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到了,掩护豹哥撤离!”
“靠,炸弹要爆了,赶紧跑!”
……
嘈杂的脚步声和枪声震耳欲聋。
“坤达,注意埋伏,放虎归山留活口!”
只听一声磁性浑厚的低吼,掷地有声。
“得令,少爷。”
坤达兴奋地答应后,下一秒就端着枪迈出了门。
她听到昂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随着枪声逐渐消弭,杂乱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
紧接着,身上罩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还处在惊恐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那人蹲下伸手触上她的脸颊,黛羚本能地用脚乱踢一顿。
“不要怕,是我,看清楚!”
是昂威。
确认声音,黛羚才平静下来,没再挣扎。
她感觉他略带湿度的隔着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摸上了她眼前的黑布条,没有犹豫一把摘下。
她皱着眉,眨了几下眼睛,昂威熟悉的脸模糊地映入她的眼帘。
他单膝跪地,伸手扯下围着的面巾,露出异常英俊逼人的一张脸。
左脸颊有一条血痕,渗着不多的血。
他眼里的狂邪肆意还未全部熄灭,却藏着深埋不见底的柔情,手里的枪口还隐隐冒着交火后的青烟。
身旁飘渺翻动的尘埃为他镀了一层耀眼的光芒,似梦似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看到他好好的在眼前,心里翻涌的情绪忽然平静了下来。
黛羚就这样看着他,昂威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向下,撇头吼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让拆弹兵赶紧过来!”
后面端着枪的手下神色严肃,惴惴不安,“少爷,今天没带拆弹兵……”
他暴戾地怒吼,“那拿探照灯和剪刀来,站着吃屎的吗?”
昂威身体僵滞一秒,把枪丢在地上,抬眼看她,眼底尽是怜惜,但却强压镇静无一丝波澜。
“别怕。”他对着她扬了扬嘴角,然后将她的头抱在怀里,目视前方,眼底像黑鹰般充满决绝肃然的杀气。
“相信我吗?”
他感觉到怀里的她点了点头。
手下递过来剪线专用的剪刀和迷你探照灯,昂威迅速接过,然后低头开始开始排查。
“所有人撤退五十米!”
他的声音冷飕飕的怒喝,不容一点抗拒。
那个手下赶紧跑着去传话,“所有人!撤退五十米!”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一瞬凝固。
昂威将探照灯咬在嘴里,微弱的灯光照亮了那枚飞速倒计时的炸弹。
计时器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1分20秒,1分19秒,1分18秒......”
昂威低着头,眉头紧锁,眼底的凝重中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枚炸弹的设置并不精密,属于金三角缅甸区域本地兵常用的□□。
但电线杂乱无章地纠缠在她身上背上,红的、绿的、黄的,火线、电源线、信号线、□□线交织成一团,剪错任何一根都可能触发震动感应器,瞬间引爆。
这是一场赌博,但并非毫无规律可循。
昂威抬起头,将探照灯从嘴里拿下,目光短暂地与黛羚交汇,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试图安慰她。
“听话,别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不会死的,知道吗?”
说完,他扣过她的后脑勺,在她额头深深地吻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检查那些错综复杂的线路。
黛羚静静地注视着他,内心的恐惧竟在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在这一刻,她仿佛将他的整个模样都端详进了心里。
昏黄光影勾勒出他英挺的轮廓,刚毅的鬓角,军装下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温度,直抵她的心底的某个角落。
内心有什么在破土而出,像一根尖锐的刺,硬生生地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粉身碎骨。
昂威的手指停在一根红色的电线上。
通常情况下,这是火线,剪断它,炸弹的倒计时就会停止。
然而,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像是悬在刀尖上的命运,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用力,准备剪下。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少爷,这枚炸弹是缅甸金三角区常有的款式,如果没错,绿色才是电源线,他们最近为了掩人耳目调换了颜色。”
昂威眉间的阴郁稍稍缓解,但他的神情依然紧绷,他仔细审视着那些纷繁复杂的电线,绿色的线不止一根,粗细不一。
他沉声问道,“哪一根?”
对讲机那头回答,“应该是最粗的那根。”
昂威的目光锁定在那根最粗的绿线上,手指捏住它,眉头深锁,瞥了一眼旁边的倒计时。
“45秒,44秒,43秒......”
没有时间了。
“Fuck!”
“你给我滚过来!”
只听对讲机那人疑惑着嗯了一声,不一会一个全身武装的兵拿着防暴盾牌就进了屋子,恭敬敬了一个军礼。
“少爷,请指挥!”
昂威没抬眼,冷冷一句,“你出的主意,要死你也陪葬!”
那个兵眼睛大睁了一下又迅速平静,直直地站着,又敬了一个军礼。
“是。”
昂威手里死死捏着那根线,脸色裹上一层阴霾,抬头但没抬眼,沙哑的声带夹杂着些冷意。
“黛羚......”
