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昼独星 第8章 第8章：孙某

孙某的二手车中介开在城西汽配城旁边，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高价收车”的红纸，字褪了色。

沈柏和小郑进去的时候，孙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脑屏幕上开着牌局。他三十五六岁，胖，穿一件花衬衫，见人进来先笑。

“两位看车还是卖车？”

沈柏亮了证件。孙某的笑收了半截，瓜子放回盘子里。

“孙老板，三年前你因为伪造二手车交易手续判了缓刑。我们今天来，问的是另一件事。”沈柏把东清的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人，认识吗？”

孙某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停了不到一秒，点头：“认识。东清，以前来我这儿办过卖车手续。”

“哪一年？”

“三年前。她那辆SUV，我帮她走的流程，现金交易。”

“流程是你帮她走的，车后来卖给谁了？”

孙某把瓜子盘往旁边推了推：“卖给一个男的，现金，没留身份证。我那会儿手续上没那么严，现在都规范了。”

“那个男的，是不是叫孙某某？”

孙某的手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沈警官，你查得挺细。”

“孙某某用□□过户，车过户之后一个月报废，报废之后车牌被套用，□□撞死了人。”沈柏看着他，“孙老板，这一串，你经手了哪几步？”

孙某没说话。他把牌局关了，电脑屏幕黑下来，柜台后面安静得能听见汽配城外面的喇叭声。

“沈警官，”他清了清嗓子，“我认。伪造手续的事我判过了，该罚的罚了。但那辆车后来撞没撞人，跟我没关系。我就管卖车，不管人家买了车干什么。”

“孙某某的□□，谁办的？”

孙某低下头，抠着柜台边缘的一角。

“沈警官，我要是说了，算不算立功？”

“看你说的值不值。”

孙某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是我找人办的。但不是我用的，是买车的那个男的自己带过来的。他给了我一张照片、一个名字，让我找人做。我收了五百块代办费。”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戴个帽子，说话不多。”孙某想了想，“对了，他不是自己来的。他跟一个女的来过一次。”

沈柏把笔停住。

“女的？长什么样？”

“就是照片上这个。”孙某指了指东清的照片，“她来过一次，跟那个男的一起。她没进柜台，在门口站着。男的进来跟我谈，她在外头等。谈完了两个人一起走的。”

“他们谈了什么？”

“男的想买一辆能过户的车，不要太贵的，能开就行。我给他找了一辆，就是东清卖的那辆SUV。男的看了车，说行，付了现金，我帮他办了过户。过户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我那时候没细查。”

“东清知不知道过户用的是假证？”

孙某耸了耸肩：“她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男的把身份证给我的时候她看见了没有，我不知道。但她卖车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手续你看着办，我只要现金’。”

沈柏把这句话记下来。

“她只要现金，不管手续怎么办。”

“对。她连车价都没怎么讲，说多少钱都行，只要现金。我那会儿还觉得奇怪，一般人卖车总得讲讲价。”

沈柏把孙某的笔录合上，换了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吴桐的照片。

“这个人，见过吗？”

孙某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

“三年前城北那起肇事逃逸案，撞死一个年轻男的，套牌面包车。你听说过吗？”

孙某的脸色变了一下。

“听说过。那会儿交警来查过我，问我那辆SUV卖给谁了。我说卖给一个男的，现金，没留信息。交警查了半天没查到。”

“来查你的交警，有没有给你看过肇事车的照片？”

“看了。面包车，套牌，车牌号就是我卖给那个男的那辆SUV的号。”孙某低下头，“我那时候才知道车被套牌了。但车已经报废了，我找不着那个男的了。”

“那辆SUV，什么时候报废的？”

“过户之后大概一个月。报废手续是那个男的自己办的，没通过我。”

沈柏把照片收起来。

“孙老板，那个男的，除了买车那天，你还见过他吗？”

孙某想了想：“见过一次。买车之后大概半个月，他来过我店里一趟，问我有没有别的车要处理。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东清没跟他一起来？”

