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柏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吴桐的照片、孙某的笔录复印件、一张面包车车牌号的打印件。
东清走进接待室的时候看了一眼桌面,坐下,照例掸了一下椅子面。
“东女士,今天不问叶子安。”沈柏把吴桐的照片推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东清低头看照片。十来岁的男孩,缺了门牙,笑得没心没肺。她看了大概两秒,抬起头。
“不认识。”
“他叫吴桐。十五年前,城东另一所小学,被同班同学打成轻微伤,调解结案。处理那个案子的民警,也是叶子安。”
东清的表情没变。
“跟我有关系吗?”
“三年前,吴桐出车祸死了。肇事车是一辆套牌面包车,车牌号是从一辆报废SUV上流出来的。那辆SUV,是你卖给二手车行的。”沈柏把孙某的笔录推过去,“孙某,二手车中介,三年前帮你办的手续。他说你卖车的时候跟他讲‘手续你看着办,我只要现金’,还说‘这车我以后不想再看见’。”
东清低头扫了一遍笔录,抬起头。
“我卖车是正常交易。手续怎么办是车行的事,我不管。”
“孙某还说,你卖车之后两个月,有个人来找他,说要一辆‘不用过户、能开就行’的面包车。那个人跟孙某说‘东清介绍我来的’。”
东清看着沈柏,没接话。
“东女士,你介绍谁去找孙某买面包车了?”
“我没介绍过任何人。”东清说,“我卖完车就没再跟孙某联系过。”
“那为什么有人打着你的旗号去找他?”
“不知道。可能他记错了,可能那个人随口说的。”东清把笔录推回来,“沈警官,孙某是判过缓刑的人,他说的话你们信?”
沈柏把面包车车牌号的打印件放在笔录上面。
“这辆面包车,吴桐出事前一周在他家附近出现过两次。一次是你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的那天,另一次是出事前三天。”
东清的目光在车牌号上停了一下。
“沈警官,我在便利店门口站着,是因为我那天下午请假出去走了走。面包车在不在附近,跟我没关系。我不认识吴桐,没见过他,没跟他通过电话。”
“吴桐出事前两个月,有人用未实名号码给他打了三次电话。第三次通话是出事前一周,两分半。”
“未实名号码?”东清说,“你们不能因为查不到人,为了办案轻松就强加说是我的。”
沈柏盯着她。东清说得不快不慢,每一句都接得稳。
“东女士,吴桐被打成轻微伤那件事,处理案子的民警是叶子安。叶子安压了吴桐的案,也压了你的案。你被叶筱蕊霸凌,吴桐被同班同学打。两起案子,同一个民警,同一套调解写法。”
东清没说话。
“叶子安死前一个月,给吴桐的妈妈打过两次电话。他查完你的案,转头去查吴桐的案。然后他死了。”沈柏往前探了探身,“你上次问我,叶子安死前除了我,还见过谁。你知道他在查吴桐。”
东清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没变。
“沈警官,叶子安查吴桐,是因为吴桐的案子也是他办的。他退休前想把办过的案子都翻一遍,这不奇怪。”
“你知道他在查吴桐?”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他可能会查。”东清说,“他给我打电话,说要重新处理调解记录。他既然想翻我的案,也可能想翻别人的案。”
沈柏把笔停住。
“你猜的。”
“对。”
“你猜到他查吴桐,然后呢?”
东清抬起眼。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然后什么?沈警官,我只是猜到他可能查吴桐,又不代表是我杀了吴桐。吴桐出车祸是三年前的事,叶子安查吴桐是上个月的事。时间对不上。”
沈柏没接话。她把吴桐车祸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上。
“吴桐出事那天晚上,你的手机基站在你家附近,九点到十一点没动过。”
“我在家。”
“手机在家,人一定在家?”
东清看着沈柏,停了一下。
“沈警官,你怀疑我把手机放家里,人出去撞了吴桐?”她说,“我不会开车。”
“你会。你前夫方某名下的SUV,离婚后归你,你开了一年多才卖。”
东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把交叠的手松开,重新扣好。
“对,我会开车,我的意思是,开车给我带来过心理阴影,所以不会再开车上路,我那天晚上在家。”
“谁能证明?”
东清沉默了两秒。
“我一个人住。没人证明。”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
“东女士,吴桐出事前两个月,你收到过一个未实名号码的来电。那个号码跟打给吴桐的号码不是同一个,但办卡渠道一样。你卖车那天上午,用这个号码给一个人打过电话,两分钟。下午那个人回过来,四十秒。”
东清看着沈柏,没说话。
“你卖车那天跟谁通电话?”