这一声直呼其名让黛羚原本平静的内心翻涌,恐慌如潮水般袭来又褪去,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也拿不准这一剪下去,等待他们的是生还是死,但他别无选择。
他在愧疚。
两人的目光长久地交汇,黛羚的眼眶迅速泛红,她注视着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16秒,14秒,13秒......”
天花板的灯在晃,肆虐的残风卷着远处的枪声,在此刻的这个空间里,他的呼吸,她的颤栗,紧密交织在一起。
昂威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滑过她的鬓角,将几缕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温柔。
下一秒,他手里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那根绿线,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紧紧按入怀中。
那一瞬间,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枪声逐渐消散,只余下风声在空旷的空气中低吟。
身后突然传来手下的惊呼声,“少爷,成功了!”
炸弹没爆——
昂威松开黛羚,目光迅速下移至她的腹部,那枚计时器的倒计时已然停止。
一种难以言喻的重生感如潮水般涌来,昂威紧贴着她的额头,双眼细致地审视着她的每一寸。
他的呼吸沉重而庆幸,包裹她的全身。
黛羚的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当他撕下她嘴上的胶带时,黛羚猛地咳出了几口鲜血。
昂威迅速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口中低声骂了一句干。
今晚是他的疏忽,哪料那几个跟着天的手下偷了懒,抽个烟的功夫黛羚就被掳走,等他们反应过来,车已经没了踪影。
他凝视着她满是血迹的下巴,左右查看,眉宇高高耸起。
“疼不疼?”他轻声问道。
她喘息着摇头,咳嗽两声,“不疼。”
“那些王八蛋有没有打你?”
“没有,就是手被捆久了有点疼。”
黛羚揉着手腕,抬眼和他视线相撞,昂威瞥见她手上的勒痕,一下就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头。
“没事了啊,没事了,我马上带你回家。”
回曼谷的车中,皎洁流光的夜却下了一场缠绵短暂的急雨。
水流顺着车窗滑落,雾气氤氲,昂威将黛羚紧紧抱在怀里,此时坤达打来了电话。
“少爷,阿豹按计划放了,但我给他老二又补了一枪,蛋爆了,这次怕是彻底废了,你说得对,今天包围了很多精兵,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不是武装雇佣军,但没关系,还是被我们打趴下了。”
昂威锋利的眼眸投向车窗外,“这次他有备而来,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这条大鱼就要落网了,盯紧他们碰头的机会,一网打尽。”
“好勒。”
“少爷,今晚还有一个疑点。”
他声音平静,低头温柔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说。”“除了我们,还有一拨人也在向阿豹那边开火。”
昂威眉心一拧,手也顿了两秒,“当真?”
“没看错,看装束似乎是缅甸的武装军。”
“谁的人?”
坤达似乎沉默了一会,有些饶有深意地反问。
“少爷......你觉得是谁呢?”
雨停了,月光清幽洋洋洒洒,不偏不倚落在他的鬓角。
昂威放下电话,低头看向怀中的黛羚,视线深沉难测,不可说。他伸手轻轻抚弄她散乱的发丝,黛羚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他,抬手抚摸他坚硬的下颚,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困惑。
“这个豹哥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
昂威看着她,视线停留了两秒,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丝冷笑。
“想杀我的不止他一个,人人都想杀我,习惯就好。”
她贴在他的胸膛,聆听着他的心跳,分明平缓无波,却像极了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危险野兽。
昂威刚毅凛然的轮廓下,隐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无限柔情。
他在她耳畔轻声吐息,“黛羚,你要记住,在我身边,要有十足的心眼,晚上不要去街上乱逛,再不济也要让保镖跟着你。”
他脱下军用半指手套,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声音压得更低。
“但这次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保护好你。”
她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强大,无坚不摧的一个人,所有人都会寻找他的弱点来牵制他,而现在,她就是他的突破口。
黛羚心里如浪翻腾,但又迅速平息。
诺执是欧绍文的人,昂威身边危机四伏,她似乎终于明白了利马对她说过的话,在他这样的人的身边,伤害在所难免。
更可笑的是,她也是其中一环。
这世间万物,看来最没意思的就是人。
防不胜防。
天擦亮时,他们回到了曼谷,黛羚和昂威因为都受了些伤,所以家庭医生早早就随翁嫂在大厅等候。
昂威将黛羚横抱着进了屋子,径直上了二楼卧室,然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医生上前为他处理脸上的枪伤,昂威拧着眉迅速撇过脸,“这点伤没事,先帮她检查一下,主要看伤没伤到内脏,检查仔细点。”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书房。
黛羚透过几个白大褂穿梭的层层叠叠中,看到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折身出了门。
他身上绑满了武器,一身武装军服之下,身上涌动着一股极其陌生的肃杀之气,背影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医生为她仔细检查之后,去书房禀告,“陈先生,黛羚小姐没伤到内脏,只是头部受到强力重创,导致有些口腔内损伤,还有些轻微的颅底骨折,所以吐血了,但没什么大碍。”
昂威坐在沙发上,不自知地摩挲着腰间的家伙,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眼底不见一抹颜色,只是望着虚无缥缈的前方若有所思,鼻腔低低嗯了一声。
那天,昂威在书房迟迟没有出来,黛羚喝完翁嫂端过来的药汤,“翁嫂,他走了吗?”
