。甲方临时改时间,她一个人来的。工作室的人都在跟另一个项目的施工图,她没叫。
展厅是一栋改造过的两层钢构厂房,一楼被隔成了十几个小展区,每个展区放一种材料。灯光打得一般,色温偏冷,把展品的颜色压得发灰。她在前台签了名,往C区走。C区是这个展厅最靠里的一个角落,甲方指定的外立面隔热板材就在那里。
她在C区站了二十分钟。用指甲敲了四次样板的切面,凑近看过一次纹理的微距,把四份不同厚度的技术参数表摆在桌上铺开,从右往左比了三遍。她在找一个数据。这个数据甲方没提,但她知道——上海夏天的西晒会把所有隔热板材的标称参数吃掉百分之十,她需要的不是标称值最好的材料,是衰减率最低的。
她看完了。四份参数表收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然后站住了。
A区。入口的方向。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了。他站在一种她永远不会用的合成石材前面,手里拿着那份供货目录。翻着。
他没有看她。
她在原地站了大概半秒。不是被吓到了——是她脑子里同时跑了三条线:
第一,这里是松江。不是浦西、不是陆家嘴、不是任何一个跟她有任何交集的地方。
第二,这是内部技术对接。甲方、材料商、她。三个人。没有第四个人的请柬。
第三——他站在A区,看的是合成石材。一种低端商业装修才会用的东西。跟外立面隔热板材隔了两个字母的距离。
他是故意的。他站得离她这么远,就是为了让她觉得:他不是冲着她来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但她没走过去。她只是转身,把椅子推回去,从前台那道瘦瘦的电子闸机走出去。一路上没有回头。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熄火。
又回了进去。
展厅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马尾,手里拿着手机在摸鱼。程肆夏走到她面前,用了一个她平时不会用的语气——轻的,随意的,像在问天气:
"刚才A区那位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程肆夏这张脸在大部分场合都能让别人不自觉地回答她的问题。小姑娘放下手机,翻了一下登记本。
"钱先生是吧——他比你早到。等了有一会儿了。"小姑娘翻了一页。"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说C区那位女士谈完了跟他说一声。我忘了。对不起啊。"
程肆夏没有动。
"他等了多久。"
小姑娘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登记本上的时间。"快一个小时。"
程肆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存了一遍。然后说:"谢谢。"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去。
车开出松江那条水泥路的时候,她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酒窝。没有在笑。她只是手里的方向盘转了一个平时隔很久才会转一次的角度——她在想一件事。
松江的日程,她昨晚才确认。发给甲方的邮件是凌晨一点。没有抄送任何人。
这个人不是跟着公开活动来的。
---
钱钦珩在他自己车里的后座坐了差不多十分钟才让司机开车。后座没有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完了助理发来的一条消息——"天马赛道下周二的夜场调度表。他们临时换的。原本是金港。"
他在松江等了她一个钟头,站在A区那个难看的合成石材前面,翻一本他已经倒背如流的供货目录。她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往他的方向偏移哪怕一度。
他知道她看到他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看到他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走了。他等了二十分钟之后才让司机启动。这是他的规则——不能在同一分钟离开。不能让她在停车场遇到他。
这天晚上,他打开手机,把她的毕设PDF又看了一遍。最上面那张她领奖的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天马赛道的调度表存进了手机。
---
周二晚上的天马赛车场,没有灯光秀。
夜场私训,赛道只开了一半的照明。直道全亮,弯道只亮外侧。内侧是黑的。看台全黑。
程肆夏跑完第三圈,把车开进Pit房做轮胎测温。老K蹲在右前轮旁边,用红外温枪打了一圈数字,抬起头说:"左后胎压降得不够。再跑两圈看看。"
她嗯了一声。重新戴头盔。拉下护目镜的一瞬,她的视线越过了仪表盘,越过了方向盘,越过了赛道外侧的安全墙——
看台上有一盏微光。
橘黄色的。不亮。像一颗很远的路灯,但高度不对。太低了。那是手机屏幕的光。
一个人坐在看台上。深灰色的轮廓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光在他手边亮了一瞬——不是在看手机,是手机屏幕被他的手腕翻过来,照到了看台座椅上的一点反光,随即灭掉。