“不记得了。三年前的事。”
“你手机里还有这个号码吗?”
“换过手机,旧号码没存。”
沈柏把笔录本合上。
“东女士,今天问的这几件事,你回去想一想。想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东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沈警官,我今天说的都是实话。”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你查吴桐,查到他当年为什么被打吗?”
沈柏抬头。
“吴桐被打,是因为他告发同班同学作弊。打他那个人,是作弊那个人的哥哥。”东清说,“叶子安把案子压成调解,吴桐家拿了钱,打人那个没留案底。吴桐长大后一直不服,想翻案。他找过叶子安,叶子安没理他。”
她轻轻拉开门。
“你们查我,查得挺细。但吴桐自己那点事,你们查过吗?”
门关上了。
沈柏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
小郑从隔壁进来:“沈队,她说的吴桐被打的原因,咱们没查过。”
“查。”沈柏把吴桐的旧案卷宗重新翻开,“吴桐被打——调解结案——长大后想翻案——找叶子安——叶子安没理——三年前车祸死了。这条线,跟东清那条线是并行的。两起调解案,同一个民警,两个受害者,一个死了,一个被查。”
她顿了一下。
“东清刚才那句话,不是在替自己开脱。她是在告诉我们,吴桐也有动机。”
小郑愣了一下:“吴桐有动机?他都死了。”
“吴桐有动机翻案,叶子安有动机压案。东清把这两条线摆出来,是想让我们去查——叶子安死前查吴桐,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让吴桐家或者打人那家坐不住的东西。”
沈柏把吴桐的卷宗翻到调解书那一页。
“查打吴桐那个人。当年十岁,现在二十五。他哥当年多大、现在在哪、干什么。还有——吴桐死后,这家人有没有异常。”
小郑记下来:“明白。沈队,那东清这边……”
“先放着。”沈柏把卷宗合上,“她今天把吴桐这条线抛出来,是想让我们分心。但我们不能不分。吴桐的案子如果真有问题,叶子安的死可能不止东清一条线。”
她站起来。
“查打吴桐那家人。还有——查吴桐出事后,那家人有没有人搬走、有没有人突然有钱、有没有人跟东清接触过。”
小郑查了两天。打吴桐的那个学生姓陈,叫陈昊,当年十岁,现在二十五。他有个哥哥叫陈晖,当年十五,现在三十。
“陈昊,本地人,大专毕业,在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陈晖,他哥,以前在外地跑运输,三年前吴桐出事之后半年,突然从外地回来,在城西汽配城盘了一家汽修厂。”
“汽修厂。”沈柏把笔停住,“城西汽配城。孙某的二手车中介开在哪?”
小郑翻了一页:“也在城西汽配城。孙某的店在汽修城东门,陈晖的汽修厂在西门。两家隔了一条街。”
沈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陈晖三年前从外地回来,盘了一家汽修厂。汽修厂跟孙某的二手车中介在同一个汽配城。孙某经手过东清卖的车、经手过套牌面包车。陈晖是打吴桐那个人的哥哥。”她把名字连起来,“东清、孙某、陈晖。三个人都在城西汽配城这个圈子里。”
“沈队,你是说东清通过孙某找到了陈晖?”
“我在看链条。”沈柏把白板上的线画完,“东清要处理吴桐。她需要一辆□□、一个能开车的人、一个知道吴桐家住哪、什么时候出门的人。孙某能搞到车,陈晖在城西汽配城,有修车的手艺,有跑运输的经历。他弟弟陈昊当年打了吴桐,吴桐长大后想翻案,陈家一直怕吴桐把事闹大。”
她放下笔。
“吴桐出车祸死了,陈家最大的麻烦就没了。”
小郑沉默了几秒:“那陈晖就是撞吴桐的人?”
“现在不知道。”沈柏把笔放下,“但陈晖三年前突然回来,盘了一家汽修厂,时间跟吴桐出事对得上。而且他弟弟是打吴桐的人,他有动机。”
她坐下来。
“查陈晖。三年前他从外地回来,为什么回来、钱从哪来、汽修厂怎么盘的。还有——查吴桐出事那段时间,陈晖在哪。”
小郑查了一天,回来的时候拿着几页笔录。
“沈队,陈晖三年前从外地回来,盘汽修厂的钱是他自己出的,大概二十万。他跑运输攒了一部分,但不够。他跟他老婆说‘借了点钱’。”
“跟谁借的?”