翁嫂指了一下旁边的书房,“在里面呢,可能有事忙。”
“黛羚小姐,你今晚受了大惊,少爷肯定是自责的,跟着他这样的人物生活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我想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所以你也别怪他,他估计难受着呢。”
“我不会的,我明白。”黛羚摇摇头。
“我熬了红枣花胶汤,黛羚小姐,你给少爷送一碗进去吧。”
翁嫂了解昂威的脾气,她这时候要是去打扰他,指定不被搭理。
黛羚推门而入的时候,昂威正挂了一个电话。
手下来消息,欧绍文昨夜连夜回了缅甸,那个豹哥也在半道被人围剿虐杀,线索彻底中断。
所有的一切此时在他的脑海之中连在了一起,甚至有了些不愿承认的猜忌,他的拳越捏越紧。
黛羚端着那碗花胶汤站在门口,他们相对而望,谁也没有躲避谁的眼神。
月色早已隐去,庭院里夏日初阳升起,璀璨的金黄裹挟着清晨湖面的清冽之气飘过来,落在他英俊如玉的脸上。
窗纱微微浮动,卷着初晨的光和影。
他还穿着军用长靴和浑身绑满武器的黑色军服,身上的幽深和怅然聚成一团黯淡光影,仿佛怎么也照不亮。
不知为什么,黛羚觉得最近昂威常常蹙着眉,惆怅而深重。
平日里这样张扬又猖狂的一个人,这样阴郁如墨的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怎么衣服都不换,也不去休息一下,翁嫂做了花胶红枣汤,喝两口吧。”
昂威一言不发,视线追随着黛羚进屋,她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裙,那样殷红可人的脸颊,却带着似有若无的悲怆底色。
昨晚在车内,他望着她梦里煽动的睫毛,那个瞬间,沉静又安稳。
他心里无数次翻涌而上,又无数次生生压下情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越来越看不懂她的心。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看懂过。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计较的呢。
黛羚走过来,立在他的身前,从高到低的俯视着他。
她冰凉的手指捧起他的头,卷起长袖里的一抹香风,指尖抚上他受伤的脸颊,歪着头仔细看他的伤口。
“这里受伤了,怎么不让医生处理一下。”
昂威仰着头,黑色的瞳孔辗转凝她脸上的每一个角落,鼻间涌动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温暖香气,他闭了闭眼。“没事,小伤。”
他手背盖上她的手背,将她的那只手压下,然后抚上她的脊背,将她压到身前,将头埋在了她的胸口,贪恋着她的味道。
黛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火药气息,双手腾在空中,愣了两秒才落到他的头上。
“黛羚……”
他的气息灼烧着她纤薄的皮肤,低哑的喉咙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黛羚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刚才是为了我所以踢了阿豹吗?”
他想到刚才她被蒙上黑布仓皇失措的样子,却不顾安危,勇敢地在他进门那刻狠狠地踹了阿豹一脚。
还有他们剪线前的那一刻,她拼命的回应。
那一刻,如果她能说话,会跟他说什么呢?
Leo,我不想你死......
还是,我愿意跟你一起去死......
那两个场景,在他脑海反复回想,试图找出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
他仰头看她,那双如浩瀚黑洞的眸里,仿佛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看到别人。
“是不是那一刻,也害怕我死?”
她的手颤动一下,却迟迟开不了口,昂威手掌向上攀去,将她整个人送进自己怀里,仰头深吻。
他迫使她像往常一样无比依恋地环着他的脖子,他贪婪地向她索吻,想立刻和她纠缠在一起,就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
“Leo......”
“你说话,是不是?是不是也害怕失去我?”
此刻,他仿佛整个人都沉进泥沼里,怎么也无法拔出,如果这都是陷阱,那此刻他也甘愿跳进去。
他身上冰凉的武器让她忌惮发颤,黛羚想避开,但是怎么都避不开。
他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那么坚硬却无限温柔,扎着的仿佛不止她的身体。
昂威一只手垫在她的后腰,就这样顺势将她放倒,专心地吻着她。
他的手指冰凉,灼烧她的心,但这一刻,似乎也心甘情愿的沉溺。
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一夜,他们也是在这张沙发床上。
那些深夜里,无数次的回应与温情,无数的痴缠厮磨,都是真的,不是么。
但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快乐。
极致的那刻,她脑海中甚至有过一个念头,她想杀了他,然后也杀了自己。但当她清醒后,一切思绪也了无踪影。
那个念头,转瞬即逝,仿佛从不存在。
她的心从来都是冰冷的,黑暗的,没有光明的,但他的吻却偏偏炙热,将她一步一步燃烧殆尽,那样猛烈而汹涌,将她的意志和理智反复撕扯。
错误的依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吸收邪恶,疯狂滋长。
她唯有把它当作一个梦,一个残忍又美好的梦。
然后在一个又一个深夜里,将它们彻底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