他在那儿。
她的右脚踩了一下刹车。车没动。引擎在怠速。老K拍她的车门:"发什么呆,胎压。"
她没回答。脚从刹车上放开。第三圈,出弯道,进直道。直道全亮。她往看台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太远了。直道的光太亮了,把看台的黑暗压成了一张无法分辨的平面。
但她知道他在那儿。
第四圈。她过第七号弯的时候走线往里收了半度。这条走线她从来没在天马用过——更激进,出弯速度更快,但风险更大。她不是在下意识地跑快点。她是在用一个更大的离心力把人压进座椅,好让自己的专注力回到赛道上。
第七号弯出来。直道末端。刹车点。进弯——
刹车灯亮了一瞬。
不是技术失误。是她脑子里有一行字跑出来了,像车载屏幕上的故障码一样弹出来,只弹了一下,就被她清掉:
"天马今晚的赛道表,老K只发给了三个人。我不在三个人里面。"
她是自己跟老K说的要去。老K发赛道表的时候没有发给她——因为她不是"受邀的"。她是"自己要来的"。这条信息不需要经过赛道表流转。
所以知道她今晚在天马的人,只有老K的车队。和那几个跟她一起跑的测试车手。他们都在Pit房里,没有一个人离开。她刚才看过。
她松了油门。引擎转速回落。第五圈她没有跑完。她把车开回Pit房,摘头盔,跟老K说了一句"胎压对了吗"。老K说"对了"。她说"好"。然后她走进赛道的厕所,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了手。水的温度没有调。冷水。她把手放在冷水下面冲了很久。不是因为手上有油。是因为她现在需要任何一样真实的、冷的、能让她确认自己在想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抬头。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表情。
---
她在环线上开了四十分钟。深夜的高架,几乎没有车。她在车里放了一首大提琴,声音很小,像背景噪音。她不是要听音乐。她是要确认自己的耳朵还能正常处理声音。
到家。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没有换衣服。赛车服还穿着。右手摸了一下酒窝。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苏念的消息已经躺了三条。第一条是"今天材料看完了没有",第二条是一只猫的图片,第三条是"你又在赛车场待太晚了我知道"。
她打了五排字。删了。又打。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
"那个人又来了。两次。松江的材料展厅,他在A区站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让前台在我谈完了跟他说一声。松江的日程我没发给过任何人。今晚的天马——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赛道表。他不应该知道我在那儿。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两次。一句话没说。这不是巧合。"
苏念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才回。
"程肆夏。你要查他吗。"
她盯着屏幕。窗外的夜色很静。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她打了一个字。
"等。"
又加了一句:
"我想先看他还来不来。如果他再来一次——一个他绝对没有任何可能知道的场合——那我就查。"
---
同一时间,钱钦珩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很慢地移动。他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他今天的搜索记录。
第一条是:"天马赛道夜场照明分布图"。
第二天是他让助理去问的——"松江那家建材商,展厅A区到C区之间隔了几个展位,从C区的角度能不能看到A区。如果不能,她去C区的时候我就站在A区。"
第三条是程彦霖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他看了三遍。没回。
程彦霖写的是——
"我开会的时候翻了一下手机。松江那个展厅的甲方,跟我合作过。"然后是一个句号。然后是一个新行。"你在查她。"
后面又是一行。
"我上次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钱钦珩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帘没拉。
窗外的光从他脸上划过去。他没有动。只是靠进椅背,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
又扣回去了。
手上那道疤,在江面反射的微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自己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他已经不在围猎了。
他是在等她发现。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