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博会最后一天。
程肆夏到得比前一天早半小时。她想在看人进来之前,把穿孔板的活动面板重新校准一遍。昨天她拆下来那块,背面刻痕的深度跟她算的有零点二毫米的偏差——不是板材的问题,是她刻的时候手靠得太近,呼吸带偏了刀尖。
这件事不重要。但她想改。
老K说她这个人,对误差的容忍度是零。他说的时候不是夸,是担心。
她到的时候展馆还没开门。施工通道那道门果然锁了——四点就锁了,跟钱钦珩昨天说的一样。她从正门进去。刷了参展证。安保认识她了,点了一下头。
展位里还是只有她。地面的光斑还没开始移动——太阳还没到那个角度。她把活动面板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拿了刻刀。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声音。
脚步。帆布鞋。不是皮鞋。帆布鞋踩展馆的抛光水泥地,声音是"噗"的,不是"嗒"的。她在英国的时候,听了一年这种声音,就再也不会认错。
她没回头。
"你今天走正门了。"她说。
"嗯。"他的声音从展位入口的方向过来。"施工通道的门锁了。"
她继续刻。刻刀在穿孔板背面走。呼吸放得很慢。她知道他在往里面走。她没回头。但她用余光看到了——深灰色。还是那件。领口那颗扣子今天没扣。
他在展板前面站住了。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跟昨天一样的速度。但今天他没有停在任何一页上超过五秒。他在翻完一遍之后,翻回第三页。停住了。
"你昨天说三点七毫米。"他说。"我今天验算了一下。用太阳角度和展馆穹顶的透光率。差值是三点五毫米。"
她刻刀停了。
转身看他。
"你回去算了?"
"嗯。昨晚。"
"怎么算的。"
"展馆的BIM模型是公开的。我把你的节点图跟光照参数叠在一起——在平板上跑了一个下午。"
她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刻刀放下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展板的第三页。
上面是那张偏心凸轮机构的节点图。红色标记。她自己调的红色。他说的三点五毫米——
她拿过平板。打开CAD。调出昨天的光照模拟。把参数重新跑了一遍。
三点五二毫米。
她没说话。把平板放回去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把那张名片掏出来了。就是昨天压在模型底座下面的那张。放在展板上。推过去。
"你算了差值——我认了。你明天有空的话。我工作室在武康路。你来。我给你看真正的差值。不是三点七毫米这种——是结构里那些算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发出约请。不是客套。是认输。也是认他。
他看着那张名片。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预计到的事:他把名片放回了口袋里。没拿。
"你直接给我不好吗。"
"你不敢拿?"
"不是不敢。"他说。"是你给的东西,如果我不配——我拿了也不会用。你明天如果在工作室,我会出现。但名片我不拿。等你觉得我配拿的时候,你再给。"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辨认。今天是——
她在笑。很小的笑。右边的酒窝。
"好。"她说。"那你明天别走施工通道。正门进来之后,报我名字。前台会放你进去。"
"你知道我名字了。"
"你哥说的。"她撒谎了。程彦霖没说过。她自己查的。但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查过他。至少今天不想。
他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不是笑她撒谎。是笑"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查过我"这件事本身。
"明天几点。"他问。
"下午三点。不要早到。"
"为什么。"
"因为早到的人,诚意太多。"她把刻刀重新拿起来了。"诚意太多——就不好玩了。"
他看着她的手。刻刀很稳。呼吸也很稳。她在赶他走。但她用的是一种让他想留下来的方式。
"好。"他说。"三点。"
他走了。脚步声往正门的方向去。帆布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把刻刀尖对准了刚才停下来的位置。然后她发现——她的呼吸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她把这一点,刻进了板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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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彦霖晚上跟钱钦珩通了电话。
"她给你地址了。"
"嗯。"
"她从来不给任何人地址。苏念有她工作室的钥匙是因为她们住一起过。我都没有。"
"嗯。"
"你觉得她为什么给你。"
"因为她验算了我的数。"
"你什么时候验算她的了。"
"昨晚。"
"…………"
"三点五二。她刚才重新跑了一遍。给我留了零点二毫米的余地。她在客气。但她验算了——说明她在意。"
程彦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了一句钱钦珩没有想到的话:
"你知不知道,她上一次给一个男人地址,是大学时候的事。那个人后来把地址给了全班男生——开派对。她在公寓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没有骂人。没有打电话。后来那个人在所有建筑系的科目里都'刚好'被调剂到了别的班。"
钱钦珩听着。手指在手机壳上那张照片的边缘摩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你不知道。"程彦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的是:'哥,明天我工作室会来一个人。你如果刚好在附近——不要上来。'"
钱钦珩没说话。
"她在防我。"程彦霖说。"她防所有人——包括我。但她还是要你来。你懂这中间的差别吗。"
钱钦珩看着窗外的苏州河。
"懂。"
"好。"程彦霖挂了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她明天会故意让你等。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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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