“没有。那次就他一个人。”

沈柏站起来，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孙老板，今天说的这些，你回去写一份书面材料，明天送到局里。特别是那个男的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开什么车来的，能想起来的都写上。”

孙某点头：“行，我写。”

沈柏走到门口，回过头：“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东清卖车的时候说‘手续你看着办，我只要现金’。她当时有没有说别的？”

孙某想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这车我以后不想再看见’。”

“不想再看见。”

“对。我当时以为她是嫌车旧了，想换新的。”

沈柏拉开门。

“孙老板，你那个假证渠道，现在还在用吗？”

孙某的脸白了一下：“沈警官，我缓刑期间，不敢了。”

“最好不敢。”沈柏走出去，小郑跟在后面。

从汽配城出来，沈柏站在车边给小郑递了根烟。小郑摆手，沈柏自己点上，抽了一口。

“孙某的证词对上了三件事。”她把烟灰弹掉，“第一，东清卖车的时候跟买车的男的一起去过，她认识那个人。第二，她卖车只要现金，不管手续怎么办，等于默许了假证过户。第三，她说‘这车我以后不想再看见’。”

“她卖车的时候就知道车会被套牌？”

“她至少知道车不会正常上路。”沈柏把烟掐了，“一辆正常卖的车，车主不会说‘以后不想再看见’。她卖车的时候，已经把后续安排好了——车过给假身份，报废，车牌流出去，套牌撞人。”

小郑沉默了几秒：“那孙某说的那个男的，就是撞吴桐的人？”

“不一定是他撞的。他是买车的人，□□可能转手了。但他是东清和□□之间的中间人。”沈柏拉开车门，“查孙某诈骗案的卷宗。他判缓刑那起案子，伪造手续的客户名单里，有没有跟吴桐案对得上的。”

回局里，小郑把孙某诈骗案的卷宗调出来了。

“沈队，孙某三年前判缓刑，案由是伪造二手车交易手续，涉及七辆车。其中一辆就是东清那辆SUV，买家信息是假的。另外六辆，有三辆的买家信息也查不到人。”

“查这三辆车的去向。”

小郑查了一个多小时，抬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队，这三辆车里，有一辆面包车，三年前过户给一个假身份，过户之后两个月报废。报废地点在城郊一个报废车场。”

“面包车。跟撞吴桐的那辆□□，车型对得上吗？”

“对得上。都是同一款面包车。”

沈柏把笔放下。

“东清的SUV报废之后，车牌被套用在一辆面包车上。孙某经手的另外三辆查不到买家的车里，也有一辆面包车，过户之后报废。两辆面包车，一辆套了东清的车牌，一辆是孙某经手的。这两辆面包车之间，有没有关系？”

小郑翻了一页：“查了。孙某那辆面包车报废之后，车架号被人打磨过，报废车场登记的信息是假的。但那辆车的车牌号，三年前在城北出现过一次——吴桐出事前一周，有监控拍到一辆挂那个车牌的面包车在吴桐家附近转。”

沈柏站起来。

“两辆面包车。一辆套东清的牌，一辆挂孙某经手车的牌。两辆车都在吴桐家附近出现过。”她走到白板前，“东清卖车，孙某办手续，假身份过户，车报废，车牌流出，套牌面包车撞人。孙某经手的另外一辆面包车，也在吴桐家附近转过。”

她放下笔。

“孙某不只是办手续的。他手里有车、有假证渠道、有报废车场的关系。东清找他卖车，可能不只是卖车。”

小郑抬头：“沈队，你是说东清通过孙某找了撞人的人？”

“我在看链条。”沈柏把白板上的名字连起来，“东清→孙某→假身份买家→套牌面包车→吴桐。孙某在这个链条中间，他两头都认识。”

她坐下来。

“明天再审孙某。这次不问卖车的事，问他三年前吴桐出事前后，有没有人找过他‘办一辆能用的车’。”

第二天上午，孙某带着写好的书面材料来了。

沈柏把材料翻了一遍，放在桌上。

“孙老板，材料写得挺全。但有一件事你没写。”

