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沉沦 第1章 第 1 章

赵时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六年的单间，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干净。

他关上门，拔出钥匙，敲开楼下房东的门，把钥匙放在老太太的手里，道完谢离开。

楼下的早餐店都快关了，脏水泼在外面流进石板缝里，赵时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避开记忆里那些松动的石板避免踩到时石板翘起溅出臭水。

这里是这座繁华都市里几乎最便宜的地带，离地铁口远离赵时公司更远，这六年来赵时每天都得提前一个半小时起床才能准时打卡。赵时拉着行李箱走在路上，看着这条街道的眼神有些眷恋。

到了这种时候，连这样破败的景象都想一一记住。

每当有人问他月薪不低为什么还住这样偏僻的单间，他总是回答因为便宜。

他需要存钱，存很多钱，现在他终于存到了。

他从小就希望自己能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离开，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两周后，他要离开这个国家，去迎接他的死亡。

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用手机叫了个车，去市中心一家公司，坐在门口等江声出来。

今天是周末，按理来讲江声不应该今天还在上班，但他早打听到江声的工作加班是常事，这还真是方便了他。

他疑心江声会直接坐电梯到停车场，却又觉得自己能等到。

拜托，我没几天好活了，就不能让我走运一次吗？

赵时坐在大堂，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硬币。

他心里做了个赌注，但是他每抛完一下都用力地把硬币攥在手里，不等看见是哪一面就又马上抛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跟谁道着再见。

就该是这样的声音……赵时想。

冷淡又疏离，好像和谁都不亲近。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

赵时高兴地把硬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拖着箱子走到江声对面，面对着他停在了公司门口。

江声穿着宽松的西装，皮肤是常年坐在办公室的白皙。大概有在健身，身材还是很匀称，除了有种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外，简直就像刚大学毕业。

一个同事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他颔首边听边微微点头，直到感受到来自外面的视线而抬头。

江声看见他了。

先是瞥了赵时一眼又低头，接着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不可置信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赵时。

“三……二……”赵时默数，甚至没数到一，江声就匆忙和同事告别，朝着自己走过来。

赵时挂着江声最讨厌的微笑，张开双臂看着江声朝着自己走过来。

江声确实直勾勾朝着赵时走了过来，但是在距离赵时两步远时，移开了目光，没有一丝留恋地和赵时擦肩而过。

“这么多年不见，不和我打声招呼吗？”赵时转过身跟随江声昂首阔步的背影，已然没有了笑意。

江声没有任何回应，仍然大步向前走。

赵时深吸了口气，在原地停了下来，又摆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假笑。

“我的病恶化了，浑身都疼，应该活不久了。”

江声果然转过身，只是眼里毫无同情。

“这种话你究竟要说多少次？”

“可是我是因为你你才变成这样的吧？你都忘了吗？每天都疼得我睡不着呢，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总是梦到……”

“够了。”江声厉声打断他。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吧。”赵时抬起一边眉毛，看起来很高兴。

江声转过头算是默许，加快步伐走到车上。

平时他都把车停在停车场，但今天没有。

真是倒霉透了。

“开开后备箱。”

“箱子丢外面，人上来。”江声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从关门的力道上来看他确实不太高兴。

赵时耸耸肩，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坐上副驾驶。

“又要干什么。”江声很是心烦地拧开放在一旁的水，一口气喝掉大半瓶。

“跟我谈恋爱吧。”赵时转过头，表情戏谑，不知道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江声把剩一半水的水瓶砸到赵时身上，没拧紧瓶盖的水瓶里的水全部漏了出来，淋湿赵时半边身体。

“滚。”江声下了逐客令。

“我说真的。”

“我说滚。这么多年了，这种把戏你还没玩够吗？”江声终于转过身来直视赵时，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嘶，裤子湿了以后风一吹骨头就开始疼。”赵时捂着腿蜷缩起来，满脸都是痛苦地关上了副驾驶的门。

“别装了，真的让人恶心。”

