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高贵八岁,小学二年级,当他正在逐渐适应转学后的学校生活时,冬天不知不觉地来了。
县城的冬天很冷,尤其是走在外面,那一股股迎面而来、无孔不入的寒风,让人恨不得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不过在寒冬正盛的时候,总算有一点喜气来化解刺骨的寒意:春节快要来了。
虽说县城的春节中没有了外婆、外公和阿兰,但是有英姐和阿达,也能见到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的老陆。尽管老陆长期在外出差,回家的时候很少,但是春节总是不能不回来的。总之高贵对这个即将在新家中度过的春节充满了期待。
这个时候,县城连接外面世界的交通工具是汽车,通讯工具是电话机。虽然很多家庭装了电话机,但话费并不便宜,因此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否则大家不会轻易打电话。
而当老陆通过电话机告诉英姐他回来的日期时,在一旁的高贵和阿达兴奋地蹦跳着,他们和英姐主动请缨,到时候要第一时间去汽车站接老陆。
县城的汽车站离家并不远,当老陆返回的日子来临的时候,高贵和阿达蹦蹦跳跳地穿过小巷,跑过一个小坡,穿过街道便到了汽车站。
当他俩因为冷风搓着小手,跺着脚焦急地等待着老陆时,老陆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老陆下车时的造型很奇怪,他弯着腰挪动得很慢,背上背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大块物品。
老陆背着东西,高贵和阿达跟在他后面走向家里。不同于来时的蹦蹦跳跳,因为老陆走得很慢,他俩也只能慢慢地挪动脚步。
三人终于回到家中后,神秘物件被揭开了面纱,那是老陆买的一尊紫砂石的弥勒佛。英姐无法理解老陆穿越这么远的距离,火车、汽车交替换乘,最后带回家里的竟然是一块不实用的石头。高贵和阿达也有点失望,他们本以为会有点外面世界的新鲜玩意。不过老陆很开心,仔细地擦拭了弥勒佛的全身后,把他小心翼翼地摆到了主卧的衣柜上方。
弥勒佛事件被遗忘得很快,因为临近年关的腊月,家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忙碌。英姐和老陆在忙着收拾家里、打扫卫生、炸丸子、炸麻花,高贵和阿达则把完整的一挂鞭炮拆开,拿着一个个单独的小鞭炮在小巷里的各个地方乱窜,炸砖头、炸空着的饮料罐。时间在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到了除夕那天。
一大早英姐和老陆就起来做最后的准备了,高贵和阿达自然也兴奋得睡不着,早早起来在家里乱窜,不过大部分时间是跟在老陆屁股后面。他们帮着老陆在院子门口把大一点的煤块堆成小宝塔的形状,准备到晚上的时候再点燃,这自然是家家户户除夕晚上都少不了的“旺火”。然后配合着老陆在门口砖墙的两侧、从里到外的各道门、窗户外侧的砖墙上,用英姐做好的“面糊”把红红绿绿的对联贴了个遍。
当早上垒好的“旺火”在院子里静静地燃烧时,众人正在屋里围着圆桌看着春晚。桌子上摆着平时很难吃到的炒菜、大虾、清蒸鱼、炸丸子,还有只有过年才能喝到的罐装露露、煮沸的生姜可乐。电视机里不停变换的色彩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时分不清他们脸上的红色是笑容还是电视里的红光。
平时很难吃到的饭菜很快就被洗劫一空,电视机里的春晚的声音还在客厅回响,英姐和老陆在收拾厨房,高贵和阿达则又跑到院子里去玩鞭炮、看烟花。当他们看着在天空最高处绽放的烟花时,突然听到了从家中传出来的咆哮。
高贵与阿达冲进家中,厨房的门紧闭着,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两个人影。他们用力地转动着门上的把手,然而门已经从里面反锁,无论他们怎么使劲都没用。
泪珠挂在他们脸上的同时,他们一起用力拍着门,朝里面叫着:“爸爸!妈妈!开门!把门打开啊!”厨房里的吵闹停息了瞬间,“出去!到外面玩去!”老陆大声地呵斥着。
紧接着里面又是咆哮、怒吼,兄弟二人站在门口大声痛哭着,隔着门上的玻璃隐约看到里面老陆的拳头用力地砸向了铁锅的锅盖,“砰”的一声巨响也随之响起。
看着痛哭的阿达,同样因为惊惧和害怕而痛哭的高贵突然有了想法。他拉着阿达跑到了客厅里,快速地拨通了舅舅家里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停不下来哭泣的兄弟二人断断续续的在电话里告诉舅舅“爸爸...妈妈...打架了...舅舅你快来家里看看吧...”
舅舅赶来家中的时候,看到了坐在门口还在不断抽噎着的他们,略作安抚之后便进门了。
高贵和阿达在门口隐隐约约听到舅舅拍门进去后,起初是略带严厉的呵斥,之后的话语却听不清了。
高贵八岁的春节就这么过去了,就像他除夕夜在院子里看到的烟花一样,在最高处绽放美丽的瞬间,消失在了无尽的夜空中。