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默的昏暗中,我并没有等到她的答复。
那个绵长潮湿的吻仍有余韵,她却已经将我推开,转身飞快地跑上半层,在三层的一户门口站定。
“我到家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能听出她的声音中有些许的慌张和不知所措。
“雨这么大,真的不让我进去坐坐?”
虽未淋雨,但我的衣服却已经全部浸透,沾染着她的橙花香。
这是我回国以后第一次与她单独的、亲密的相处,她感到陌生是应该的,我不应该逼迫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给我答案。
“算了。”我向半层楼梯之上的她挥挥手,“快回去吧,你平安到家就好。”
说罢,我便转身下楼。感觉此时的我像是灵魂被抽空,脚步变得无限沉重,缀着对她的万分不舍。
“路沉。”
她叫我一声,让我动作都变得迟滞。
“你这几年瞒了我不少事。我等你告诉我。”
紧接着,我便听到钥匙拧动、沉重铁门撞上的声音。
我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她所在的那一户亮起灯光。
她的窗户应该只遮了一层薄纱,并未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我站在雨中,可以看到她靠近窗台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
雨渐渐小了,这给了我多呆一会儿的机会。
我就这样抬头望着,直到她家中的灯光熄灭。
从她所在的小区离开时已经接近午夜,门口的保安大爷从门房中看我的表情都充满了警惕。
我无心睡眠,脑袋和身体像是喝了十几瓶红牛一般,清醒到要炸开,便去了午夜红茶酒吧,找阿旭聊天。
这会儿正是酒吧热闹的时刻。
他看出我的心烦意乱,邀请我到他自己专属的办公隔间里安静喝酒。
他拿出我平时专属的那只刻有花纹的格兰凯恩杯,拿起他办公桌上的威士忌准备倾倒酒液,被我制止了。
“我今天不喝烈酒。”
我悻悻道。
“啤酒就好。”
“哟David,今儿稀罕啊,喝啤酒了?”
他笑着揶揄,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半,跟门口的服务员说了一声便又关上门。
“怎么着,跟你那位前女友,复合不顺利?”
我没说话,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件干净T恤,把已经湿透的衣服换了下来。
我把自己摔在了办公室角落的皮质软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阿旭这会儿没抽烟,但他的这里似乎已经被腌入味了,浓重的烟草气息加上门外的酒精味,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钻。
“你说你都来酒吧了,还不愿意热闹,外面那么多姑娘呢,你非躲在这儿喝酒。刚才你往进走的时候,嘿呀,好几双眼睛都快长到你身上了。”
阿旭说话间,手上还拿着最近在盘的一串珠子,给我模仿别人是怎么盯着我的。
有敲门声响起,服务员端进来几杯黑啤。
开门送酒的间隙,巨大的音乐声浪也随之涌进,有几个男男女女朝这边看来。这一情景又被阿旭注意到。
把门关好之后,他笑道:“诶我说,你要不来给我当销售得了。”
我“嘁”一声,白了他一眼。
“你当时认识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啊?不会真是想让我出卖色相给你敛财吧?”
“你这话说的。当初明明是你自己跑进酒吧来的,可不能怪我啊兄弟。”
他给我递过来一杯啤酒。
“来,尝尝,是不是比你第一次来喝的黑啤要好。”
我尝了一口,“确实。你要早点卖这个黑啤,也不至于被那两个德国人骂。”
“那当时不多亏你嘛,我哪能听懂那一通叽里咕噜的。”
阿旭又念叨起我们当时相识的过程。
说来也巧,那是在“一千英镑”事件之后不久。
我在欧洲倒卖了一阵葡萄酒,赚了一笔钱。临近春节,我把言颐可打给我的一千英镑,连本带利转回了她的账户。之后我买了机票回国,随意走进了一家在当时来说为数不多的还开着的酒吧,我正盯着招牌显眼的四个大字“午夜红茶”思索含义,紧接着就碰上了阿旭与两个德国人吵架。
我迫于生计在德累斯顿学了些非常基础日常的德语,勉强能与人交流,于是赶忙上去劝架,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争端,后来我们四个一起喝酒言和,散装的德语、英语、中文交错混杂,聊得竟也十分愉快。
因为这事儿,我就与阿旭熟络起来。
但我那次回国并未久留,学业未竟,假期剩余无多,阿旭收留我度过春节之后,我便再次回到伯明翰继续读书。
我不知怎的忽然联想到阿旭跟我说的,他遇到的那位听见别人喊“路先生”就回头探寻的姑娘。
我大口喝着杯中的黑啤,麦香浓郁,入口顺滑不涩。
“我记得我那会儿跟你说我叫路沉,叫我David就好。结果你非追着我问是姓哪个路。”我无聊地开着玩笑,“你不会以为,我是你那个梦中情人要找的路先生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阿旭的表情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凝固得不太自然。
旋即又恢复笑容,“别说全国了,全北京那么多人,姓路或者陆或者鹿的可都不少啊,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是你?你少刺激我啊。”
也对,茫茫人海,别说同姓常见,就连同名、相貌相似的也不少。
我幻想着,也许阿旭遇到的就是Echo,她一定像我一样牵挂着我,像我一样看到神似的面孔、听到发音相似的名字便会忍不住留意。
在酒吧这样的密闭空间,完全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也不知天气的变幻。
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与她在一起的画面。
在写字楼下的等待,在小路上并肩而行的沉默,在昏暗老旧楼梯间里的拥吻……
我回想着她说的那句话,我瞒了她许多事,她在等我告诉她。
我喝完啤酒杯中的最后一口酒,独自忏悔。
“是我不对。我总以为有些事情应该自己承担,可是我剥夺了她的知情权和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