赵时好像终于厌倦了这场表演，像个无事人一样放下自己的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靠背坐着。

“所以我在给你机会啊，跟我谈恋爱，谈个两星期，然后我发誓，永远不会再出现。”

江声看着赵时，赵时却没看他，只是面朝前挡风玻璃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说真的？”

“我从来不骗人。”

“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知道我一直想和你谈恋爱吗？我在追求你啊。”赵时托着腮，这两句话说的缠绵又缱绻。

良久的沉默以后，江声终于开口。

“我没有两周的假，你开价吧，多少钱能抵一天？”

“好啊，一万块钱抵消一天。”

江声没有反驳，拿着手机计算着什么。

“今天周日，我还有五天年假。我跟你谈七天，便宜点。”

“江总这样亏本的买卖也愿意做？”赵时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还是能维持着他那个笑。

“几万就能少和你待在一起几天，有什么不划算的？”

“我反悔了，我都规划好这两周干什么了，怎么能你说抵消就抵消？话说你都没听我的条件就答应了，其实爱我爱的不行了吧，很想和我谈恋爱？”赵时瞥了眼手机又抬起头盯着江声的眼睛，越凑越近。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车里响起。

赵时动作也快，一把抓住江声的右手摁在自己发烫的左脸上。

他的指尖还带着四月初的上海的凉意，赵时被被刺激地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冷？还说不爱我，其实挺细心的嘛。”

江声一副要吐了的样子，反应极其激烈地将自己手抽了出来。

“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是能让我在下半生看不见你，不违反法律法规的我都愿意做。”

“别这么说。”赵时伸手想捋江声前额的碎发，手却被江声厌恶地拍开。

“你才二十多岁，才走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呢，还是说还想再见我二十年？”

江声已经学会了对赵时的话选择性视而不见，他没有回答赵时，反而问他究竟有什么条件。

“当然是做一些情侣该做的事情了，同居、看电影、逛街、追忆似水年华什么的……不然你以为是网恋吗？”

“这就是你把行李箱都带来了的原因？”江声瞥了一眼车外的行李箱，拉杆高耸着，孤零零地站在外面。

他按下某个按钮把后备箱打开。

“滚下去。”

“你不会趁我下去了锁上门然后把车开走吧。”赵时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下去了。

“我倒是想。”江声坐着没动，等着赵时把箱子放在后备箱里然后上来。

赵时系上安全带，江声放下手刹松开刹车发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转过弯沉默着缓缓并入车流，这座都市在灯火通明的夜晚才展现出它的繁华。

赵时支着脑袋看着窗外，辞职前的这个时他都在地铁上，一个小时后他才会下地铁，与繁华和热闹背道而驰，走进城中村的夜晚。

这些年他也几乎不社交，沉默着在工位做自己的事情，几乎没怎么和别人出门过。

上次看见这样的景色，还是大学毕业他刚到这个城市来找工作的时候。

说起来，他还是因为江声在这里才跑到这里来的。

赵时看了一眼江声，他绷紧下巴目视前方，看起来好像在全神贯注的开车。

如果不是在赵时转头看自己的时候无意识地厌恶地皱眉的话。

赵时轻轻笑了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样会让他看起来比江声矮一点。

他扭过头，带着笑意拉长声音说：“我饿了，先去吃饭吧。”

江声眉心的沟壑更深了一点。

“你本来今天要吃什么？”

“外卖。”

“可是我不想吃外卖，我想和你一起并肩坐在饭店里吃。”

“周日晚上人很多，哪里都没有空位。而且我点了外卖，不吃会浪费。”江声几乎要直接说出不想和赵时坐在一起。

但是赵时完全不在意，接着说：“没关系，外卖可以当夜宵呀，我们可以取了号以后去逛街，情侣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要休假我有很多工作要交接。”江声还想争取一下。

“吃完回去再交接。”赵时没有让步。

江声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打开右转向灯偏离回他家的路线。

赵时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江声会答应的。从小他就是这样，不管赵时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答应。工作人员们都说江声最听赵时的话，最喜欢的人就是赵时，但只有赵时能看见江声眼里的厌恶。