“他说跟朋友借的,没说是谁。他老婆不知道。”
“查他的银行流水。二十万,不管是借的还是挣的,总有来路。”
小郑查了流水,摇头:“他银行账户三年前只有几万块,盘汽修厂的钱是现金付的。房东那边收了现金,没留转账记录。”
“现金。”沈柏把笔放下,“东清卖车要现金,孙某办手续收现金,陈晖盘汽修厂付现金。这个圈子里的人,都跟现金打交道。”
她站起来。
“查陈晖的汽修厂。看他的厂里有没有面包车、有没有修过□□。还有——查他弟弟陈昊。陈昊是打吴桐的人,吴桐出事之后,陈昊有没有异常。”
第二天上午,沈柏和小郑去了城西汽配城。
陈晖的汽修厂在西门,门面比孙某的二手车中介大,门口停着两辆等着修的面包车。沈柏看了一眼车牌,记下来。
陈晖从车间里出来,三十来岁,个子不高,手上全是机油。
“两位修车?”
沈柏亮了证件:“陈晖,问你几件事。三年前吴桐出车祸,你知道吗?”
陈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表情没变。
“知道。我弟当年跟吴桐打过架,调解结案了。后来吴桐出车祸死了,交警来问过我弟,问完就没事了。”
“吴桐出事那段时间,你在哪?”
“在外地跑运输。吴桐出事之后半年才回来的。”
“为什么回来?”
“跑运输太累,想安定下来,盘了个厂。”
“盘厂的钱哪来的?”
陈晖看了沈柏一眼:“攒的,借了点。”
“跟谁借的?”
“朋友。”
“哪个朋友?”
陈晖没接话。他低下头,把手上的一块机油擦掉。
“沈警官,你们查吴桐的事,查到我弟当年打架那件事上去了。那件事调解结案了,我弟赔了钱,吴桐家也签了字。吴桐后来出车祸,跟我们家没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沈柏看着他,“我问的是你盘厂的钱哪来的。”
陈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沈警官,我做生意借点钱,不犯法吧?”
沈柏把名片递过去。
“不犯法。但你要是借了不该借的人的钱,那就不好说了。”她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两辆面包车,“陈老板,你这厂里修的面包车挺多。”
“汽配城嘛,面包车多。”
沈柏把车牌记下来。
“行,今天就到这儿。陈老板,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从汽修厂出来,小郑跟上来:“沈队,他明显在瞒钱的事。”
“他在瞒。”沈柏往车边走,“二十万现金盘厂,说不清来路。他弟弟打了吴桐,吴桐长大后要翻案,然后吴桐死了。陈晖在吴桐死后半年回来,盘了厂,跟孙某在同一个汽配城。”
她拉开车门。
“查陈晖汽修厂的修车记录。看吴桐出事前后,有没有套牌面包车在他那儿修过。还有——查陈昊。他哥回来了,他弟在干什么。”
当天下午,小郑把陈昊的信息调出来了。
“陈昊,二十五岁,在他哥的汽修厂做钣金工。吴桐出事那年他二十二,在另一家汽修厂打工。吴桐出事后他换了一家厂,后来他哥回来盘了厂,他就去了他哥那儿。”
“吴桐出事那段时间,陈昊在哪?”
“在城西另一家汽修厂。我打过电话,老板说他那段时间经常请假,说家里有事。请了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吴桐出事那几天,他请没请假?”
小郑翻了记录:“请了。吴桐出事那天,陈昊请了假,第二天也没去上班。”
沈柏把笔放下。
“吴桐出事那天,陈昊请假。他哥在外地跑运输,他弟在本地请假。陈家两兄弟,一个在外地,一个请假。”
“沈队,你是说撞人的是陈昊?”
“现在不知道。”沈柏把记录收起来,“但陈昊有动机——吴桐要翻案,翻的是他当年打人的案。陈昊怕吴桐把事闹大。他哥陈晖三年前回来盘厂,跟孙某在同一个汽配城。孙某手上有车、有假证渠道。东清找孙某卖车,孙某把车给了‘东清介绍来的人’。”
她站起来。
“查陈昊。吴桐出事那天他在哪、干了什么、开没开车。还有——查他跟他哥的通讯记录,看吴桐出事前后,他们跟谁联系过。”
小郑记下来:“明白。沈队,那东清跟陈家兄弟有没有直接联系?”
“查。东清公司、东清家、东清常去的地方,看有没有陈晖或者陈昊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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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