孙某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沈警官，我该写的都写了。”

“三年前吴桐出事前后，有没有人找过你，说要‘办一辆能用的车’？不用过户，不用手续，能开就行。”

孙某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警官，这个……”

“孙老板，你缓刑期间，再瞒一件事，缓刑撤销，进去蹲着。你想清楚。”

孙某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

“有。”他说，“东清卖车之后大概两个月，有个人来找我，说要一辆面包车，不用过户，能开就行。我给他找了一辆，就是那辆后来报废的面包车。”

“来找你的人，是不是跟东清一起来买车的那个人？”

孙某摇头：“不是。是另一个人，我不认识。但他说了一句话——‘东清介绍我来的’。”

沈柏把笔停住。

“东清介绍他来的。”

“对。他说东清跟他讲过，我这儿能办‘不用手续的车’。”

沈柏和小郑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瘦，不高，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他来的时候戴个口罩，我没看清脸。但他给钱爽快，现金，没讲价。”

“车后来呢？”

“他开走了。过了一个月，我听说城北出了个肇事逃逸的案子，套牌面包车。我那时候没往自己身上想，后来交警来查，我才知道那辆面包车的车牌被套用了。”

“你给那个人的面包车，车牌是多少？”

孙某报了一个车牌号。沈柏记下来，递给小郑。

小郑查了五分钟，抬头：“沈队，这个车牌号，就是吴桐出事前一周在吴桐家附近出现的那辆面包车的车牌。”

沈柏把记录放下。

“孙老板，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昨天那份材料值钱。”她站起来，“书面材料重新写一份，把今天说的加进去。写完之后先别走，我让人带你去做个笔录。”

孙某点头，脸色发白。

沈柏走到门口，回过头：“孙老板，那个说‘东清介绍我来的’的人，后来还找过你吗？”

“没有。就那一次。”

“他开走的面包车，你后来见过吗？”

“没有。车没回来过。”

沈柏拉开门。

“小郑，带孙某去做笔录。然后查那个车牌号——吴桐出事之后，这辆车有没有再出现过。”

小郑查了一下午，回来了。

“沈队，那个车牌号，吴桐出事之后没再出现过。但有一件事对上了——吴桐出事前一周，这个车牌在吴桐家附近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吴桐在便利店门口等人的那天，另一次是吴桐出事前三天。”

“两次。第一次是东清去看吴桐那天，第二次是出事前三天。”沈柏把时间线画上去，“东清去看吴桐那天，面包车也在。她是去看人的，面包车是去踩点的。”

“那撞人的就是开这辆面包车的人。”

“对。孙某给了那个人一辆面包车，车牌号对上了。那个人说‘东清介绍我来的’。东清卖车、孙某办手续、假身份过户、车报废、车牌流出、面包车出现、吴桐被撞。链条闭合了。”

小郑把材料收进文件夹：“那咱们现在能抓东清了吗？”

“不能。”沈柏摇头，“孙某的证词是间接的。他没见过那个人的脸，只知道‘东清介绍他来的’。东清可以说她只是介绍了一个朋友去孙某那儿买车，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撞了人。电话是未实名的，车是报废的，撞人的没找到。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

她坐下来。

“查东清跟那个‘外地口音’的人有没有联系。孙某说那个人是东清介绍来的，东清一定认识他。查东清所有的通讯记录、社交关系，看有没有一个‘外地口音、三十来岁、瘦’的人。”

小郑把材料收好：“明白。还有一件事——孙某说东清卖车之后两个月，那个人来找他。东清卖车是吴桐出事前半年，那个人来找孙某是吴桐出事前四个月。中间隔了两个月。”

“两个月。”沈柏把时间线标出来，“东清卖车、车牌流出、孙某找到人、人找到车、车踩点、吴桐被撞。每一步隔一到两个月。她做事有节奏。”

她站起来。

“明天再审东清。这次不问她叶子安的事，问她吴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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