要是拒绝他他会缠着自己一直闹到自己答应，还不如早早地顺从他。

争吵也需要感情，江声不会要这种感情的。

周五晚上的商场果然喧闹，每一家饭店门口的等位椅上面都坐满了人。

“想好吃什么了吗？”这么温情的话，如果不看江声紧皱的眉头，他俩还真有点像情侣或者朋友。

“都可以呀。”长期的服用药物和化疗已经让赵时味觉退化了很多，虽然最近几个月停止化疗恢复了一点点，不过嘴里那股苦味还是让他食欲不振。

“那吃这家川菜吧。”江声很恶意地走向一家川菜馆拿号。

“你连我讨厌吃什么都记得，还说不爱我。”赵时很惊讶，心里还有一点高兴。

虽然自从味觉退化以后他就爱吃辣了。

他以前还想过是不是味觉丧失还能体会到辣这种痛觉，结果不像他想的那样，他还挺难过的。

“算了，不要了。”江声的脸很快垮了下来，恨和爱他都不想要。

“那吃火锅吧，鸳鸯锅，吃不吃辣都能吃。”江声也不能吃辣却为了恶心自己拼命吃川菜吃的脸红脖子粗的样子虽然赵时也很想看见，但就这几天的时间，他还是希望他俩能不要这么针锋相对。

要是以后江声一看见川菜就会想到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江声没说什么，去一家火锅店门口排了队。

看起来队很长，江声和赵时一起坐着低头玩手机，谁也没主动说话。

赵时不知道在看什么，捣鼓了半天才问江声喝不喝奶茶。

他已经点好了，全糖去冰。

“我不喝，太甜了。”江声头也没抬回答他。

“那你去帮我拿一下吧。”赵时笑着跟江声说。

他其实没开玩笑，浑身上下都在疼，必须得吃点止疼药了。

江声站起来想接过他手机，赵时却手腕一翻拒绝了。

“微信，我把截图发给你。”

“那还要加微信呢。”江声又把眉头皱了起来，赵时觉得他的眉头可能都已经有无法抚平的沟壑了。

“你同事谈恋爱的时候用的飞鸽传书还是结绳记事？”赵时朝着江声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

江声无言以对，还是拿出手机扫了。

“滴”的一声，赵时那边跳出来一个新朋友验证。

“‘听’请求添加你为好友。”头像大概是自己拍的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大海沙滩，不知道是哪。

赵时很快就通过了，把自己的号码发了过去。

即便是他的奶茶还没做好，江声还是走了。

赵时从兜里掏出一瓶药，抖出两颗扔进嘴里，把瓶子放回兜里又从另外一边拿出一个口罩带上，接着靠在火锅店玻璃上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姑息治疗以后，他不用担心止疼药产生耐药性，很久都没这么疼过了。每一个关节都好像在大喊着抗议，骨折的旧伤好像也被勾起，他只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又被疼醒。

“你好，你没什么事吧？”一个细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时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两个面露担忧的女生。

“我们看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其中一位女生说，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有点害羞。

“没事，有点低血糖而已，谢谢你们。”赵时撑着凳子直起身，声音还有点虚弱。

“我这里还有个巧克力，给你吧。”另外一个从包里翻出来一粒巧克力递给赵时。

赵时接过巧克力，想起江声，心里泛起一点苦涩。

“小桌42号请用餐！”广播里传来电子声，也正好给了两个女生离开的机会。

“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时扯出一个笑，朝她们挥了挥手说再见。

“看来你异性缘还不错。”江声这时候也提着奶茶回来了。

药效也开始发挥作用了，赵时觉得那阵疼痛也没那么难忍了。

“当然了，是你来的不巧，不然我就和她们一桌了。”赵时接过奶茶，冰的，冷得他一激灵。

“早知道我来晚点了，下次有这种事情给我发微信好吗？”

“不要生气了，我只爱你一个人。”赵时也不避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要往江声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